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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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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后的第七天,凌娆孕吐终于缓和了些。清晨,她蹲在窝棚口,看着焱珩新搭的简易晾架上挂着的药草——那是玄翳昨天教的三种止血草,她费了老大劲才在湿滑的林地里认全。
“哟,咱们的孕妈起得挺早啊。”略带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凌娆抬头,苍烈正蹲在窝棚顶上检查茅草,蓝灰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颊那道刀疤在晨光里泛着银光。他嘴里叼着根草茎,笑得痞里痞气:“昨儿个夜里打雷,没吓着您肚子里的小祖宗吧?”
“闭嘴。”凌娆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耳朵却有点热。
这七天,苍烈是变化最明显的一个。解印前他寡言冷戾,现在却像解开了什么封印,整天挂着吊儿郎当的笑,说话带着三分调侃。但凌娆知道这只是表象——前天夜里有野狼靠近,他瞬间爆发的杀气,让她隔着窝棚都打了个寒颤。
“行行行,我闭嘴。”苍烈从棚顶跃下,落地轻得像片叶子。他凑近了些,黑眸扫过她晾着的药草,挑眉:“玄翳那毒舌怪教的?他居然舍得把看家本领往外掏,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说我至少得学会辨认毒草和止血草。”凌娆把晾好的药草收进竹篮,“免得哪天误食,或者受伤了连自救都不会。”
“啧,听着就像他会说的话。”苍烈伸手从篮子里捻起一片叶子,在指尖搓了搓,“这株采老了,药效减三成。下次挑叶片嫩绿、边缘无锯齿的。”
凌娆一愣:“你也懂?”
“我懂怎么活下来。”苍烈把草叶扔回篮子,笑容淡了些,“在黑狼部,受伤是家常便饭。不懂点草药,早死在荒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凌娆却听出了背后的血腥。她看着这个曾经用身体替原主挡过凶兽利爪的男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感动了?”苍烈又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一触即离,“别啊,我这人最受不了这个。你要真想谢我,等崽生下来,让他认我当干爹,教我打猎怎么样?”
“他才豆子大。”凌娆拍开他的手,却忍不住笑了。
“豆子也得有远大志向嘛。”苍烈吹了声口哨,转身往石墙走去,“我去看看东南角的陷阱,昨天好像逮着个大家伙。”
他走远了,凌娆摸了摸被揉乱的头发,嘴角还噙着笑。这感觉很奇怪——明明七天前还剑拔弩张,现在却能在晨光里开这种玩笑。
“他逗你开心,你就真开心了?”
凉飕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娆转身,玄翳不知何时站在窝棚阴影里,深紫色瞳孔在暗处幽幽发亮。他穿着墨绿色窄袖长衫——蛇族惯常的装束,衬得肤色冷白,脖颈处的黑鳞纹若隐若现。
“我没有……”凌娆下意识辩解。
“你有。”玄翳走过来,修长的手指直接搭上她的腕脉。他的指尖微凉,触感却稳得像磐石,“心率偏快,面颊泛红,情绪波动明显。孕早期最忌大悲大喜,苍烈那套把戏,你少配合。”
这话说得又冷又毒,凌娆气得抽手:“要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玄翳收回手,从腰间药囊里摸出个小瓷瓶,“新调的安胎散,加了宁神成分。早中晚各一勺,温水冲服。”他顿了顿,补充道,“比昨天的苦,忍忍。”
“你故意的吧?”凌娆瞪他。
“故意什么?”玄翳挑眉,“故意把药调苦,好让你长记性,少跟某些不正经的家伙嬉皮笑脸?”他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你想多了,我只是按药理配伍而已。”
信你才有鬼。凌娆接过瓷瓶,瓶身还带着他的体温。
“今天学什么?”她转移话题。
“毒草辨识。”玄翳转身往林子走,“跟上。我只教一遍,记不住被毒死了,我概不负责。”
凌娆咬牙跟上。这人说话永远这么难听,可这七天来,他每天雷打不动来诊脉调药,昨晚暴雨时他冒雨采回来的驱寒草,现在还煮在焱珩的陶罐里。
典型的嘴硬心软,软得还特别隐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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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地里湿气很重,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玄翳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却总能恰好停在某株植物前。
“鬼面藤,叶片背面有鬼脸纹,茎汁沾肤即溃烂。”他用银针挑开藤蔓,“但根部三寸下的块茎,是治疗恶性痈疮的奇药。记住,采挖时必须戴蛇皮手套——普通兽皮挡不住它的腐蚀性。”
凌娆认真记下。玄翳的教学风格和他的人一样,精准、高效、不留情面。他不会问“懂了没”,只会在讲完后突然提问,答错了就是一句“蠢得可以”。
“这是什么?”他指着一丛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
凌娆仔细辨认:“迷蝶草?花蜜能致幻,但晒干后可制镇痛散。”
“错。”玄翳面无表情,“这是毒蝶草,和迷蝶草九成相似,唯一区别是叶脉——毒蝶草叶脉呈网状,迷蝶草是平行脉。”他摘下一片叶子,指着上面的纹路,“认错了,镇痛散变夺命散。你死了没关系,别连累肚子里的。”
凌娆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盯着那片叶子,把纹路刻进脑子里。
“生气了?”玄翳忽然问。
“没有。”凌娆闷声。
“撒谎。”他收起草叶,深紫瞳孔扫过她紧抿的唇,“孕雌情绪宜疏不宜堵,想骂就骂,憋着对胎儿不好。”
“……”凌娆瞪他,“你这个人,是不是不怼人就不会说话?”
“会。”玄翳转身继续走,“但对你,没必要。”
“为什么?”
“因为你脸皮够厚。”他说得理所当然,“挨了骂不会哭哭啼啼,也不会赌气不吃药。比那些娇滴滴的雌性好伺候多了。”
这算夸奖吗?凌娆哭笑不得。
走到林地深处,玄翳突然停下。前方是片沼泽,水面上漂着诡异的七彩油膜。
“七彩瘴泽,黑石岭最毒的地方。”他声音低下来,“这里的毒瘴,沾一点就能让三级兽战士浑身溃烂。但沼泽中央那株开着银白花的植物,看见了吗?”
凌娆眯眼望去。沼泽中心,一株孤零零的植物挺立着,茎秆如玉,花朵如雪。
“月魄草,三十年开花一次,花露是解百毒的圣品。”玄翳说,“也是保胎安神的顶级药材。你孕后期若有意外,可能需要它。”
“你会去采吗?”凌娆脱口而出。
玄翳侧头看她,深紫瞳孔里闪过什么:“你希望我去?”
“不希望。”凌娆摇头,“太危险。”
“算你有点良心。”玄翳转身,“放心,还没到那一步。你现在乖乖吃药,好好吃饭,少折腾,大概率用不上那玩意儿。”
他们往回走。快到窝棚时,玄翳忽然说:“苍烈逗你笑,是好事。孕雌心情愉悦,对胎儿发育有益。”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别笑太疯,小心岔气。”
凌娆:“……”
这人真的是,好话非要说得这么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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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窝棚时,焱珩正在灶台前忙活。他今天穿了件亚麻色短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一头棕褐色微卷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侧脸的亚裔轮廓温柔明晰。
“回来啦?”他抬头笑,眼角弯出浅浅的细纹,“刚好,山药炖雪鸡汤,补气血的。我尝过了,不腥。”
窝棚旁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简陋的木桌木凳。桌上除了陶罐,还有一碟金黄的烙饼,一盆凉拌野菜,甚至还有一小碗蜂蜜——不知他又从哪里弄来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凌娆惊讶。她才离开一个时辰。
“就顺手。”焱珩盛汤,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苍烈猎的雪鸡,云舒摘的山药,我负责加工。分工合作,效率高。”
汤碗递到面前,热气氤氲。凌娆接过,小口尝了尝——鲜香醇厚,确实没有一点腥味,山药炖得糯糯的,入口即化。
“好喝。”她真心夸道。
焱珩眼睛一亮,笑得像个得了奖的孩子:“你喜欢就好。明天想吃什么?我看看能不能弄到材料。”
“别太麻烦……”
“不麻烦。”焱珩打断她,语气温柔却坚持,“你现在是一人吃两人补,营养必须跟上。我想好了,今天补气血,明天补蛋白质,后天补微量元素……轮着来,保证你和崽都健健康康的。”
他说着,又往她碗里夹了块烙饼:“这饼我揉了野鸡蛋,软和,好消化。多吃点。”
凌娆看着堆成小山的碗,心里酸酸软软的。这七天,焱珩把“男妈妈”属性发挥到了极致——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窝棚里永远有热水,兽皮垫子晒得蓬松柔软,甚至连她夜里起夜用的夜壶,他都细心地在外面裹了层保温的兽皮。
体贴得无微不至。
但凌娆也察觉到,这种温柔里藏着某种不动声色的占有欲。比如苍烈逗她笑得太开心时,焱珩会“恰好”需要她帮忙尝菜;玄翳教她认药靠得太近时,焱珩会“刚好”递过来一杯水,隔开距离;云舒……
正想着,空中传来清越鹤鸣。
云舒收翅落下,银白羽翼在落地瞬间收敛,化作一件纤尘不染的白袍。他银发如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半束,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肤色冷白如瓷。
“东南五十里,赤岩部落的队伍在扎营。”他声音清泠,像山涧冰泉,“二十三人,配备攻城器械。金瞳不在其中,带队的是个独眼兽人,六级战力。”
气氛骤然凝重。
“攻城器械?”苍烈从石墙那边走来,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消失了,“他们真想硬来?”
“石墙挡不住撞木。”云舒淡淡道,“建议在墙外三十步挖壕沟,引溪水灌入。可延缓攻势。”
玄翳皱眉:“你高空能看清他们的器械类型吗?”
“三架简易投石机,两架撞木车。”云舒说,“投石机射程约百步,撞木车需要抵近到二十步内。壕沟可阻撞木,但投石机……”
他看向凌娆:“窝棚需要加固。最好在地下挖个避难所,顶部用铁木支撑。”
凌娆手心冒汗。她没想到赤岩部落会这么激进——这才几天,就连攻城器械都搬来了。
“怕了?”苍烈忽然又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次力道重了些,“别怕,有哥几个在。二十几个杂鱼,还不够塞牙缝的。”
“你正经点。”玄翳冷声道。
“我很正经啊。”苍烈咧嘴,露出森白的牙,“正好七天没活动筋骨了,来点开胃菜也不错。”
焱珩放下汤勺,温柔的脸上第一次没了笑意:“我去准备防御物资。石墙内侧可以埋设尖刺,门后设绊索。”他看向凌娆,“你别担心,他们进不来。”
语气温柔,眼神却锐利如刀。
“我有个想法。”凌娆忽然开口。
四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投石机射程百步,但如果我们在百步外就设置障碍呢?”她走到土灶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图,“黑石岭南侧是斜坡,我们可以用藤蔓和枯木设置绊马索和陷坑,不需要多深,只要能让他们减速、分散就行。”
她抬头,眼睛亮得惊人:“他们人比我们多,硬拼不明智。但如果我们能拖慢他们的推进速度,然后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分而击之……”
玄翳深紫瞳孔微缩。
苍烈吹了声口哨:“可以啊孕妈学者,有点意思。”
云舒轻轻颔首:“可行。我可高空指引陷坑位置。”
焱珩重新露出笑容:“陷阱里可以撒些药粉——玄翳,你那有没有让人浑身发痒或者暂时失明的?”
玄翳嘴角微勾:“有。正好新配的‘百爪挠心散’,还没试过效果。”
“那就这么办。”凌娆拍板,心跳得很快,却不是害怕,而是某种久违的兴奋,“我来设计陷阱布局,你们负责实施。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云舒望向东南方向:“他们扎营需要半日,明日黎明前会发动攻击。”
“足够了。”凌娆握紧拳头,“现在,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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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整天,黑石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事。
凌娆用树枝和石子在地上推演陷阱布局,玄翳在一旁补充毒药布设点,苍烈负责砍伐和搬运,云舒高空侦查并修正地形误差,焱珩一边准备大家的伙食,一边用剩下的材料制作简易武器。
凌娆发现,这四个男人一旦进入“战备状态”,会展现出惊人的默契。
她刚指出一个陷坑位置,苍烈已经在挖了;她刚说这里需要绊索,玄翳已经调好了麻痹药粉;她刚抬头想找云舒确认视野,他已经从空中落下,精准报出敌方巡逻队的间隔时间。
而焱珩……他在炖一锅能维持体力的高热量肉粥的间隙,用兽筋和硬木做出了十把简易□□,弩箭用淬了玄翳毒药的骨刺削成。
“你会做这个?”凌娆惊讶。
“金狮部每个雄性都要学基础器械制作。”焱珩笑着递给她一把,“试试?后坐力很小,适合防身。”
凌娆接过,手感比想象中轻巧。她瞄准二十步外的树干,扣动扳机——
“嗖!”
骨箭钉入树干,入木三分。
“不错。”苍烈在一旁鼓掌,“孕妈学者文武双全啊。”
“闭嘴干活。”玄翳把一包药粉塞进苍烈手里,“去,撒在东侧第三陷坑里。”
“得令。”苍烈笑嘻嘻走了。
傍晚时分,防御工事基本完成。南侧斜坡布下了三层陷阱带,石墙加固了两倍厚,窝棚顶上铺了双层铁木,地下也挖了个简易避难所——虽然不大,但足够容纳凌娆和必要物资。
夕阳西下时,五个人坐在窝棚前吃饭。
焱珩炖了一大锅肉,烤了整只野兔,甚至还用野果榨了汁。饭菜简单,却热气腾腾。
“明天可能会有点吵。”苍烈撕了条兔腿递给凌娆,“你要是害怕,就躲进避难所,捂住耳朵睡一觉。醒来的时候,保证世界清净。”
“我不怕。”凌娆接过兔腿,咬了一大口。
“嘴硬。”玄翳淡淡评价,却把最嫩的胸肉夹到她碗里。
云舒安静地吃着,银发在晚风中微扬。他吃得很少,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吃完后,他起身:“我去做最后一次高空侦查。”
“小心。”凌娆脱口而出。
云舒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清冷的鹤眸里,有什么极淡的东西化开了:“嗯。”
他振翅升空,银白身影融进暮色。
“他其实很高兴。”焱珩忽然说。
“什么?”凌娆转头。
“你关心他,他高兴。”焱珩温柔地笑,“云舒从小被当成仙鹤部的‘空中兵器’培养,很少有人会对他说明小心’。”
凌娆心里一涩。
“别那副表情。”苍烈用油乎乎的手弹了她额头一下,“咱们几个,谁没点破事儿?但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有架打,有肉吃,还有个孕妈学者指挥大局。”
他笑得没心没肺,可凌娆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一闪而过的落寞。
夜色渐深。
凌娆躺在避难所里——这是焱珩坚持的,说地面不安全。兽皮垫子厚实柔软,还熏了安神的药草香。
她睡不着。
手轻轻搭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可她仿佛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心跳。明天,这个小生命将迎来他在兽世的第一次危机。
“崽,对不起。”她低声说,“妈妈还没能力给你绝对安全的环境……”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凌娆。”是玄翳的声音,“睡了吗?”
“没有。”
门帘掀开,玄翳端着个小烛台进来。昏黄的光映着他冷白的脸,深紫瞳孔在暗处像两簇幽火。
“这个,贴身戴着。”他递过来一个小香囊,布料粗糙,却缝得仔细,“里面是驱毒避瘴的药草,还有一味安胎的月麟香——我剩的最后一点。”
凌娆接过,香囊还带着他的体温。
“玄翳。”她忽然问,“如果明天……”
“没有如果。”玄翳打断她,“我们会赢。你必须相信这一点,因为你的情绪会影响胎儿。”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凌娆,你不是一个人。以前或许是,但从现在开始,不是了。”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还有,明天无论发生什么,不许逞强。该躲就躲,该跑就跑。保住你和孩子,是我们所有人行动的前提。记住了?”
“……记住了。”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凌娆握紧香囊,药草的清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躺在病床上、连翻个身都需要护工帮忙的自己。
那时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对她说“你不是一个人”了。
可在这个陌生的兽世,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黑石岭,却有四个曾经被她“休”掉的男人,用各自的方式,把她划进了他们的保护圈。
眼眶有点热。
她深吸一口气,把香囊贴在胸口,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崽,你听见了吗?我们有队友了。”
窗外,月光清冷。
石墙外,苍烈在擦拭他的骨刀;窝棚顶,云舒收翅而立,银发在月下泛着冷光;灶台边,焱珩在准备明天的干粮;林地里,玄翳在最后检查毒阵。
四个男人,四个方向。
为一个女人,和一个才十七天大的小生命,筑起一道墙。
而东南五十里外,赤岩部落的营地里,火光通明。
独眼兽人磨着他的战斧,咧嘴狞笑:“明天天亮,踏平黑石岭,活捉那个孕雌。二当家说了——死的也行,但活的价钱翻三倍。”
夜色深浓,杀气渐起。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