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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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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吵,你们就去死。”
少年清亮的声音里裹着漫不经心的懒,尾音轻飘散慢,却掷地有声,莫名威严。
乌压压挡在沈郁青身前的人群慢慢散开,众人全部循声望去。
于是,沈郁青第一次和冯屿安对视。
这一秒,莹润却空洞的琥珀坠入了一潭平静而深邃的黑渊。
下一秒,琥珀化泪,不知是否在那黑渊之上掀起一道涟漪。
“叮——”上课铃响,众人一哄而散,着急忙慌跑回各班。沈郁青身体还没解冻,那道的声音又在耳边散漫地响起,“报告。”眼睛比身体先回神,他看见一个较同龄人来说更为高挑的少年,顶着一头毛茸茸的卷发,慢悠悠踏进了一班教室的门。
一天很快过去,那群长舌虫的言语还不足以影响沈郁青励志学习的心,不过休息时候,他会分神想到那个出言替他解围的卷发男生。
接下来的几天,他有意无意就会往一班凑,或借着接水的名义路过,又或是主动帮两个班的共同科任老师抱作业。不过他都没再见过那双黝黑的眼睛。他在这里别说朋友,连个能说的人都没有,更别说去打听别人。一周又这么过去了。
刚来时,沈郁青嫌这家里又空又大,太冷清,现在只觉得清净自在,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
沈家的房子没有买在A6星最有名的富人区,而是在新开发不久,择山水静隅而建的松溪别苑。一是藏沈家如今新贵之锋,二是隐林家之前所为之恶。所幸无闹市喧嚣,又倚山傍水,乐得安宁。
沈郁青得闲的时候常在小区里闲逛,这日他放空地走在汀步上,心里盘算着养一条狗来陪自己。然后,视线里就出现了四只三色熊掌,视线上移,原来是一座吐着舌头的伯恩“山”;再上移,是它主人为了牵它而被扯歪的衣领下,露出的一节瘦削锁骨,锁骨内侧有一颗浅色小痣,上面缀着烧包的克罗心项链;再往上,沈郁青对上了一双懒洋洋的眼睛,这是他和冯屿安第二次对视。
直到这座小山“汪”出声,沈郁青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见到了那个人。
没有任何腹稿,还很不擅长社交的沈郁青半天没打出招呼,低下头定在原地,牢牢盯着狗的熊掌,也不打算给面前这一人一狗让路。
“同学,你很喜欢我的狗吗?”沈郁青听见对方问自己,“要不要摸摸它的大脑袋?”
“可以吗?”沈郁青终于接到话茬,立马顺着杆爬。
“怎么不行?它很乖的。”说完他便半蹲下来,顺着抚摸过狗毛茸茸的背脊,“嘬嘬嘬”地让它坐下。画面里,男生低垂下头,柔软的发丝蜷曲成蓬松的小卷,随主人的动作颠来弹去。
好像比起摸小伯的大脑袋,他更像揉揉眼前半蹲着的那只人形羊羔。
狗在引导下乖乖坐好,粉润的舌头吐出一小截,蓬松的长毛覆盖周身,显得更加圆实胖乎,两点豆豆眉更是衬得它憨态可掬。
沈郁青清隽的双手伸向它毛茸茸的颈侧,轻轻揉搓几下,同时,狗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差点把人萌化。沈郁青爱不释手,又把手伸向它后背。结果浓密的长毛下是硬实的骨架和软嫩的腱子肉,掌心贴上去能摸到温热的肉垫和扎实的肩背,满手都是沉甸甸的实在感,实打实的一坨肉墩子。沈郁青有些惊讶,顺势感叹,“居然是实心的诶。”
这可气煞狗主人也,“哪里实心了?我这不天天带它出门减肥来了。”这人遛狗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胡诌。
沈郁青轻笑出声,“看来效果不是很明显。”
“我懒得和你们这群造狗胖谣的人闲扯,麻烦让一下,我要继续监督它跑步了。”狗主人那一头卷毛好像气得又翘了点儿,摆着手让沈郁青让路。
“等等,你那天为什么要帮我?”沈郁青打趣完胖狗,心态也平和下来,觉得眼前这人还挺好说话,不像当时看到那般凶巴巴的,此刻见人作势牵着狗要走,直接切入正题。
狗主人停下脚步,故作沉思了三秒,“原来是你,玻璃弹子。”
“什么玻璃弹子?”沈郁青愤愤,“你是什么?黑水沟?”
一来二去跑了几句火车,气氛终于贴合起两个十几岁的小孩,于是,两人一狗遛起湾来。
可本质上还是两个沉默的人相遇,一路无言。
走到一个亭子时,狗趴下赖着不动了,两个人拿这只超级大胖狗无法,只好坐下来慢慢等它。
“所以,你为什么帮我?”沈郁青闷了一路,还是想问这个问题。
男孩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吵。”
这个理由太敷衍了,沈郁青却笑了一下——幸好,不是因为可怜他。
“你叫什么名字?”沈郁青还是问出了口。
像是遇到了什么很难的问题,那人又陷入沉默,目光短暂地空了两秒,很快又恢复那种漫不经心。
“不能告诉陌生人,”他补充,“家里的规定。”
沈郁青皱了下眉,觉得这个回答很荒谬。毕竟他们在一个学校,想知道他的名字其实不难,可沈郁青还是想听他亲口告诉自己。
冯屿安盯着沈郁青倏然皱起的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带点顽劣,又很干净。
终于,他说,“小岛,你可以叫我小岛。”
沈郁青重复了一遍,“小岛?”
“嗯。”他点点头。
“为什么?”沈郁青觉得这个人总是令他好奇。
“屿是小岛。”他说得很慢,“岛是安全的。”
沈郁青喉咙动了一下,“这是,你的小名?”
“随你怎么想,其实很好猜的。”冯屿安仍旧噙着笑,“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沈郁青…”还没等他接着说完,就听见。
“郁郁青青的郁青?”
清风拂过潺潺流水、葱葱绿叶,此刻吻上他绯色的脸颊,和他怦怦的心共振。
小时候,奶奶告诉他,他的名字是母亲取的,他就给自己的名字想了个寓意很好的解释,母亲是叶子,而叶子就该郁郁青青的。然而从小到大,沈郁青鲜有向别人自我介绍的机会,久而久之,他也不再解释,上初中自我介绍时,他站上讲台,写下隽秀的“沈郁青”三个字后,便安静地回到座位。所以他留给别人的印象始终都是高冷、傲慢的。
就在刚才,眼前这个和他仅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居然抢先他一步,讲出了那套他早已想好,却被埋在心底很多年的说辞。
“看来我说对了。”只听那人开口,语气不似往日轻浮,“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在学校怎么不常见到你?”沈郁青现在只想压下乱跳的心然后转移话题,所以他从满肚子疑惑中随意挑了一个,刚问出口就立马后悔,这不,显得他对他好像很关注似的。
“我在学校只是挂名借读,平常在家上家教。”冯屿安没骨头似的靠上背后亭柱,眼神往远处眺去。
“那你以后还会来学校上课吗?”沈郁青追问。
“你想我来啊?”冯屿安又起身坐直,两人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没有,不想。”沈郁青慌乱否认,那颗才冷静下来的心又躁动起来。
“不逗你了,”冯屿安靠回去,拉开安全距离,“我妈身体不好,我和她已经很久没见了,我想多陪陪她。而且我爸也不希望我在外面多露面。”
捕捉到玻璃弹子亮晶晶的眼珠里有一闪而过的失落,冯屿安有点于心不忍,不过还是顺着刚才的话说完,“再过两个月,我们一家就回首都星了,所以,我不会去学校上课。”
“这样吗…”沈郁青失神的话音未落。
“我们不是邻居吗,等你放学,或者其他有空的时候,可以来陪我一起监督狗减肥。”
闻言,沈郁青第三次与冯屿安对视,那汪无澜的黑水上,不知何时掀起粼粼的光。
“好。”沈郁青听见自己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