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是梦非梦 裴矩疯了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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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梦破碎。
浓沉的雾气不遗余力地翻涌而来，似蚕丝包裹蚕蛹，掠夺人最后的意志。
裴矩的手慢慢垂下去，眼睛闭合，再睁开，天地焕然一新。
……
听雨楼。
四监察官之一的某中四境高手窥见水纹波动，道破玄机：“心性一关，哪有那么容易？殊不知清醒越快，陷进去的速度也越快。”
清醒也好，沉沦也罢，都走不出为他们而设的广袤天地。
历经百世千回，少年们可还记得自己是谁？为何而来？欲成何事？
……
凉州城，风雨再袭。
裴太师一朝倒台，树倒猢狲散，任谁都能来踩上一脚。
帝京居，大不易，为着子孙后代着想，被撤去官位沦为平民的裴太师举家迁回故居。
岂料回乡途中遭遇土匪，年仅六岁的长孙女为救祖父，一头磕在大青石，当场头破血流，好不容易保住命，人变得痴痴傻傻。
起初裴家对这小可怜很是爱护，寻医问药，时日久了，凉州城多出一些传言，明里暗里内涵前太师造孽太多，祸及后人。
好好的人成一傻子，都是报应。
流言凶猛本就糟心，回到家再看到成为痴儿的嫡孙女，裴老爷子的心情别提多郁闷。
“赶紧着！请小小姐回屋！”
他一声令下，婢女们不敢耽延，匆匆忙忙拽着六岁的孩子往阴沉沉的内室去。
哪知一向乖巧听话的小小姐像是着了魔，愣是扎根原地不肯动弹。
婢女们瞅着老爷子眼看要发火的神色，手上使了狠劲，顾不得会把人弄疼，嘴上嘟囔着：“小小姐，求您了，快进去罢！后花园不是您来的地儿，再闹下去，要挨家法了！”
前太师裴十全爱的是那个聪明灵敏，有状元之才的孙女，疼的是肯在危急关头，舍生忘死护在他生前的晚辈，而非凉州城百姓用来攻击他的‘把柄。’
最初的耐心耗尽，裴矩的日子哪会好？
亲手打破‘假狸宝’的幻象，醒过神来，她被困在幼小脆弱的身体，周遭尽是陌生的环境。
婢女掐在她手臂的力道大得出奇，她疼得叫出声。
裴老爷子的火气再也压不住，恼道：“请家法！如此不守规矩，欠收拾了！”
为官不仁，为人祖父，更是不慈。
听下人说老爷子要对长女动家法，闻声赶来的夫妇还没声张，被老爷子看上一眼，吓得不敢张口，窝窝囊囊地掐着大腿看女儿受罚。
重回年幼的躯壳，裴矩对疼痛的忍耐程度降到最低，左右挣脱不过，她开口大声喊娘。
裴夫人心疼得直掉泪，却不敢违逆公爹的命令。
裴老爷几次动动嘴唇，求情的话没多说几字，自己先丧了胆，唯唯诺诺地候在一侧，闭眼不忍看。
还是在外归来的裴十全的发妻、裴老爷的亲娘，拄着拐杖从旁瞅了一会，冷不防冒出一句：“且慢！阿矩，你不傻了？”
挨打到现在，裴矩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娘”，处在魂魄不稳整个人晕晕乎乎的状态。
听到发妻的发问，老爷子当即一怔，叫停家法，定睛去看，看到趴在长凳的孙女全无素日木讷，一双眼睛直冒灵气。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神情冷冷的，哪怕在挨打，表情也漠然得很。
但那不重要。
他呼吸一沉：“阿矩？！”
电光火石间裴矩已经想明白自己的处境，出声应道：“祖父。”
小小年纪流露出的沉稳端方气度，教前太师顿时红了眼，直呼“天可怜见，老夫那聪明孙女回来了！”
“快快快！快请大夫！”
裴十全急哄哄发话。
裴父裴母喜极而泣。
满院子喜庆里，唯独最开始看出端倪的王氏若有所思地望着失而复得的孙女，心中起了疑窦，及至入夜躺在床上，不忘吹枕头风：“阿矩那孩子，别是记恨上了罢？”
裴十全抚须轻笑，不以为意：“小孩子，能懂什么？大夫都说阿矩是先前磕坏头，受了惊吓，魂魄离体导致的浑浑噩噩不晓人事，如今内伤好了，人也就回来了。阿矩那孩子，你我还不知吗？最是有孝心，没她紧要关头冲上来，遭罪的就是老夫了。”
这话也是。
王氏把心放回肚子里：“谢天谢地，咱们裴家有望重回巅峰了。”
皇帝只是罢了老头子的官，后代子孙若有出息的，活着的时候他们老两口就可以风风光光重返帝京了。
时光被拉长，裴矩在家里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她实在清醒，头脑灵活，知道自己从何来，往哪去，却打不破这虚妄幻境。
日子一天天过去。
裴家神童的名声越来越大。
那段痴痴傻傻的传奇经历也被更多人广传。
裴老爷子逢人夸赞他的长孙女，说裴矩舍身救祖父得了神仙赏识，被神仙将魂魄接去，畅游仙府。而今时候到了，见过神仙，游过仙府，也该回到世上完成她大富大贵的使命。
宣朝作为男女平权的国家，女子与男子同入考场，不论性别，只分才华高低。
能者进，无能者退。
裴矩六岁科举，一路高歌猛进，童生、秀才、举人、贡士，再到成为宣朝最年轻的状元，花了十二年。
十八岁的女状元，如裴氏众人所愿，裴矩当真以一己之力，将他们从偏远凉州，风风光光带回天子之都。
上至王侯，下至祭酒之子，求亲者踏破裴家门槛。
所有人都看好裴矩的锦绣前程，甚而皇太女酒醉曾言，裴卿有为相之资。
天下终究属于年轻人。
帝京不想努力的儿郎一抓一大把，做梦都想吃裴矩的软饭。
然而在日复一日的枯燥里，裴矩疯了似的想念嵇狸。
她的软饭，只给她的心肝宝贝吃。旁人想多占一分便宜，都要付上相应的代价。
可是裴老爷子并不这样想。
在他拿出全部的忍耐之后，同样是嫡孙女官拜兵部侍郎的第三年，二十四岁坚持不婚配的裴矩，在他看来不成家已经到了愧对列祖列宗的地步！
他私下为裴矩订了一门婚。
男方是帝京贵胄之子，也是今朝探花，名次在裴矩之下，却又不肯居下。
偏要在婚事上压她一头，方能心安。
漫长的十八年，读书、练字、诗词歌赋，除了这些，裴矩生活得很简单。
她想了无数种法子破开幻境，发现每次尝试只会令她越陷越深，越发相信她是大宣朝帝京豆花巷裴家长孙女。
“裴卿，这婚事你若不满，孤来解决？”
皇太女关心备至地望着她出类拔萃的臣子。
裴矩发呆地看向远方天空，正值云卷云舒，她站起身，走出几步，猛地驻足，眼里露出不可思议的情绪。
“裴卿？”
皇太女想拉她的手，还没碰着衣角，却见她最是沉静的爱卿一改常态，运起好生俊气的轻功从高楼一跃而下。
当街调.戏良家女子的纨绔只觉一阵香风飘过，而后一记窝心脚踹得他差点魂归九天。
“好你个——”
“拿下！”
坐在三楼品茶的皇太女话音刚落，守在暗处的护卫便将纨绔子捉拿。
太女微微一笑，等着她才华横溢的裴卿投来赞赏目光。
却见裴矩失魂落魄地瞅着一姑娘。
好像。
尤其这双眼睛。
太像她的狸宝。
孤孤单单十八年，在这全然陌生的大宣朝长到二十四岁的裴矩，胸腔里的孤单几乎要炸开，她指尖颤抖，心无归处，飘泊无根。
身在囚牢，破不开身上的锁链，寂寞，绝望。
现在绝望里闪过一抹光，提醒她是谁，为了谁。
是不是幻境内更精妙的陷阱，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她问：“你叫什么？”
“我没名字，楼里的师傅喊我小黄鹂。”少女扯扯半新不旧的衣角：“昨日我才到的帝京，我是一名工匠。”
裴矩失神地沉入那双动人的眼睛：“狸花猫的狸？”
“不，是两只黄鹂的鹂。”
小黄鹂。
风头无两的兵部侍郎痛苦道：“为何不是狸猫的狸？”
“……”
作为工匠的少女退后半步，面露警惕。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裴矩难掩伤感。
相貌平平，独有一双熟悉诱人眼睛的少女汗毛竖起，拔腿就跑。
消失在人来人往的长街。
裴矩呆愣愣看她跑开，忘记去追，末了惆怅抱头。
楼上的皇太女看得目瞪口呆：嗯……她那秀色可餐、不近美色的好爱卿，开窍了？
无所谓开不开窍，回去的那条路，裴矩身上孤寂落寞的气息更重。
“看上她了？”
幻境的一幕幕是如此真实，真实到皇太女语气里的匪夷所思都那么有画面感。
裴矩扶额：“没有，只觉似曾相识。”
说完她郁气更沉。太清醒就是有这点不好，总觉得周遭的人或事都是假的，以至于情绪上来了，不想说话，想原地变成一块冷冰冰的石头。
太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都似曾相识了，还说不是看上了？
翌日，休沐日，贵胄之子携婚书登门，裴矩不耐烦拔剑，骇得她那小肚鸡肠的‘未婚夫’连滚带爬地出了侍郎府。
他前脚走，正堂气氛最为僵持不下的节骨眼，天工楼的小黄鹂姑娘送货上门。
一张工序繁杂的雕花大床。
“不行，客户重点强调，货要当面交送本人。还说了，管家若不肯放行，让我拿这东西给你看。”
她拿出一块雕刻玉兰的玉牌。
管家脸色顿时由怒转喜，恭恭敬敬为她带路。
这是裴矩第二次见她。
心里的欢喜逃不过老爷子的眼。
老爷子如遭雷劈，脚步不稳离去。
“是你！？”小黄鹂惊讶道。
……
幻梦之地，嵇山。
称王称霸修成正果的嵇狸身着金色镶边大红袍，威风不可一世。
自她以下，万妖臣服。
只要她想，便可一剑破苍穹，飞升成仙。
手中灵剑兀自铮鸣，催促主人圆梦，快快成为有史以来飞升第一大妖。
嵇狸坐在山头晒太阳，破天荒地想起温温和和待她极好的少女，若她在这，面临心中最大诱.惑，会如何？
三妹赶在这时颠颠凑过来：“阿狸，成仙啊！”
成个鬼仙！
打一进来她就看出几点眉目，意识始终保持清明，然而太想念嵇山，更怀念曾经逍遥自在修为深厚的自己。
但梦里面的坑太多了，她若敢在这里‘成仙’，再想清醒，就难了。
可即便保持理智，也有做梦中梦的时候。
一如头顶大太阳，天空下着雨。
两不妨碍。
梦中梦里，嵇狸梦见话本里常爱虚构的朝代，梦里有才高八斗的女状元，女状元经岁月沉淀成为前途无量的兵部侍郎，而她自己，竟是一名平平无奇的小工匠。
甫一出场险些被调戏。
她怀疑那口口声声念着狸花猫的怪人是裴矩。
但裴矩压根没认出她来。
这场光怪陆离的梦中梦，梦的那头，两颗心俱寂寞，梦的这头，大妖嵇狸是醒着的。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是梦非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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