《我与狸奴不出门》三月春光不老

25、心性漏洞 粉红一般情

　　夕阳无限好，奈何裴侍郎无心观赏，呆愣愣地坐在小竹椅，痴望着摊开的手心。

　　小黄鹂。

　　狸宝。

　　稍纵即逝的浅浅的香草味儿。

　　相似的眼睛。

　　风从这头吹到那头，竹叶簌簌响动，惊得陷入沉思的裴矩醒过神来，狭长的眉微皱，眉宇之间藏着说不清的困惑。

　　未婚妻没了，她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人。

　　进入幻境从头到尾她都是醒着的，偶尔有动摇分不清的时候，想想那只九斤重脾气不大好的狸花猫，又会清醒过来。

　　她放纵自己心底的思念，想初遇嵇狸的那晚，婆娑夜市，她的猫儿关在竹笼里，以头撞击，散发生无可恋的低迷气息。

　　能吃是福，她的猫儿太能吃了，一天八顿灵膳，以至于坊间都在传言她养了一头猪。

　　狸花猫经常以一种高傲的神情看过来，仿佛她才是正儿八经的主人，而她裴矩，只不过是猫儿大发善心从街头捡来的‘流浪人’。

　　她最爱抱着她，其次是为她写各样的气运符，看着字条贴在猫猫脑门，心情格外美好。

　　她的炼气一重也是狸宝努力拼搏来的。

　　哪怕她的心肝宝贝真的很能吃。

　　可等了五年，等到这么一只称心如意的伴生兽，是裴矩的福气。她向来是惜福之人，老天送到手的，伴生兽也好，其他机缘也罢，能死死握着的，她绝不松开。

　　“大人，天不早了，该回了。”

　　侍从小心地站在几步外提醒，打断裴矩连绵的思绪。

　　走之前她下意识看向身畔位置，消失了的人还是没回来，她轻轻摘了一朵盛开的娇花，不辨喜怒地起身。

　　“回罢。”

　　走出一段距离她回头望，便见这温馨开满花的小院仿佛套在一层透明罩子里，真真假假，一如那出现又人间蒸发的少女，教人摸不清头脑。

　　是狸宝吗？

　　入夜她仍在想。

　　左右睡不着，裴矩披好外袍，还没走出别苑大门，隔壁传来一声惊呼：“主子！您可算回来了！”

　　回来了？

　　裴矩动作一顿，思量片刻，终究没迈出那道门。

　　这一夜，帝京炙手可热的裴侍郎辗转难眠，而就在隔壁，好不容易凭借神魂强行冲破幻境隔膜的嵇狸，部分意识降临大宣朝，再次成为那梦想做‘第五人’的小黄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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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三千剑会第二关考核。

　　同为沣水镇出来的小伙伴，裴矩身在大宣朝做她的裴侍郎，家住蝉鸣巷的萧净被困在七岁重病险死的那年。

　　这里没有日行一善恰好带药引子来的裴三，没有那份让她念念不忘的救命之恩，身为萧家的大小姐，她在遗弃和被遗弃之间被选择。

　　作为赘婿的亲爹冷眼旁观：“家主，放弃罢！阿净她……已经无力回天了……”

　　萧净的灵魂扎根在年幼病弱的躯体，挣扎着张开口，说不出一个字来。

　　萧家主注意力完全放在女儿身上，赘婿说了什么，她全然抛之脑后，看女儿只张嘴发不出声音，连忙端着回春草榨成的灵液喂到她唇边。

　　女儿眼里饱含的求生欲望激得这位既是家主又是母亲的女人眼眶发红。

　　这个节骨眼，正是萧清泉接手萧家的第三个月，外人看不惯她尚且能理解，自家人背地里屡次使绊子，这次竟把主意打到她的嫡长女头上。

　　活命的药方有了，唯独差那金贵的药引子。

　　药引子难寻，若放下族中事务亲自往山上讨药，再回来，莫说阿净的性命，家主的位子恐怕都不保。

　　她陷在两难之间。

　　看出她的纠结，男人冷硬道：“阿净，是我们对不住你，你去罢。”

　　七岁的孩童被亲爹亲手闷死在大雪纷飞的冬天。

　　再醒来，一切都没变，她躺在松松软软的病榻，睁开眼，看到是阿娘悬挂眉梢的痛苦和爹爹眸子一闪而过的绝情。

　　萧净浑身冰凉。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裴三！

　　没有裴三的救命药，今日就是她的必死之局吗？

　　阿爹不爱她，她可以接受，可为何要亲手扼杀她幼小的生命？

　　为什么！

　　病入膏肓的小小身体里，属于萧大小姐的灵魂在激烈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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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福巷，沈家。

　　今日发生了一件大事。

　　十岁的沈四小姐听着祖父夸赞二哥在山上修行进益何等之快，必要时微微一笑，表示自己有认真在听。

　　许是看出孙女并没有很爱听这些，沈老爷子伸出手揉小孩子的脑袋顶，笑容慈爱：“阿福，你知为何祖父要为你起名阿福？”

　　“为何？”

　　因这阿福阿福的名，她没少被嘲笑。那些往往会说‘阿福’是男孩子的名，镇上起名阿福的男孩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沈家的小姐来凑什么热闹？

　　这话沈福从小听到大，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名字是祖父起的，她看着祖父。

　　沈老爷子神情倨傲：“他们懂什么？咱们这条巷子名为‘五福巷’，举凡在小镇的，名都没有白起的，都有来历，都有说法。凤凰栖梧，乌衣世家，至于咱们五福巷，注定是要出大福之人。那个人必须是你。”

　　“我？”沈福笑了笑：“论真正的大福，谁比得过裴三？她才十一岁，已经是融合境了，而我，连魂修都没当上。”

　　“阿福不用妄自菲薄，十一岁又如何？融合境又如何？这条路，她快走到头了。”

　　这话怎么听都不大对，彼时裴矩风光无限，名震鹿鸣天下，好比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山上山下都需仰起头来注目。

　　她问：“祖父此言何意？”

　　沈老爷子轻抚胡须，摸摸她聪明的小脑袋瓜：“阿福，慧极必伤，有时候人要想活得好，要笨点，再笨点。”

　　“……”

　　十五岁的沈四小姐灵魂困在十岁的稚嫩皮囊，再去听祖父意有所指的话，一颗心冰冰凉凉。

　　果不其然，之后一则消息引爆边城。

　　十一岁大道可期的裴三小姐灵脉俱毁，沦为废人。

　　裴矩被接回裴家的那天，隔着老远，沈福都能闻见风里飘来的血腥味儿，她不敢上前，甚至问候一声都不敢。

　　裴三是很好的人，看起来冷漠无情，其实同龄人中，沈福最服她，也最感谢她。

　　可能这人做好事太多，早就记不得曾经帮助过五福巷的小姑娘。

　　但沈福记得。

　　她最钦佩的人落得如今这般落魄凄惨地步，祖父在里面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害人的不是裴十七吗？何以祖父提前一月得到风声？

　　祖父口里的‘大福’从何而来？是不是用阴毒的法子与人联手窃取了裴三的运？

　　沈福不敢想。

　　这一度成为祖孙二人的禁忌。

　　天长地久，长成沈四小姐扎在心间的一根刺。

　　每每想起，愧不敢当，苦不能言。

　　早已顺利成为魂修的沈福身在幻境，无法挣脱少时旧皮囊的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十一岁跌入泥潭的裴矩，艰难求生。

　　这一幕，简直是她的噩梦。

　　阴魂不散。

　　不断拷问她的良心。

　　迁入琼花巷的裴矩穿着穷酸，比往日更沉默寡言。

　　沈福站在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被愧疚压得抬不起头。

　　“沈四？”

　　年少的裴矩伤势还没完全好，肩上扛着一捆柴，说话有气无力：“你看起来，怎么比我还蔫？”

　　沈福笑得比哭还难看：“裴三，我……”

　　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她停在嘴边的话，裴矩没了耐性，实在是肩膀的重量压得她病歪歪的身体不堪重负：“没事啊，我走了。”

　　她走了。

　　沈福看着她晃晃悠悠的背影，僵在原地。

　　渐渐长大的沈福无比痛恨自己当年没去追上那道背影。

　　可追上了又能怎样呢？

　　她只是怀疑祖父，没有实际的证据。

　　而作为极可能的那个受益人，她有什么立场告诉裴矩：我愧对于你。

　　年少的沈福没有追上去。

　　重来一次次，幻境内十五岁的沈四小姐还是不敢踏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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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叶巷，陈家。

　　陈蕴从地上爬起来，又回到伴生阁开启的那天。

　　守门人淡声道：“恭喜五小姐结契成功。”

　　“多谢。”

　　这是第二十八次。

　　幻境反反复复，守门人前前后后和她道了二十八回恭喜。

　　陈蕴在心里数三个数。

　　数到三。

　　天地共鸣的大动静如期而至。

　　她不想回家，但刚刚结契的‘陈蕴’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旧事重现，于是陈蕴归家，迎接她的甚至都不是如守门人那样平淡的恭喜，而是祖父祖母、爹娘、兄长的指责。

　　“为什么引发天地共鸣的那人不是你？”

　　“为了这一天，你知道我们等了多少年？”

　　“算了，本来也不指望你能有多大出息！”

　　“醒醒罢！你这辈子都比不过裴三！一个废人，反而走在你的前头，陈蕴，你还要不要脸？”

　　无数道怒其不争的声音涌来，陈蕴慌慌张张地淹没其中。

　　她真的很讨厌裴矩。

　　她真的好喜欢裴矩。

　　极致的羡慕、嫉妒、厌恶、倾慕。

　　陈蕴以魂魄游离的状态‘看向’手足无措的自己，她很清楚那个‘自己’此时此刻在想什么。

　　她在想：如果不要脸，我是不是就可以与那人并肩？

　　幼年时她听过一个故事，讲的是夸父逐日。

　　兄长、爹娘都说夸父很傻，可是夸父凭何要承受这样的污蔑？他只是想追上那轮红日。

　　人活着，不都要有梦想吗？没有梦想，和等死的咸鱼有什么分别？

　　年少的裴矩就是陈蕴眼里的太阳。

　　她拼命追赶，梦想终究做了痴想。

　　失魂落魄地关上房门，躺在大床，她感到莫名的惶恐。

　　人生在世，倘若无法梦想成真，岂不如早早死了来得省事？省得生出内心无法承受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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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性一关，催逼出来的可能是自己都不曾看到的隐匿角落。

　　如果说萧净心里最畏惧的是死亡和被至亲放弃，沈福最不想面对的是多年以来潜藏至深的愧疚，那将陈蕴困在幻境的，便是她对太阳的无限憧憬。

　　她以为是嫉妒裴矩，讨厌裴矩，心却为她做出坦诚的回答。

　　她真的真的真的很倾慕挂在天上的太阳，不甘心仅仅被太阳照耀，而是与之并肩，走更长更远的路。

　　无数次死在亲爹手上，无数次被至亲放弃，萧净眼里浓重的求生欲转为黯淡。

　　无数次挡住裴矩的去路，无数次欲言又止，沈福饱受折磨的良心逐渐麻木。

　　而极致的憧憬，极致的遥不可及，使得陈蕴躺在大床久久不曾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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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蝉鸣巷，李家。

　　幼年的李二公子趴在楼上的窗子，脑袋探出去，偷窥裴家姐弟的日常。

　　小屁孩裴十七屁颠颠地跟在三姐身后，李让嗤之以鼻，恨不能在裴十七脸上踹几脚。

　　有姐姐了不起啊！

　　死皮赖脸很得意是不是？

　　他白日恨裴十七恨得牙痒痒，夜深人静，又巴不得自己魂穿裴十七。

　　哎呀，六岁的裴三长得又瘦又高，脸蛋儿白白净净的，还是小镇人人看好的天骄种，四岁的李二公子躲被窝里哭唧唧。

　　可是裴三冰冷冷的，并不想和他做朋友啊！

　　四岁的李让怯生生张望姐弟二人的背影，心中总缺乏开口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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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雨镇，听雨楼。

　　巨大的水幕地图上，陆陆续续冒出大大小小颜色不同的气泡。

　　试炼到现在无一人能破开幻境，此般结果，实在是在意料之内。

　　萧家主盯着象征自家女儿的气泡，黑色，很多时候代表死气。她手捂心口，一颗心提起。

　　天外天武家忠仆，同样是此次剑会的第四位中四境监察官，武千秋低声道：“迄今为止，大部分试炼者心性上的缺陷都被催发出来，唯三没有动静的，是我家小姐、裴三小姐……这第三人是谁？”

　　他一问话，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

　　其他三位中四境高手查看花名册，通过观测水幕的气机波动，得出令人咋舌的结论。

　　“是……裴矩的伴生兽？”

　　伴生兽也能入心性关吗？

　　就在八大家族的话事人交头接耳猜测嵇狸的来头时。

　　忽听人声：“欸？有气泡了！”

　　水幕地图上，代表裴矩、嵇狸的方位缓缓冒出一红粉一湛蓝的透明气泡。

　　红粉的是裴矩。

　　湛蓝的是伴生兽。

　　哎呦！

　　怎么粉色的气泡都出来了？

　　小三千剑会开办多少年，黑色的、青色的、红色的、土黄色的，各种颜色的气泡都不新鲜。

　　但粉红泡泡，可就有点说法了。就像黑色代表死气，粉红一般情况代表艳.遇。

　　裴氏族长俊脸发黑，就在他猜测裴矩在里面是否乐不思蜀的时候，红粉的泡泡嘭地破灭，化作足以闪瞎人眼的纯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