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人间雀鸟 一心慕强， ...
-
侍郎府。
认出眼前人是在街上救了她并且神神叨叨的女子后，小黄鹂拔腿又想跑，奈何任务在身，她硬着头皮扯出一道笑容：“你……你就是这的主人？”
她初来乍到，还没在帝京站稳脚跟，哪敢得罪大雇主？送完这单，靠着为天工楼创下的利润，她就能从候补工匠，晋升第一等。
干她们这行不容易，尤其是在寸土寸金的天子都城，工匠都得分九等，一等最末，九等便可自立门户，再去开创一座类似天工楼的存在。
宣朝数得上名号的九等工匠满打满算四位，小黄鹂有生之年的梦想是做那受人敬仰的第五人。
裴矩怔怔地看着她，上前一步：“我是这里的主人，你呢？怎么在这？”
“我来送货呀！”小黄鹂才笑了一半，忽然品出滋味来，俯身拱手，嘴唇哆哆嗦嗦：“小民无礼，拜见侍郎大人！”
“……”
阳光略微刺眼，裴矩被她嘴里脱口而出的“侍郎大人”震得后脑勺发麻，太阳穴一阵突突，无形之中，属于幻境的力量又在剥夺她的本能认知。
她是裴矩，是那家住大沥皇朝边城沣水镇梧桐巷小叶楼的裴三小姐，是大妖嵇狸的便宜主人，筑基大圆满的魂修。
此行出门是为‘挣猫粮’，若是一切没搞错的话，此时她应在小三千剑会的试炼考核中。
“大人？大人？”
得不到回应，猫着腰的小黄鹂吓得脸色发白，腿脚发软。
她一声声“大人”入耳，裴矩抗争十八年的意识发生微妙动摇：是梦非梦，身处此般离奇境地，她究竟是大沥边城的魂修，还是大宣朝帝京豆花巷的侍郎？
头顶一片寂静，小黄鹂维持这一动作久了，额头渗出冷汗。
不会罢！这位侍郎大人不会计较她上次冒犯的举动罢？
真是冤枉，她哪敢想传闻里乃当朝红人的侍郎大人疑似精神不正常？
她和她只是萍水相逢，头一回见，大人言行奇怪，还不准人害怕逃走了？
“你抬起头来。”
小黄鹂闻声松了口气，大着胆子直起身，双目微垂，不敢直视简在帝心的年轻侍郎。
太像了。
再次看到这双眼睛，裴矩心尖腾起酸楚，可她又无比清楚，小黄鹂是小黄鹂，狸宝是狸宝，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殊不知在梦的另一头，嵇狸‘看着’梦中梦里的‘自己’，气得想拔剑问天。
坐拥嵇山称王称霸的嵇山大妖，如何能是畏首畏尾的小工匠？再者当着裴矩的面，她向来横行无忌，无法无天，怎会因为裴矩朝官的身份，畏惧到不敢言？
这梦是来抹黑她的罢！
憋屈恼怒到想醒来，几次尝试无果，嵇狸冷静下来，被梦中梦推着往前走。
“怕什么？”裴矩挑起少女的下巴。
小黄鹂底气不足，轻轻咬唇，红了眼眶：“怕大人一气之下要了小民的命。”
年轻的侍郎大人笑了笑，她笑容好看，周身气质上佳，说是神仙人物都不为过，眉眼浸着权势染出的锋芒，指腹生出一层薄薄的茧子，是那些年翻书留下的痕迹。
“来送床的？”
“是……”
少女再次摸出怀里的玉牌。
玉兰花。
东宫那位最喜欢的图案。
裴矩头疼地松开指上的力道：太女这是变着花样做红娘？
小黄鹂得了自由不敢妄动，呆呆盯着对方金丝银线织就的长袍，视线向下，是以错过年轻侍郎眼里的苦恼犹疑。
这幻境，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送进来罢。”
她发了话，小黄鹂肉眼可见地心弦放松。
裴矩张张嘴，想问“你很怕我？”，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不是她的狸宝。
说再多有什么用。
沮丧占据她的心，思念每时每刻都在吞噬她艰难维系的理智，她不知青瞾等人在这关是如何的经历，但于她而言，裴矩很讨厌这种盼星星盼月亮也盼不到明天的感觉。
十八年。
幻境的可怕之处在于这十八年她是真实度过，真实地捧卷而读，从童生，一步步走向科举的尽头，做了状元，为官六载，见识了许多现世没有的诡谲波澜，人心诡诈。
人间似网，她是被猎人捕捉的雀鸟。
稍微挣脱，带来的都是金丝铁线渗入肌理的疼。
那份疼痛说直白点，也叫做举世皆醉我独醒的孤独、荒谬。
心思的变化使她万分纠结，既想多看几眼，最好是直勾勾盯着，白天黑夜都能看到那张脸、那双眼、那个人，但假的总归是假的，好比上一次幻境里亲昵喊她“橘宝”的美人。
假的，何必留恋？
她左右为难，欲看不看的样子，搞得小黄鹂都想刨个坑一脚把侍郎大人踹进去，眼不见为净。
然而小工匠哪里敢得罪皇帝身边的大红人？不仅皇帝看重她，据说太女待侍郎也着实青眼有加。
小黄鹂偷偷扼腕，为自己的渺小孤弱感到不甘。
大床成功送入府，顶着侍郎大人犹如实质的视线出门，离了侍郎府，她越走越快，到最后小跑起来，来到一处窄胡同，暗暗攥拳，歪头啐了一口唾沫：“呸！什么眼神？盯着我活像狼盯着一块肉！是大人了不起啊，我早晚会出人头地，做宣朝第五位得御赐金牌的大工匠！”
她眼里的野心如火燃烧起来。
也是在此时，梦里的嵇狸一颗心怦然跳动。
饶是再不想承认，她都不能否认梦里的小黄鹂确实是她自己。
可能是活了太久太久，一千八百年，使得她几近忘记那段力争上游、咬牙往前冲的岁月。
那时候的她四处流浪，四海为家，幼小无杀伤力的狸猫，遇见豹子、老虎、豺狼这样的凶兽，能上树就上树，不能上树，被逼无奈躲进乱葬岗也是有的。
她不怕脏，不怕累，不怕天黑，不怕形单影只，从不顾影自怜，弱小时爱以弱示人，对强者怀有强烈憧憬，梦想有一天她也能振臂一呼，响应万千。
她的野心是大的。
梦中梦里的小黄鹂梦想做大宣朝拿到御赐金牌的第五位大工匠，开创属于自己的基业。
梦里困在嵇山的大妖，心向大道，却因看破幻境的破绽，想成仙，不肯成仙。
交叠的梦境，一清醒，一沉沦，归根到底，是同类。
小黄鹂是嵇狸自身最本真亦最浓烈的缩影。
求生是本能。
想方设法做大做强，是她性格里最艳丽也最重的一笔。
大妖的修仙路不好走，梦中梦，小黄鹂作为小工匠的日子倍加坎坷。
一等工匠是进入天工楼的门槛，从候补升入一等的这天，少女在楼里有了自己专属的房间。
她躺在可供一人躺卧的小床，耳畔回荡着的是午后管事随口闲谈的只言片语。
大宣朝最有望晋升大工匠的云华娘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雕刻了一座像，像成前一日，云华娘子发了好大的火，怒砸金像。
因为金像无眼。
因为她雕刻不出浑然天成的天家神目。
明日便是云华娘子巡游天工楼的佳期，管事的不希望底下人不懂规矩，触犯贵人忌讳。
小黄鹂蒙着被子睡午觉，不想了，养精蓄锐，总有一天，她会是大宣朝品级最高、工艺最好的大工匠。
嵇狸凝眉观望梦里的‘自己’，心生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
云华娘子惊喜望过来的那一刻，注定了一等小工匠无可奈何的人生。
“抓住她！”
小黄鹂逃得飞快，冷汗直往下流。
跑跑跑。
死腿！快跑啊！
来帝京之前她怀着最高昂的心绪看待这座锦绣繁华的都城，来此不足半月，她是切身体会到，天子脚下，未必安全。
大人物的一句话，逼得小人物仓皇乱窜，如过街老鼠，彼时莫说梦想，眼睛能不能保住，小黄鹂都不敢保证。
朱雀大街人来人往，风吹过她耳边鬓发，她一路疾驰，一路呼救，倒是有路人想伸手相助，但看到身后人胸前绣着的那束兰草，顿时敛旗息鼓。
兰草，是云华娘子的标志。
而那位张张嘴就想要她一对眼睛的云华娘子，不仅是大宣朝最有望再进一步的八等工匠，还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姝宁长公主。
小黄鹂跑得满头是汗，另一头正做梦的嵇狸急得恨不能接管她的人生，心想：去找裴矩，笨蛋！去找裴矩啊！
对对对。
侍郎大人。
“侍郎大人救命，侍郎大人救命啊——”
声音仿若穿透云霄，惹来裴矩回眸一望。
太女问：“裴卿？怎么了？”
裴矩面露不解，正要开口，心尖蓦地荡起隐隐约约不明所以的急切。
“裴卿？”
“殿下，臣去去就来。”
她走下楼，兜兜转转行至闹市。
“侍郎大人救命，侍郎大人救命……”小黄鹂喊得喉咙干哑，穿过人群，一头扑进温暖的怀抱：“救命……眼睛，我的眼睛……”
裴矩心脏发紧，攥着她胳膊：“眼睛？”
“有人要挖小黄鹂的眼睛，小黄鹂好怕，侍郎大人救我……”
出于活命的本能，她埋在这满是安全感的怀抱不肯撤离，甚至做出大胆举动。
她的唇贴在裴矩颈侧。
在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间隙，身体漫开浅浅的香草味儿。
裴矩神情恍惚：“狸、宝？”
回应她的是少女瑟瑟发抖的身躯和那被吓傻的“救命。”
希望残忍升起，无情破灭。
这一幕，嵇狸看得清晰。
裴矩眼底的希冀与伤痛，包括小黄鹂靠着心机挣扎活命的卑微。
是的。
我就是这样的人。
一心慕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过去的嵇狸肯为一粒丹药当修仙世家的烧火丫头，梦里的小黄鹂也会为达成梦想，活得踏实，做不想做的事。
她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死死握住裴矩的手，唇瓣蹭在侍郎大人耳廓，声线颤抖：“你救我，救下我，从此以后，我眼里只装你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人间雀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