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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与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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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生开始在九岁的春日,那萧无应该始终都在“向死而生”。
坐上飞船历经十二个小时的星际穿越后,萧无来到了首都星A1。
老宅的门很高,似乎顶到了一楼穹顶,萧无目测自己垫着脚堪堪能够得着门把手。两个下人一左一右推开了大门,豪奢的装潢安静庄重地林立在这巨大的房屋中,门外那个原本穿着朴素的男孩已经清理干净头上的血迹,换上了华贵的小西装。此时他平静地审视这间比他的身躯庞大了太多的屋子,他知道,如今的自己除了外表,其余一切都与此处格格不入,却即将成为这里的主人。
硕大的房子里空无一人,下人们都被遣出去了。陈管家走在前面引路,仔细地介绍这里的大小规矩,萧无一言不发地跟在管家身后,始终面无表情,连简单的点头或是嗯哦回应也没有,也不知道都听进去没有。扶梯背后的一整面墙上挂满了照片,用以记录代表联盟权力之巅的冯氏一族的光辉与幸福,萧无在某个阶梯上站定,面对他的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高大英俊的男人亲昵地揽住温婉美丽的女人,怀中抱着一个叼奶嘴的卷毛宝宝,大人们都笑着,一个爽朗开怀,一个恬淡秀雅,唯独叼奶嘴的那位小眉头拧的紧紧,眼睛里似乎噙着泪。萧无看得出神,不知何时视线中出现一只布满皱纹的手,目的明确地指向中间那个拍照闹别扭的孩子,“这是你,冯屿安。”
苍老沉稳的声音刺激了萧无麻木的神经,他猛地转头望向那位年迈的管家下意识地反驳,“不,我是被你们买来的…”萧无话音未落即被打断,“从你踏入那扇大门开始,他即是你,你即是他。”
陈管家说完便不再停留,继续往楼上走去,萧无迈步跟上,只听前面悠悠传来,“临近联盟理事长换届选举之际,冯家志在必得,断不能在此紧要关头传出任何丑闻,”说话的人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紧跟着的萧无被迫停在低一级的台阶上,未及反应闷着脑袋撞上了对方的金属腕表,还没等萧无伸手揉揉撞疼的额角,陈管家已顺势抬起那只带着腕表的手触上萧无稚嫩的脸蛋,“哪怕只是小少爷的意外之死,也不行。”
踏上二楼平台,古堡一样的长廊深不见底,即使廊灯的暖光柔和地照亮着一切,萧无仍然觉得它冰冷、萧瑟。穿过长廊左转来到一个新的空间,竟又立着一扇独立的大门。“孩子,把手摊开。”萧无应声递出手,只见掌心被放上一把钥匙,整体包浆莹润,泛着暖柔光晕,匙柄是透雕的缠枝蔷薇与对称涡旋纹,匙杆修长,齿牙清晰利落。陈管家收起和蔼了一路神色,严肃而庄重地向眼前的孩童宣告:“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你的世界会充满财富、权力。”
萧无抬起头与那灰蒙蒙的瞳孔对视,紧接着迎来他短短九年人生的最后宣判,“萧无已经死了,而你,我的屿安少爷,你该回到正轨,继续去过你接下来的一生了。”
替代冯屿安简单,因为他的长相是经过算法,在全星际千百万适龄孩童中精挑细选而出的,外表上二人无甚差别,除了萧无的左锁骨内侧有一颗颜色很淡的小痣,衣领遮住后日常不易发现,需要靠得很近,甚至触碰时才会看到。
但是成为冯屿安很难,两人性格相去甚远,行为举止也大不相同。
冯屿安是两周前和父母外出游玩时遇刺的,家主的私人行程一般不会带着冯家下人,只会有他亲信的几个死士暗中护卫,所以整个冯家老宅上下知道事情真相的也不过陈管家一人,下人们对此一无所知,萧无作为冯屿安回到老宅时,大家也只当是小少爷旅游回来罢了。至于为什么不见家主和夫人,为什么小少爷回来不先安排下人帮他更衣洗漱,而是全被遣到门外候着,做下人的自然无权过问,照做就行。
来到冯家已经第三天,期间萧无每天都要跟着从小亲力亲为照顾冯屿安长大陈管家学习,学习怎样成为冯屿安。
第一天他拿到一本厚厚的相册和九个录像带,里面记录着冯屿安长到九岁以来的点点滴滴,这是一个泡在由信托和宠爱构成的蜜糖罐里长大的孩子。萧无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永远笑得那么张扬、热烈,不禁对比起自己那早死的妈,赌狗的爸,穷酸的房子,哦,还有被家暴的他。不知不觉翻到之前看到的那张全家福的缩小版,萧无青白的小手抚上照片中在闹别扭的“自己”,摇了摇自己的卷毛脑袋,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开始,上午他要学习怎么走路。不是他现在已经掌握的这个技能,是怎么走得绅士又随意。萧无疑惑这两个词是怎么组合在一起的,可是想了想视频里的冯屿安,好像确实是这样…于是他学着走路要挺胸抬头,摆手幅度要准确到哪里,转弯时要慢半拍,要有时间观念又要表现得不把时间放在心上…萧无在心里小声嘀咕,觉得“自己”真是个神经病、少爷病。
下午要学习说话和神态,不能像从前那么寡言木讷,不过他不学贵族社交礼仪,而是,学怎么不耐烦——语调要轻一点,眼神要懒,对不重要的人,可以不看。这边萧无倒是学得很快,他本来就不喜欢浪费力气。
每天用餐的时候,他会被要求留下几样不吃的东西,理由是“冯屿安不喜欢”,陈管家没解释不喜欢的原因。萧无都记住了,而且自己杜撰了原因:不吃茄子,因为它蒸过后剥开来的肉长得丑;爱喝橙汁,但不爱喝其他太甜的饮料,因为糊嗓子;即使想吃也不碰摆在餐桌最外侧的甜点,因为要装x……
今天,萧无要被送去做信息素检测,对外声称是小少爷的常规体检。车走的是侧门,路线很短,应该是早就规划好的,萧无屁股都还没坐热就下车了。这是冯家名下的私人医院,白色建筑,墙面干净,没有标识。
工作人员上前给萧无核对编号,没有叫他的名字。
“进去之后站着就好,不要乱动。”语气平直,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的事。
萧无进入检测室,房间很亮,金属台面泛着冷光,空气里有轻微消毒剂的味道,被过滤了很多遍已经不再刺鼻。
他被要求脱下外套,露出后颈,衣领外翻后,左侧锁骨下的小痣若隐若现,他装作不经意地扯了下领口想遮住,小心地瞟了眼四周,不过周围没人在意他的小动作。
仪器贴上来的时候,涂了耦合剂的金属片有点凉,萧无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别动。”有人在他身后提醒。
萧无便又僵直起来,他已经习惯这种姿态——站直,收紧,把自己放进一个无辜又不出错的位置。
数据在屏幕上跳动,频率、稳定值、扩散范围,一行行刷新。过程中有人低声交流,没有惊讶的语气,只是确认。
“兼容性不错。”
“可塑性高。”
“情绪波动低,后续培养空间大。”
这些词被轻描淡写地抛出来,像是在讨论一件工具是否耐用。
最后一步是诱导反应。一小支气体被释放出来,气味极淡,几乎不可察,而萧无在第一秒就察觉到了变化。从小生活环境所致,萧无看起来永远是呆呆的,或者说,漠然的。不过在嗅到这股气味的一瞬间,某种埋在他身体深处始终被压抑着的东西突然被唤醒,包裹着那东西的层层束缚好似有松动的趋势。
萧无呼吸停顿了一下,指尖微不可查地收紧,又很快恢复。然后仪器发出轻响,显示屏上的数据稳定,没有异常波动。
“控制力很好。”有人在记录册上写下最后一笔。
检测结束得很快,离开前,一直在记录地那人看了他一眼,说:“你知道你是S级alpha吧。”萧无点了点头,补充,“我身份证上写了。”那人盖上笔盖,轻声笑着说,“小鬼头,你还挺让人省心。”说完便走出了检测室,给候在门外的陈管家交代些什么。萧无望着他们交谈的背影,不太理解他前言不搭后语中的省心是什么意思,毕竟他可没说过他打算好好活着,直到老死这种话。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萧无都在学习如何成为冯屿安。在这过程中他意识到,冯屿安是被允许淘气的,冯屿安犯错是有人兜底的——他不想吃的东西会被撤下、说话声音大些没有人会皱眉、做事不用考虑速度,因为所有人都会等他、即使他不懂事放跑了邻居马场里昂贵的马,也甚至连歉都不用道,因为第二天冯家就会给邻居家的马场送去价钱和数量都翻倍的马匹。
于是萧无逐渐开始使用并掌握这份底气,他开始不再只专注于做好冯家安排的课业,也慢慢在不重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他用那份强大背景支撑着的游刃有余,在几乎所有场合表现得漫不经心。
时间一刻不停地往前走,萧无外表这层张扬、轻慢、目空一切的壳也随着时间嵌入他的皮肉,渗入他的骨髓,他越来越像冯屿安,直到有一天连陈管家也分不清他是萧无,还是冯屿安。
只有萧无自己知道,那套陪着他从平民窟爬出来的行为逻辑始终烙在他的本心上。他不敢忘,也强迫自己不能忘。
而这两样东西,如今,终于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成立。
十二岁那年,萧无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父亲。此时那位曾经只在相册中见过的,高大英俊的男人,已经成功当任星际联盟的理事长,货真价实地站上了整个联盟的权力之巅。
出乎意料的是,冯翊峥并不同他想象那般对自己这个假儿子高高在上,漠不关心。萧无只记得冯翊峥回来那天是他在冯家经历的第三个春分,他坐在书桌前准备将已经拼好的拼图裱进相框。萧无听见脚步声后转头,眼前的冯翊峥已经脱掉刚刚萧无从窗外往下匆匆一瞥时穿着的深色西装,换上了米色居家服。
冯翊峥露出一个笑容,一如那张全家福中的他一样,笑得爽朗、开怀。不等萧无想好怎么上演这出父子情深的戏码,就见冯翊峥骨节分明的大手抚上萧无毛茸茸的卷毛脑袋,询问道:“儿子,准备好了吗?要和我一起去见妈妈了哦。”
冯屿安的母亲叫裴月吟,冯屿安被刺杀时是在裴月吟的怀中一点一点失去体温的。目睹亲生儿子被刺杀身亡后的她陷入了严重的精神错乱,被冯翊峥安排在了首都星管辖范围内的次级行政星A6修养。
三年过后,冯翊峥扫清了一切障碍坐上联盟最高位,裴月吟也在钱和资源的共同疗养下恢复平静,最重要的是,此时的“冯屿安”,已经是冯屿安了。
一切尘埃落定,当然要,合家欢喜。
于是萧无第二次进行星际穿越,望着舷窗外深邃寂寥的星河时,萧无终于懂得,“只要我演得够好,就能决定什么时候谢幕。也只有我能,决定什么时候谢幕。”
踏上A6星的那一刻,
萧无真的消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