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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噪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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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郁青从小就明白一件事情,等待得不到任何,想要的只有自己去争取。
初到A6星的时候,沈郁青的父亲带他住进了一个城堡一样的房子,指着一个谪仙一样的女人对他说,“以后,她就是你的母亲。”
沈郁青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听奶奶说,是生他的时候难产死掉的。
沈郁青原本和奶奶住在N3星。星际联盟的二十六个星区分为上行十三区和下行十三区,上行区几个前序星区的门槛是钱和权,A星区更是只要钱权兼备的天龙人;末序星区门槛稍低,不过也都是有钱的平民。下行区就很简单了,按序分为普通的平民、没钱的平民、jian民。这是一个等级明确且森严的世界,联盟批皮的民主实际只是权贵阶层的独裁,上下行区之间本身就有一道几乎不可逾越的鸿沟。
沈郁青出生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民家庭,可他爹是那只一心想变野凤凰的山鸡。
没见过母亲的沈郁青其实也没怎么见过父亲,很小的时候他也反复问过奶奶,“爸爸呢”、“爸爸在哪儿”、“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得到的答案不过都是让他等,“再等等,你爸就会回来了”、“再等等,你爸就会来接我们去A星区过好日子了”、“再等等…”后来,沈郁青没再问过这些问题,他等太久了。
沈绍轩就是那种不甘平庸,做梦都想跨越阶层的人。事业刚起步时,他没日没夜忙于工作,他想让他的家庭过上更优越的生活,给他的孩子提供更好的平台,等来的,是他的妻子难产身亡。他匆匆赶到医院时,急得焦头烂额的护士跑过来问他,“你是宋叶女士的家属吗?”那一刻,他感觉心脏被人捏碎。早产的孩子已经被送进NICU,已逝的妻子只留下一张待他签字的死亡通知,他没见到孩子的第一面,也没见到妻子的最后一面。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幻想未来的美好生活,而现在,他走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目光涣散,脚步虚浮,他想起年少情深时许下的那些高谈阔论,那些不自量力的可笑誓言和承诺,居然一样都没达成。
后来,沈绍轩把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送到母亲身边养着,孤身一人来到上行区打拼,他对权力和财富的追求愈加疯魔,浸淫在铜臭之气中太久,直到他想不起追求这些东西的初心,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做无谓的补偿,还是自欺欺人。他不再在意任何人和感情,只在意有没有赚更多的钱,攀上更高的枝。
这些故事沈郁青听得耳朵起茧,若是有人再跟他提起,他只会翻个白眼。他也曾相信过沈绍轩会带着那些幻想中的新生活来接他,可是他从三岁记事起等到如今十二岁,早就过了能被一颗糖哄走的年纪,他自认现在已经是个有思想的初中生了。
沈郁青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第一,加上漂亮的脸蛋和一双罕有的琥珀色的瞳眸,在学校风头正盛。意外的是,这学期才开学没几天,他就被请到校长办公室喝茶了。沈郁青平常话不多,不惹事也不乱交友,谈恋爱就更不可能,这里没有能入他眼的,成绩也没下滑,依然是标准的五好学生。从教室走到办公室这段距离里,他一桩一件地排查自己可能犯的错,结果是,他认为自己什么都没做错。
一路纳闷地走进校长办公室,他发现沙发上坐的不只有自己年过花甲的奶奶,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壮年男人。
“转学?”沈郁青抓住校长一通奉承里的关键字眼,“什么是时候的事?”
“现在,”男人的声音不容置疑,“回去收拾东西,马上跟我去A6星,其余什么都不要管。”然后起身离开,只留一个秘书在此交涉,好像此刻不是亲生父子之间的久别重逢,而是凤凰男拿着鸡毛令箭回来,朝他下达进京的旨意。
直到打开行李箱时,沈郁青整个人都还是懵的。如果有一天,你平静的生活里出现一个陌生男子,他自称是你爹,要带你这个普通平民从普通的下行N星区,一跃而至顶级的上行A星区当富家少爷,哪怕只是尾星A6的富家少爷。这事怎么听,怎么想,都像是拐卖吧。
可是奶奶却说,“郁青啊,你的好日子终于等来啦,你爸爸来接你了。”
“只接我,不接您吗?”沈郁青像是听到什么可笑至极的事情,手里衣服还没顾着放下就跑到奶奶跟前,“这可不行!”
“奶奶老了,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星际穿越的折腾,”老太太顺手拿过沈郁青手里的衣服,叠好,又放下,“是奶奶自己提出要留在这里的,这里是奶奶的根,熟悉些,过着也自在些。”
沈郁青现在已经很少哭闹,可听见奶奶这番话还是忍不住鼻头一酸,“那您一个人留在这儿,谁来照顾您?”
老太太苍老的手捧住沈郁青泫然欲泣的小脸,抚去一滴他没忍住从眼眶里跑出的眼泪,“你爸在这边买了新房子,很大,还请了好几个保姆护工,都是来照顾我这把老骨头的呢,”她又轻轻刮了下沈郁青泛红的鼻尖,语气放慢,“别担心奶奶,你要去过好自己的人生啊。”
说完老太太便放开了他,习惯性地继续帮他收拾东西,嘴里念念有词地叮嘱,独留沈郁青愣在原地。
刚才没忍住跑出的眼泪不知何时已经糊了满脸,沈郁青心里逐字咀嚼着那句“你要去过好自己的人生”,感觉自己又被抛弃了一次。
沈绍轩的再婚对象,是A6星分议院列席议员的女儿----林雁栖。之前林家小儿子被曝出性侵丑闻,后又挖出涉嫌军备走私,林家支持率暴跌,资金链也出了大问题;而此时的沈绍轩已经建立起属于他的庞大商业网络,唯独没有真正上层的权贵人脉。林家有权缺钱,沈绍轩有钱缺权,用联姻手段制衡对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结婚前,沈绍轩没有坦白自己和已故亡妻有个孩子,结婚后,他的根基逐渐稳固,突然又翻出自己那颗被剁烂的良心,想去接那个孩子到身边来。林雁栖知道后勃然大怒,她堂堂林家千金怎能忍受去给一个凤凰男接盘。可此时林沈两家的利益已经深刻绑定,不可能单凭她一人的意愿就进行切割,只是多养一个半大的孩子而已,林家最终妥协,而林雁栖还未生育,先做了沈郁青的后母。
沈郁青来到新家,找不到半点家的影子,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到,连父母都是两个陌生人。
安顿下来之后,沈郁青被送去了新学校,那种典型的贵族学校,同学都非富即贵,个个顶着毕业后要回去“继承”什么的名头,除了沈郁青,以前回去还有奶奶,现在回去,他只剩他自己。
被排挤好像是必然,即使新贵沈家和老牌林家新生代小少爷的这层外表已经足够光鲜,可沈郁青实质上也只是那个凤凰男的私生子,乡下来的土包子,这里的人都心知肚明。从小被“我很高贵”这种等级观念腐蚀长大的少爷小姐们,绝对不会给沈郁青任何好脸色,哪怕只是表面恭维。
所以,在原来学校那个优秀到众星捧月的沈郁青,在这里,被迫过得很糟糕。
碍于沈郁青的表层身份,这里的人不敢对他进行身体上的欺辱,只能干起那套精神上的集体孤立,言语上的冷嘲热讽。
学校里没人理他,家里更没人理他。沈绍轩和林雁栖要忙各自的事业,沈绍轩几乎不回家,从根源上不履行父职,林雁栖回家看见那个私生子就心烦,虽说没有虐待沈郁青,但也不打算履行母职,就单纯把他当空气。于是本就话少的沈郁青,愈发话少。
孤独的沈郁青孤独地上了一个月的学,每天除了听老师在台上念经,还要抽空听听少爷小姐们在耳边狗叫,有些时候,他自己听着都想笑。
考完月考是周五,放学路上,他听见背后几个人叽叽喳喳讨论着某某题难,某某题易。这些问题在沈郁青眼里都一样,他不愿和这群人靠太近,也不想听他们抱怨,刚要加快脚步,就听后面话锋一转,说是下周起,理事长的儿子要来他们学校借读一段时间。理事长的儿子是谁,沈郁青不认识,也不关心,正好来接他的车就在前面,他迅速上车,“啪”地一声关上门,乘车回家过周末了。
这个周末沈绍轩难得在家,当然不是打算和沈郁青好好培养父子关系,而是拎着他去做了信息素检测。
下行区的人是没有机会接触到专业的信息素检测的,只有出生时的一次简单评估,身份证上也只印有无等级的第二性别。然而,上行区的人已经魔怔到连信息素也要划分等级了,他们身份证上的第二性别是有分级的,比如沈绍轩,现在已经摇身一变,成为A级alpha。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沈郁青,请前往一号检测室进行检测。”
检测室里,消毒水味存在感明显,但不至于像在N3星的医院那样,刺鼻到令人反胃。
检测流程很简单,工作人员让他站在仪器前,等他露出纤细白皙的后颈,那个冰凉的金属片就自动贴了上来。五分钟后,检测结束,过程中工作人员没说一句话。只在沈郁青走出门前补充道,“有时间的话,一小时后去检验科拿纸质报告,没时间的话,快递隔日会送到你预填的地址。”
“没有电子版吗?”沈郁青追问。
“电子版不会发给未成年,你得去找你的监护人要。”
沈绍轩得知会发电子版给他就又先走了,沈郁青闲来无事,就在这里等了一个小时。
结果是S级omega,有些出乎意料,但是一直很优秀的沈郁青接受良好。比起这个,他更关心这次月考的排名,他更在意自己能不能做到,在这个教育资源远超N3的地方保持原来的水平。
答案是,没有达到他的预期。全年级五百多人,他考第三十二名。
课间,沈郁青去门口置物柜放换书,个人柜子要刷脸才能打开,不过他还没站到扫脸门锁前就被一群人围住。
“听说这位以前是年级第一来着,这回才考了多少?”
“装的那么清高不合群,还以为有多厉害呢。”
“以为自己拿的丑小鸭变白天鹅剧本,实际还是烂泥扶不上墙。”
……
沈郁青手里的书已经被用力捏到卷皱,平常他可以装聋作哑,甚至当听笑话,可现在钝感全失,五感显尽偏激敏锐,只剩那些嘲讽羞辱字字剜心。他像被钉上耻辱柱,眼睁睁看着,看那字字句句淬满恶意的言语化作利刃,一层一层往自己瘦弱的皮肉上剐;那些他小心翼翼维护的自尊,拼尽全力攒的体面,全被血淋淋地撕下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揉碎、踩烂、碾成尘埃。
直到笼罩在耳边可怖秽乱的嗡鸣被清冽干净的声音打断。
“再吵,你们就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