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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石岭初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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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岭的风带着草木的粗粝气,卷着枯黄的落叶擦过林间,凌娆的身影在荒岭的空地上晃荡,身后的密林里,四道目光始终追随着她,却隔着刻意的距离,藏得严严实实。
玄翳靠在最粗的那棵古树上,黑色短发被风撩起几缕,深紫色的瞳孔凝着凌娆的动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药囊。他的目光扫过她弯腰打量地形的模样,看着她抬手拨开齐腰的杂草,指腹蹭过草叶上的刺,眉头都没皱一下,心里竟没半分波澜,只淡淡想着:倒是比原主能扛,换做从前,青芒早歇斯底里喊着让他们代劳了。他跟着来,不过是多年的习惯,解印归解印,总不能看着她刚离开青芒岭,就成了低阶凶兽的口粮,等她安顿好,便也算尽了最后一点守护的本分,从此两清。
树梢的阴影里,云舒敛着银白的羽翼,半蹲在枝桠间,银发垂在颊侧,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无波的黑瞳。他从青芒岭边界就一路高空跟着,看着凌娆避开瘴气最浓的沟谷,看着她绕开有凶兽爪印的土坡,动作生疏却极谨慎,全然没有原主的蛮横莽撞。风掠过他的羽翼,翅尖的羽毛轻颤,他却没像从前那般,下意识想飞下去替她扫清前路的障碍——解印了,她的路,该自己走了。此刻的关注,不过是长久以来,刻在骨血里的守护惯性,无关情分,只是一时改不过来。
苍烈倚着另一棵树,蓝灰色的短发乱蓬蓬贴在额角,脸颊的刀疤在树影里泛着淡影,黑色的瞳孔冷冽地锁着凌娆的方向。他手里的兽骨刀垂在身侧,刀身蹭过地面的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却没上前一步。他看着凌娆弯腰捡石头,看着她割茅草,动作笨手笨脚,却每一下都很坚定,心里只掠过一个念头:倒不是个娇生惯养的。他跟着来,不过是玄翳说“看着她安顿好再走”,他素来听这位大哥的,况且,青芒岭的雌主丢在黑石岭出事,终归是麻烦,倒不如亲眼看着她搭好窝,再无牵扯。
炎珩蹲在密林的边缘,棕褐色的眸子里满是担忧,手指攥着怀里的兽肉干,好几次想冲出去帮凌娆搭棚子,都被玄翳用眼神拦下。他看着凌娆的手被茅草割出一道血痕,看着她咬着牙继续捆草绳,心里揪了一下,却也只是攥紧了手里的肉干——从前他总替原主打理这些,可现在解印了,他没资格再靠近,这份担忧,不过是多年来做饭、照顾人的习惯,就像看到路边的小兽受伤,总会下意识想递点吃的,与情分无关。
凌娆自然不知道身后的目光,她此刻满心都是找个安稳的地方搭窝,黑石岭荒芜,却胜在安静,目之所及都是没人踏足的土地,风里没有青芒部落的压抑,也没有族人看她时,那混杂着敬畏与疏离的眼神,这让她心里格外踏实。她选了块背风的坡地,前方是小片平坦的空地,后方靠着矮山,既能遮风挡雨,又能防备凶兽从背后偷袭,是个绝佳的安身之所。
割茅草、捡粗木、搬石头,这些活计于她而言格外生疏,从前在医院做一些精细的工作,穿越后这具身体虽壮实,却也从没做过粗活,没一会儿,手心就磨出了红痕,腰腹的酸痛也趁虚而入,隐隐泛着软,还有那股莫名的暖意,又从小腹漫了上来,她扶着腰歇了口气,揉了揉小腹,只当是累狠了,随手摸出玄翳给的疗伤药,涂在手心的红痕上,清凉的药味漫开,疼意淡了不少,心里却只暗叹:这药倒是好用,欠的这份情,往后怕是没机会还了,也好,本就该断得干干净净。
她搭的窝棚算不上精致,只用粗木架起框架,外层裹上厚厚的茅草,再用石头压住边角,勉强能遮风挡雨。窝棚旁挖了个简易的土灶,摆上她从青芒岭带来的陶锅,又捡了些干柴堆在一旁,忙前忙后近两个时辰,总算有了个能落脚的地方。坐在窝棚口的石头上,凌娆看着自己亲手搭的小窝,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也终于敢静下心,理清自己执意离开青芒部落的缘由。
青芒部落是原主的天下,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刻着青芒的痕迹。族人敬她,是敬她的顶级福泽体,敬她是部落首长的雌兽,而非敬她这个人;那些原主的旧部,比如青禾,早已虎视眈眈,若她留在青芒岭,迟早要被缠上,要么被当作繁育工具,逼着她再结印找雄兽,要么被青禾等人算计,夺了她的福泽体依仗。更重要的是,她不是青芒,她没有原主的跋扈,也不想靠着“雌尊”的身份在部落里苟活,她受够了寄人篱下的日子——从前寄人篱下在爷爷奶奶家,看尽脸色,穿越后若再靠着青芒部落的庇佑生活,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寄人篱下,终究是虚浮的。
而黑石岭,荒芜却自由。这里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她是从前那个暴戾的青芒雌主,她可以做真正的凌娆,靠自己的双手开荒、种田、活下去,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被当作繁育工具,不用活在原主的阴影里。哪怕前路凶险,哪怕要从零开始,也好过在青芒部落的虚浮安稳里,日日提心吊胆,怕露馅,怕被算计,怕再和那四个被原主伤透的男人扯上关系。
凌娆抬手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里面是玄翳他们偷偷放的灵植种子,还有她从青芒岭带出来的一点干粮,指尖触到种子的硬壳,她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原主的记忆里,黑石岭的土壤其实藏着肥力,只是常年无人打理,才被荒草覆盖,只要好好开垦,种上灵植,便不愁生计。她要在这黑石岭,开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凭自己的本事,在这兽世站稳脚跟,再也不用依附任何人。
窝棚里的光线渐渐暗了,凌娆生起火,陶锅里煮上了灵泉和干粮,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的脸颊暖融融的,黑石岭的第一夜,竟意外的安稳。
而密林里,看着凌娆的窝棚升起袅袅炊烟,看着火光亮起,玄翳深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了然,抬手拍了拍苍烈的肩膀,沉声道:“安顿好了,该走了。”
苍烈早等着这句话,闻言直起身,蓝灰色的短发下,黑瞳里没半分留恋,只吐出两个字:“散了。”他说着,便率先转身,朝着黑狼部的方向走去,兽骨刀在身侧一晃,脚步干脆,却在迈出数步后,莫名顿了一下——从前这个时候,他该去狩猎,给青芒带最新鲜的兽肉,可现在,他竟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云舒从树梢跃下,银白的羽翼敛在身后,他对着玄翳和炎珩微微颔首,没说一句话,便振翅而起,朝着长空崖的方向飞去。风掠过他的翅膀,他却没了从前的畅快,脑海里竟下意识闪过凌娆捡茅草的模样,他摇了摇头,将那点念头压下去——不过是习惯了盯着一个人,现在突然没了目标,难免有些不适,等回了长空崖,一切便会恢复如初。
炎珩攥着怀里的兽肉干,看着窝棚的火光,眼底的担忧淡了些,却还是舍不得,磨磨蹭蹭不肯动:“要不……再留一晚?万一夜里有凶兽来呢?”
“不必。”玄翳打断他,深紫色的瞳孔扫过窝棚旁,他早已悄悄布下了简易的驱虫阵,低阶凶兽不敢靠近,“苍烈清剿了周边的凶兽,云舒也留了灵果在她窝棚顶,该做的都做了,再留,便是逾矩。”他说着,率先转身,朝着蛇影瘴林的方向走,脚步稳健,却也慢了半拍——他的药囊里,还装着给她准备的解瘴丹,从前总想着什么时候给她,现在却没了理由,心里竟也泛起一丝莫名的无措。
炎珩看着三人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点火光,终究是把兽肉干放在了凌娆的土灶旁,悄悄退开,朝着金狮部的方向走去。他的手里空了,心里也空了,从前总想着炖什么汤能让青芒补身子,现在站在荒路上,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该做什么。
他们四个,被青芒拴了这么多年,生活的中心从来都是她,狩猎、炼药、摘果、做饭,一切都围着她转,哪怕被她苛待,被她伤害,却也有一个既定的目标。如今解了印,重获了自由,却突然慌了神,像迷失了方向的兽,站在路口,竟不知前路该往何处去。
这份无措,无关凌娆,只是多年的生活惯性被骤然打破,只是突然没了那个需要他们守护的人,只是习惯了围在一起的四个人,突然要各归各家,回归从前孤身一人的日子。
他们都以为,这是解脱,是盼了多年的自由,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却只剩满心的空落。
四人各奔东西,背影消失在黑石岭的林间,没人回头,也没人察觉,自己下意识为凌娆做的那些事,早已刻进了骨血,比习惯更甚。
而黑石岭的窝棚旁,凌娆吃完了简单的晚饭,收拾好土灶,摸到了灶旁的兽肉干,她愣了愣,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她没动,只是看着那包肉干,心里五味杂陈,最终还是转身进了窝棚,将那点暖意压下去——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心思,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她的黑石岭,只有她自己。
第二日天刚亮,凌娆便醒了,腰腹的酸痛轻了些,那股暖意却依旧存在,她没放在心上,拿起兽骨刀,走到选好的空地上,开始开荒。
她用兽骨刀挖开荒草的根,用手扒开土里的石子,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手心的红痕磨成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血丝,她便用嘴咬着布,简单缠一下,继续挖。黑石岭的土很硬,挖不了多久,胳膊就酸了,腰也疼了,可她看着被自己挖开的那一小块土地,心里却满是成就感。
这是她的土地,是她在这兽世的根基。
她从布包里拿出灵植种子,小心翼翼地撒在挖好的土沟里,浇上灵泉,用土轻轻盖好。种子埋进土里的那一刻,凌娆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模样——灵植长得郁郁葱葱,她有吃不完的粮食,有自己的小窝,有属于自己的天地,再也不用害怕,再也不用依附任何人。
风掠过黑石岭的空地,吹起她的发丝,她直起身,揉了揉腰腹,那股暖意又漫了上来,比之前更甚,还带着一丝细微的跳动。她皱了皱眉,只当是累狠了,没放在心上,转身拿起兽骨刀,继续开荒。
她不知道,那点细微的跳动,是生命的萌芽;她也不知道,那些她以为早已各归各家的男人,此刻都站在各自部落的边界,没迈进去一步,心里都藏着一丝莫名的牵挂,那点被他们当作“习惯”的关注,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变了味。
黑石岭的晨光里,凌娆的身影在空地上晃动,身后的土地里,种子悄然生根,而远方的风,正带着四股不同的气息,缓缓朝着黑石岭的方向,吹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