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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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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荒第五日的清晨,凌娆是在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中醒来的。
眼前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她跌跌撞撞冲出窝棚,扶着石墙干呕,却只吐出些酸水。晨雾湿冷,贴在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阵寒颤。
“水土不服?还是累过头了?”她喘着气自语,从怀里摸出玄翳留下的解瘴丹含在舌下。清凉感压住恶心,但那股莫名的疲乏感却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这不是普通的劳累,而是一种陌生的、深沉的倦怠,连抬臂都费劲。
更奇怪的是小腹深处那股暖流。从三天前开始,就像有个小火炉在盆腔里悄悄燃烧,时有时无,却异常清晰。她下意识把手按在小腹上,平坦紧实的腹部没有异样,可那股暖意真实得让她心慌。
原主最后一次同房的记忆碎片,不合时宜地跳出来——那是解印前三天,按青芒部落的规矩,每月固定的“繁育日”。原主像完成任务一样,冰冷地、机械地,与四个夫郎轮流……
凌娆猛地甩头,把那画面压下去。不可能。同房才几天?就算真有了,现在也根本看不出来。她前世是医学生,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可身体的异样不会骗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粗布背心下起伏的胸口——这两天似乎更胀了,稍微碰一下就疼。还有这莫名其妙的情绪波动:昨晚看着冒芽的麦田,她竟突然红了眼眶。
“凌娆,冷静。”她对自己说,声音在晨雾里发颤,“可能是穿越后遗症,可能是这身体不适应黑石岭的环境,也可能是……心理压力太大。”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站直。石墙外,那片开垦了一半的荒地还在等着。今天必须再刨出三分地,否则播种的窗口期就要过了。
握紧那柄不锈钢锄头时,她刻意选了件宽松的旧兽皮裹在外面——这是炎珩留下的,原本嫌它太宽大,现在正好遮掩身形。虽然才几天根本显不出什么,可她就是莫名地……想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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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黑石岭东南三十里,蛇影瘴林边缘。
玄翳单膝跪在一株腐心草旁,深紫瞳孔紧盯着草叶上细微的纹路变化。他指尖捏着银针,针尖蘸取草茎渗出的毒液,在鼻尖轻嗅。
“花期提前了半个月……”他皱眉自语,起身时黑鳞纹在颈侧一闪而逝。
这本不该是他来的地方。解印后,他该直接回蛇族部落,向长老复命,然后重新投入医毒研究——那才是他原本该走的路。
可走到瘴林边界时,鬼使神差地拐了进来。
理由是现成的:黑石岭周边瘴气有变异迹象,腐心草是炼制高阶解毒丹的主材,需要提前采集。况且……那个叫凌娆的雌兽,解印时干脆利落的模样,和后来揉腰时一闪而过的疲态,总在他脑海里交错。
“多事。”玄翳低骂自己一句,手上动作却没停。他从腰间药囊取出一个小陶瓶,开始采集腐心草的伴生灵露——这种露水对缓解孕早期燥热心悸有奇效,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得备着。
医者的本能,他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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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岭西二十里,铁木林。
苍烈蹲在一棵倾倒的铁木旁,骨刀削掉树干上的枝桠。汗水顺着刀疤滑下,滴进泥土。他本该直接回黑狼部,族老说过,解印后他随时可以挑战部族年轻一代的最强者,夺回三年前因结印而让出的狩猎队长之位。
可走到铁木林时,他闻到了铁爪鬣狗的气味——不止一只,是一个小型兽群在迁徙。迁徙路线,正经过黑石岭北侧。
他盯着树干上新鲜的爪痕,沉默了三息,然后开始砍树。
黑石岭的石墙太矮,需要硬木做栅栏。铁木是兽世最坚硬的木材之一,寻常兽人砍伐需要特制工具,但他的兽骨刀淬过九级冰熊的骨髓,能破开铁木纹理。
他没有想“为什么帮她”,只是本能地在做该做的事——就像三年来每一次为她清剿周边凶兽那样。习惯刻进骨血里,解印撕不掉。
砍树的间隙,他偶尔会抬头看向黑石岭方向。那个雌兽弓着腰刨地的身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她的动作比三天前更慢了,有时刨几下就要停一会儿,扶着锄头喘气。
“弱。”苍烈在心里评价,手下却砍得更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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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岭上空三千尺。
云舒展翅掠过云层,银白羽翼在晨曦中镀上金边。高空的风凛冽纯净,本该吹散所有杂念。
他今日本该在长空崖祭坛完成归族仪式,重新成为仙鹤部不受束缚的空中御者。可当他例行高空巡视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投向黑石岭方向。
于是他“顺便”扩大了巡视范围。
此刻,他清冷的鹤眸锁定东南方五十里外——一支大约二十人的兽人队伍正在集结,看装束是赤岩部落的人。队伍中有两人很眼熟,正是三日前骚扰过凌娆的那两个流浪兽人。
云舒银睫微垂,翅尖调整角度,开始在高空划出特定的轨迹。这是仙鹤部的预警讯号,若有同族在附近,会看懂这个图案的含义:东南方向有敌意队伍集结,目标黑石岭。
没有同族回应。
他沉默地继续盘旋。那个雌兽开垦出的那片整齐的麦田,在荒芜的黑石岭上,像一块不该存在的绿斑。太显眼了,也太脆弱了。
羽翼再次振翅时,他朝着黑石岭方向降低了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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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岭东北十五里,溪谷。
焱珩蹲在溪边清洗一篮灵植根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今早才到金狮部落边界,就被族中雌性围住了。温柔又会持家的雄性在兽世是稀缺资源,好几个雌性直言想与他结印。
焱珩笑着婉拒了所有人,然后转头就去部落仓库“借”了这批灵植种子和调味料。仓库长老瞪他,他好脾气地解释:“黑石岭那片地我看了,土质特殊,这批抗旱种子正合适。就当金狮部投资未来的邻居嘛。”
理由冠冕堂皇。
可他知道,自己只是想起了凌娆蹲在麦田边时的侧脸——汗湿的鬓发贴在颊边,眼神专注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和从前糟蹋他心血的青芒,判若两人。
洗好的根茎放进陶罐,他特意多加了一味宁神的香料。三天前见她时,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没睡好。
“就当是……告别礼物。”焱珩自言自语,背起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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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娆此刻正面临真正的危机。
不是身体的不适,而是手里的锄头卡死了——不锈钢锄头深深嵌进胶泥层里一块顽石的缝隙,她用脚踩、用手掰,锄头纹丝不动。腰腹深处那股暖流突然变得滚烫,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眼前金星乱冒。
更糟的是,林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凌娆猛地抬头,右手已摸向腰间的兽骨刀。来人比她预想的更多:五个兽人,为首的正是三日前那个疤脸兽人,他身后还跟着四个陌生面孔,个个肌肉贲张,眼神凶悍。
“哟,还忙着呢?”疤脸兽人咧嘴笑,露出黄黑交错的牙齿,“小雌兽,哥几个又来看你了。”
凌娆撑着地面站起,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背抵住石墙。她的左手悄悄探向怀里——那里有三根沾了解瘴丹粉的银针。
“我说过,不需要帮忙。”她的声音很稳,尽管手心在冒汗。
“今天可不一样。”疤脸兽人身边的瘦高个开口,他生着一双倒三角眼,目光在凌娆身上扫视,“我们赤岩部落的二当家亲自来了,这可是给你面子。”
队伍分开,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这是个中年兽人,身材瘦削,但那双金色的竖瞳让人不寒而栗。他穿着赤红兽皮袍,胸前挂着几串兽牙项链。
“你就是青芒部落的前雌主?”金色竖瞳兽人开口,声音沙哑,“我是赤岩部落的二当家,金瞳。”
他的目光扫过凌娆全身,像在评估货物,最后停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独自在荒岭开荒……小姑娘,你很有勇气。”
凌娆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
金瞳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到五米:“黑石岭这片地,我们赤岩部落看上了。至于你——”他顿了顿,“跟我们去部落,我保你平安。否则……”
他没说完,但身后五个兽人同时上前一步,形成合围之势。
压力如山。
凌娆的后背抵着石墙,粗糙的石面硌得生疼。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恶意,能看到五个兽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欲望。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对这弱肉强食的兽世法则的愤怒。
“我选第三条路。”她一字一句说,左手猛地扬起!
三根银针疾射而出,目标不是金瞳,而是他身后三个兽人的眼睛——攻其不备,是她唯一的胜算。
“找死!”金瞳脸色一沉。
可就在这一瞬——
“嗖!”
一支骨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疤脸兽人脚前半寸!箭尾震颤,嗡鸣声刺耳。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东侧林间,玄翳缓步走出,深紫瞳孔泛着冷光。他指尖夹着四枚新淬的银针:“赤岩部落的二当家,好大的威风。”
西侧铁木林边缘,苍烈握着骨弓现身,黑瞳锁定金瞳,第二支箭已搭在弦上。
高空传来清越鹤鸣。
云舒收翅落在窝棚顶,银发白衣纤尘不染:“赤岩部落越界百里,按盟约,相邻部落有权驱逐。”
北侧溪谷方向,焱珩气喘吁吁跑来,挡在凌娆的石墙前,怒目而视:“你们想干什么?!”
四个男人,四个方向,将赤岩部落六人围在中间。
没有约定,没有商量,却在同一时刻,出现在了最该出现的位置。
金瞳的金色竖瞳缓缓扫过四人,脸上露出凝重:“青芒部落的四大掌印……你们不是解印了吗?”
“解印了,所以现在是自由身。”玄翳指尖银针转动,“自由身的意思就是——杀几个越界挑衅的,不用向任何部落交代。”
苍烈的弓弦拉满。
云舒的羽翼微微展开。
焱珩紧握硬木棍。
凌娆背靠着石墙,看着这四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看着他们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里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
金瞳的脸色变了又变。他身后五个兽人已经开始后退——这四人联手,曾在三年前的部落战中创下过击杀七级凶兽的战绩。
“好……很好。”金瞳最终挤出这句话,金色竖瞳深深看了凌娆一眼,“小姑娘,你运气不错。但黑石岭这块肥肉,我们赤岩部落吃定了。我们走。”
六个兽人迅速退入林中,消失不见。
危机暂时解除。
石墙前陷入诡异的寂静。
四个男人依旧保持着防御姿势,谁都没先动,也没回头。
凌娆扶着石墙站直身体,小腹的暖流突然变成一阵尖锐的抽痛,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咬唇忍住,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你们……怎么都来了?”
问题抛出来,像石子砸进深潭。
玄翳最先转身,深紫瞳孔扫过她苍白的脸——她的脸色比三天前差了很多,眼下青黑更重,唇色发白。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采药。腐心草花期提前,这片瘴林只有黑石岭附近有。”
苍烈收弓,走到石墙边,蹲下身查看爪印:“追踪兽群。铁爪鬣狗群往这边迁徙。”
云舒从窝棚顶跃下:“例行巡视。赤岩部落的队伍在五十里外集结。”
焱珩挠了挠头,露出行囊里的种子:“送种子。金狮部的新品抗旱种,适合这里的土质。”
四个理由,合情合理。
可他们谁都没解释,为什么都赶在这个时候出现。
凌娆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玄翳深紫的瞳孔、苍烈刀疤的银纹、云舒银白的发、焱珩蜜色的肌肤……全都模糊成一片。
她下意识捂住小腹,那里疼得像有刀在搅。
“凌娆?”玄翳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可喉咙发不出声音。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视野彻底黑下去之前,她感觉有人接住了她——
是玄翳。他的手臂很有力,身上有淡淡的药草香。
还有另外三双手,几乎同时伸过来,又硬生生停在空中。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凌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瞒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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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翳将凌娆平放在窝棚内的兽皮垫上,手指第一时间搭上她的腕脉。
深紫瞳孔骤然收缩。
脉象滑利如珠,往来流利——这是典型的滑脉。虽然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可他是玄翳,蛇族百年一遇的医毒天才,三岁就能辨百草,五岁能诊孕脉。
这脉象……绝不超过十日。
他猛地抬头看向另外三人。苍烈蹲在门口,黑瞳死死盯着他;云舒立在门边,鹤眸清冷;焱珩跪在垫子旁,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她……”玄翳开口,声音干涩,“怀孕了。”
三个字,石破天惊。
窝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苍烈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疤在脸颊上微微抽搐。云舒银睫轻颤,清冷的眼底第一次出现裂痕。焱珩整个人僵在那里,棕褐色的瞳孔一点点放大。
“多久?”苍烈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不会超过十日。”玄翳收回手,深紫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正好是……解印前那次。”
又是死寂。
那次同房,他们都记得。原主像完成任务一样冰冷,结束后甚至没让他们留宿,直接赶人出门。谁曾想……
“是谁的?”焱珩喃喃问,随即自己摇头,“不重要了……反正我们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按照兽世规矩,结印期间雌主与所有夫郎同房,若怀孕,父系共享责任。哪怕现在解印了,这孩子也是他们四人共同的——只要孕期在结印期间。
玄翳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凌娆口中。药丸入口即化,她的眉头微微舒展,呼吸平稳了些。
“她身体很虚。”玄翳沉声说,“穿越消耗了神魂,开荒耗尽了体力,现在又怀孕……三重损耗,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苍烈猛地站起身:“我去猎补身的兽。”
“我去摘安胎灵果。”云舒转身。
“我炖汤。”焱珩红着眼眶往外走。
“都站住。”玄翳的声音冷下来,“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这些。”
三人回头看他。
深紫瞳孔扫过凌娆苍白的脸,玄翳一字一句说:“她需要选择。是要这个孩子,还是不要。如果要,就得接受我们的保护——赤岩部落不会罢休,她一个人保不住孩子。如果不要……”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兽世医疗条件有限,堕胎风险极大,很可能一尸两命。况且……这是顶级福泽体的崽,天赋未知,但绝对逆天。
窝棚里只剩下凌娆平缓的呼吸声。
四个男人站在那里,看着垫子上昏迷的雌兽。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宽松的旧兽皮,裹得严严实实,像是早就想藏住什么。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或者至少,怀疑了。
所以才会那么拼命地开荒,那么急切地想站稳脚跟——她想靠自己养大这个孩子。
苍烈突然一拳砸在墙壁上,粗木搭建的窝棚晃了晃:“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因为她不信任我们。”玄翳冷静得近乎残酷,“在她眼里,我们是被青芒伤害过的前夫,是可能恨她入骨的人。她怎么会把最脆弱的把柄交给我们?”
云舒垂下眼睫:“她怕我们逼她打掉,或者抢走孩子。”
焱珩的眼泪掉下来:“她一个人……怎么敢想一个人养孩子……”
就在这时,凌娆的睫毛颤了颤。
她醒了。
睁开眼的瞬间,她看到四张熟悉的脸,看到他们脸上复杂到极点的表情,看到玄翳还搭在她腕间的手指。
一切都明白了。
她没有惊慌,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然后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是我的。”她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你们可以选择不管,但谁也别想逼我打掉,或者抢走他。”
窝棚外,晨光终于彻底撕破雾气。
黑石岭的第五天,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