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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周五下午的设计部例会,我坐在长桌最远端的角落,负责记录。

      陈屿坐在主位,白衬衫袖子挽到肘部,手里转着一支黑色钢笔。笔身在指尖灵活地翻转,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

      各部门负责人轮流汇报,他偶尔打断,问题简短锋利。

      “王工,梁截面核实了吗?”

      “李工,机电走这里会冲突。”

      “刘姐,水池防水做到几级?”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落下时,会议室都静一瞬。像石子投入深潭,看不见涟漪,但能感觉到余波在深处扩散。

      轮到云栖山庄项目时,陈屿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林宴,”他叫我的名字,“概念图看得怎么样?”

      空气凝滞了三秒。所有的视线像聚光灯打过来,我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那种细微的、急促的流淌声。

      我翻开笔记本,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某种序幕被拉开。

      “看完了。”我说,声音还算平稳,“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说。”

      “第一个,主入口的流线。”我尽量让语速放慢,像在走一根悬空的钢丝,“从停车场到大堂,步行距离大约八十米。对于度假酒店来说,这段路可能需要更多景观节点作为缓冲——不是缩短距离,而是让这段路值得走。”

      陈屿没说话,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银色的笔帽反射着顶灯的光。

      “第二个,中庭的采光井。”我翻到画满标注的那页,纸页哗啦作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某种宣告,“现在的方案是直射光。考虑到基地海拔和杭州夏季的日照角度,可能需要评估眩光问题。当然,这可能是有意为之的设计选择。”

      我顿了顿,余光看见几个资深设计师交换了眼神。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客房阳台的进深。图纸标注一米二,但按照常规家具尺寸测算,放置一套小型休闲桌椅后,通行宽度会小于人体工程学建议的最小值。”

      说完,我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纸张上的横线格子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每一条都像牢笼。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像某种巨大生物平稳的呼吸。

      然后我听见钢笔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的一声“嗒”,像某个句点。

      “三个问题,”陈屿说,“第一个和第三个提得对。入口流线周一调整,阳台进深按一米五重新测算。”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字迹潦草得像速写线条。

      “但中庭采光,”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像秋日的湖面,“我要的就是直射光。”

      “为什么?”问题脱口而出。

      问完我就僵住了。但陈屿没有不悦。相反,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支钢笔安静地躺在他手边,像某种休止符。

      “因为山里的光,和城里的光不一样。”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秘密,“城里的光被切割过,被反射过,被无数玻璃幕墙折叠再折叠。但山里的光是干净的,是直接的,是——”他顿了顿,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是野蛮的。”

      他转向投影幕布,调出基地照片。群山在晨雾中起伏,像沉睡的巨兽的脊背。

      “我要客人走进中庭的瞬间,被光击中。”他的手指划过屏幕,指尖在雾气缭绕的山峰上停留,“不是温柔的拥抱,是清醒的一击——让他们知道,自己站在真正的自然里,不是某个被精心设计的仿制品。”

      他转回来看我,目光平静却有力:“你的考虑很专业,但方向错了。不是所有光都需要被驯服。有些光,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人睁不开眼,让人流泪,让人在那一瞬间忘记自己是谁。”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社区中心那个方案——那个被我过度设计、过度柔化、最终失去力量的采光井。

      原来我一直害怕光的强度,用各种手段去过滤、去稀释、去驯化。我设计的是“安全的光”,是“不会伤人的光”。

      而他追求的,恰恰是那不被驯服的部分。是原始的,野蛮的,有力量的光。

      “会议继续。”陈屿已经转向下一个人。

      我低头记录,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另一种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密闭的容器里轻轻炸开,释放出细小而明亮的光点。

      散会后,人群鱼贯而出。我收拾笔记本时,陈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宴。”

      我转身。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像一幅铅笔素描被橡皮轻轻擦过边缘:“下周一跟我去现场。云栖山庄的基地,要实地看。”

      “现场?”

      “不然呢?”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得像晨雾,“坐在空调房里设计山地建筑?”

      我哑口无言。

      “穿平底鞋,带件外套。”他顿了顿,补充道,“山上有蛇,小心点。”

      “……好的。”

      他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又停住,没回头,声音从门的方向传来,有些模糊:

      “阳台进深那个问题,提得很好。我之前没注意。”
      门开了又关。

      我站在原地,看着窗外。

      雨后的杭城清澈如洗。行道树的叶子滴着水,每滴都折射着破碎的天光,像刚哭过,又像在微笑。

      周末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

      云栖山庄的概念图摊了满床,每张都写满标注。铅笔练习画了厚厚一沓,手腕酸了就泡在热水里,看蒸汽袅袅上升,在镜子上凝成水珠,再缓缓滑落。

      周六晚上十点,手机震了。

      陈屿发来一张照片。是那本《路易斯·康:寂静与光》的内页,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光是想成为实体的欲望。」

      下面是他加的批注:「那阴影呢?是光做不到的梦?」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从书堆里翻出笔记本——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封面笔记本,扉页上还有大学时写的名字。

      在空白页,我用铅笔写:

      「如果光是欲望,阴影就是克制。是光在说:到这里为止,剩下的留给想象。」

      发送。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我放下手机,继续画图。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某种低语。

      凌晨一点,手机又震了。

      【周一路上聊。】

      只有四个字。我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像某种默契的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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