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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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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联盟管辖范围内有二十六个星系,分别由A到Z二十六个字母命名,按字母顺序从前往后,距离由近及远,层级由高到低。
Z42星球,一颗位于整个联盟最偏远的Z星系中的编号末尾星,同它在极度劣势的地理位置之下产生的刻板印象一样,偏远落后、脏乱污秽、血腥暴力是它的代名词。
萧无出生在这里,现今长到九岁。
雾状的雨连下三天终于停了,秽物腐烂的腥臭和各形各色低劣的信息素混杂,形成一股反胃的气息弥漫在雨后冷涩的水汽里。太阳离这儿太远,稀薄的阳光寥寥照进,驱不走压在头顶的阴。近处一个小豆丁蹲在自家门前,顶着一头打结的羊毛卷埋进双膝之间,白到泛着乌青的小手正没甚作用地帮水泥地上的蚂蚁搬东西。
骤然的疼痛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拽住他的头发将他连根拔起,拖拽进家门后又往地上重重摔下。萧无后脑勺猛磕在了茶几角,当即渗出血来,他本能伸手抚上伤口,瞬间疼得他浑身瑟缩,“嘶”的吸气声从齿尖挤出来,下一瞬却迅速噤声,牙关咬紧,没哭也没闹。空气中的水分好像凝成块又被打碎的冰碴,不然怎么连呼吸都像被凌迟。萧无捂着脑袋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抬眼直直与身前这个面目狰狞满身烟酒味的男人对视。这孩子眼睛上两层薄红的眼皮堆叠出好看的褶皱,还未长开的的眼角略显圆钝,瞳仁很黑,却不似寻常孩子那般水润透亮,只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小畜生你再怎么用这眼神盯我,我也死不了,你老子我马上要飞黄腾达了。”萧勇又往萧无脸上甩了一巴掌,“在外面蹲着干嘛?让别人都以为你是要饭的乞丐?我有没有说过今天首都星的大人物要来,让你表现好一点?”一串质问劈头盖脸砸下来,萧无刚刚被扇红的部位更是疼得火辣,却好像永远也烧不起他胸中的怒火。他只用稚气的声音平淡地说:“我只是蹲着,而已。”
萧勇轻易被这七个字点燃,随手抄起一旁的木凳高高举起,要往那血流不止、满是猩红的幼小头颅砸去。
突然,一声尖锐的笛鸣划破凝滞的空气,冰碴碎成粉末。
首都星的大人物到了。
萧勇丑恶可憎的嘴脸瞬间套上讨好谄媚的皮,把木凳往旁边一扔,马不停蹄出门迎接他的贵客,他自以为的救世主。
萧无原本站稳的脚随即踉跄了一下,那些细碎的粉末终于微小到足够穿过他屏住的呼吸,不尖锐不刺伤地重新为他提供氧气。提到喉咙的心脏逐渐复位,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两秒后,他睁眼转身,绝无半分拖泥带水走进厕所,沾湿毛巾、擦去头脸血迹、扔掉毛巾、套上干净的旧棉布体恤,然后回到客厅,扶正刚被萧勇扔在一旁的木凳,安静乖巧地坐好。
萧家门前的路很窄,两边堆着没来得及清走的垃圾,积水混着油渍在地面上摊开,水面反着油腻的光。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线条收束得很紧,圆润又凌厉,镀铬饰条很少,纯黑的漆面连贯没有斑驳,是刻意压低了反光,不亮也不晃眼,像萧无的眼睛。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司机,他恭敬利落地打开另一边后座的车门,又退后一步,为车中的人递上一把质地沉密、莹润光泽的乌木拐杖。
车上那人鞋面干净,脚落地时轻而稳,没有溅起泛油光的水花,接过司机递来的拐杖后他站直,深灰的西装熨贴,裤线笔直,袖口贴着腕骨,腕上戴着一枚低调精致的金属手表。最终,一个年迈威严的老绅士从车上走了下来。
萧勇狗腿地贴上去,被司机先一步伸手拦住,他上手搀扶的动作只好作罢,开口恭维道,“冯先生您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我这小地方寒碜,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怪罪。”
老绅士并未接他的阿谀,“冯先生可不会纡尊降贵莅临你这狗都嫌的破屋,我是冯家的总管,今日来替家主办一要事罢了。”
“那您贵姓?”萧勇紧接着问。
“免贵姓陈。废话少说,我要的人呢?”陈管家边问边往屋内走去,连眼神都未留给萧勇分毫。
只见陈管家即将踏入他家老旧破败的屋子,萧勇才想起刚刚自己造出来的一地狼藉,他瞬间紧张起来,想要开口制止也是于事无补,懊恼地给自己那铜锣脑子来了一下。
萧勇脑子里正飞速盘算着怎么给人解释乱七八糟的屋子和满头是血的儿子,汗湿的两手紧绷地握在一起,竟是跟在陈管家身后进了屋,本是主人应尽的待客之道全部抛诸脑后。
然而屋内并非他想象那般凌乱,屋子小,客厅就那么点儿大,此刻所有视线只能聚焦在搬着小板凳、此刻乖巧端正地坐在客厅中间的卷毛孩子身上。那婴儿肥未蜕的小脸露出懵懂和无辜,却没有害怕与胆怯。陈管家的注意力一进门就完全被他吸引。
陈管家身上散发着和此处腐臭天壤之别的檀木香,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年幼的萧无,萧无仍然抬眼与之对视,眼里却不见之前那股死气。
“你叫萧无,对吧?”
萧无抿了抿嘴,点头。
“今天我要把你带走,你愿意吗?”语气不容置疑。
萧无呆滞,好像在思考什么,两秒后想通,然后继续点头。
“等等等等,你这老家伙和这小畜生合起伙来坑我呢?”站旁边的萧勇一听他们今天就要走,瞬间急眼,“钱呢?说好的五百万我毛都还没见着,你今天就想带着这畜生走?天底下没这么划算的生意吧,你们家主好歹也是联盟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你这给人当狗的,好意思趁主人不在,欺负手无寸铁的平民老百姓?”
“是么,那我这条冯家养的狗,咬起人来,也是疯得很呢。”陈管家原本苍老沉稳的语气轻浮阴测起来,一手牵起端坐在木凳上的萧无往门外的黑车走去,然后向司机略微颔首,示意他拎着箱子进来。“你要的五百万一分不少的装在箱子里,不过你现在有命要,也要看你以后有没有命花了。”话音落,车门锁。
司机随意将箱子丢在了地上便转身离开,回到驾驶位,载着陈管家和萧无驶离这条逼仄肮脏的窄路,驶离这间无序暴力的陋室。
萧勇这条丧家之犬在装着五百万的箱子砸向地面之时,就已经夹着尾巴舔了上去,他贪婪扭曲面孔之下,正毫无章法地摸索着箱子的开关,是四位密码锁。看见需要密码解锁才能开箱的同一瞬,萧勇目眦欲裂,气到疯魔,抬起腿对着箱子就是一记猛踹,踹完还不够,又捡起箱子铆足劲往一旁萧无母亲曾用的梳妆台砸过去。刺耳的碎裂声瞬间炸开,镜面骤然绽裂出密密麻麻的冰裂纹,镜面反射的光影支离破碎,碎片裹挟着寒光簌簌崩落满地。
只是没想到,箱子落下后翻了个面,露出了刚刚贪婪莽撞之下没注意到的密码提示——今天的日期。萧勇此时已经不像人样,急切地输入了“0321”四个数字。
齿轮碰撞的声音近在耳畔。
“咔嗒。”起风了,风掩上了司机离开时未关的门。
“咔嗒。”风把窗帘吹出膨胀的弧度。
“咔嗒。”风吹得满地碎片丁零作响。
“咔嗒。”萧勇心跳过速,血液沸腾,全身筋脉亢奋隆起。
“轰!”震天巨响轰然迸发,热浪裹挟着各类碎石碎片向四周席卷,熊熊烈焰烧出灼眼白光,浓烟滚滚翻涌遮天蔽日。
箱子里有炸弹,打开就是死。
今天是联邦历3月21日,春分。
白天和夜晚一样长。
旧与新在同一天完成交割。
此后昼渐长于夜,开启新的更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