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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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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我带着一沓图纸和问题清单去公司。
周末的设计部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墙角幽幽亮着,像深海里的鱼。
我的工位在角落,透过玻璃墙,能看见陈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在加班。
我坐下来,铺开图纸。铅笔沙沙作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心跳被放大。画到流线调整时,我卡住了——无论怎么改,那个弧形转角都不对劲。
太刻意。太设计感。太不像山里该有的路。
内线电话突然响了。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铃声尖锐得像警报,划破寂静。
我吓了一跳,接起来:“喂?”
“过来一下。”是陈屿的声音,有些疲惫,像揉了整夜的图纸。
我收拾图纸过去。门虚掩着,我敲了敲。
“进。”
他坐在办公桌后,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暗暗。桌上摊满了图纸,咖啡杯空了,旁边放着凉透的三明治,包装纸只撕开一角。
“总监。”
“坐。”他没抬头,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像医生在检查X光片,“流线那个弧形转角,你画的?”
“……是。”
“为什么是弧形?”
我深吸一口气,像准备跳入深水:“因为直线转角会让人下意识加快脚步。弧形会让人慢下来,有期待感。”
“期待什么?”
“期待转角之后的东西。”我说,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一片竹林,一潭水,一块形状特别的石头——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是另一个转弯。”
陈屿终于抬起头。他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水墨画里浅淡的晕染。
“你改一下。”他把图纸推过来,“现在。”
我坐下,拿起铅笔。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点。
“手腕放松。”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暖但乏力,“你紧张的时候,笔握得太紧,线条就死了。”
我强迫自己放松。深深吸气,缓缓吐出,像外婆教我的那样——小时候画画手抖,外婆就说:宴宴,慢慢呼吸,笔就听话了。
铅笔尖重新落在纸上。这一次,我画下第一条线。
然后第二条,第三条。
渐渐地,我不再想“这是陈屿的图”,不再想“我配不配改”。我只是在解决问题——如何让一条路不像路,而像山的一部分,像溪流自然转弯,像树木自然生长。
画完时,已经过去四十分钟。窗外天色完全暗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倒悬的星河。
陈屿接过图纸,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又错了,久到我能听见墙上钟表的秒针走动,滴答,滴答。
“这里,”他指着弧形的起点,“为什么从这里开始转?”
“因为……”我指着基地照片上的一棵树,那棵树在照片边缘,很小,但枝干遒劲,“这里有棵老香樟。路应该绕开它,而不是砍掉它。”
陈屿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中的钱塘江像一条黑色的绸带,两岸的灯光是缀在上面的碎钻,闪闪发光。
“三个月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人事部把你的简历放在我桌上。那天我在改一个博物馆的方案,改到第三十七遍,还是不对。”
我屏住呼吸。
“助理进来送咖啡,碰翻了简历。你的那份掉在地上,摊开了。”他顿了顿,像在回忆某个遥远的细节,“我捡起来,想扔回桌上。但看见了背面贴的照片——你在建筑馆台阶上坐着,背后是爬山虎,秋天,叶子红了一半。”
我想起来了。那张照片是大三秋天拍的,夕阳西下,我在赶模型,同学抓拍的。照片里的我在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里还拿着沾满胶水的木条。
“你在笑。”陈屿转过身,靠在窗框上,逆着光,轮廓被窗外的灯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不是对着镜头的笑,是那种……做喜欢的事时,不自觉的笑。像小孩子拿到新玩具。”
办公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像某种平稳的背景音。
“然后我看了你的作品集。”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动作有些慢,像疲惫终于追上来了,“社区中心那个方案,问题一堆,结构混乱,流线不合理——但中庭的光影处理,你在试图捕捉某种东西。”
他拿起我画的那张流线图,对着光看。灯光透过纸张,那些匆忙画下的线条变得透明,像某种轻盈的骨架,像蝴蝶的翅膀脉络。
“某种很多人已经丢失的东西。”他说,“某种……天真。”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所以我把你招进来。”他放下图纸,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期待,还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我想看看,那种东西,是偶然捕捉到的,还是你真的有。”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很紧,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
“这三个月,”陈屿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你复印文件时会看图纸内容,而不只是页码。归档时会按设计逻辑排列,而不是按编号。甚至钉发票时,会把同一项目的钉在一起,虽然财务要求按时间排序。”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这些细节,没人要求你做。”他说,“公司手册里没写,岗前培训没教。但你做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处有一小块薄茧,是这几天画图画出来的。很细,很淡,像刚刚萌发的幼苗。
“所以今天会上,你提那三个问题,”陈屿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笑意,“我一点都不意外。”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那是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看起来很柔软。
“下周一早上九点,地下车库。”他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别迟到。”
“总监。”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
他停住,没回头。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他脚边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像舞台上的追光。
“那张照片……”我的声音在颤抖,但我强迫自己说下去,“我笑是因为,那天我刚做完第一个完整的模型。虽然很粗糙,柱子歪了,屋顶漏水,但那是我的第一个。”
我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所以……那种东西……我不是偶然捕捉到的。我真的有。”
陈屿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
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笑,是眼睛里先有了笑意,然后才慢慢漾到嘴角——很轻的一个弧度,短暂得像流星划过夜空。
“我知道。”他说,声音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释然,又像确认,“不然你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门开了又关。
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张流线图。铅笔线条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刚刚凝固的河流,还保留着流动的记忆。
窗外,杭城的夜很深了。远处的高架上,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无声地奔向某个方向。更远处,钱塘江的水面反射着零星的灯光,像撒了一把碎银。
我拿起铅笔,在图纸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路应该绕开树,而不是砍掉树。」
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收拾东西,关灯,离开。
走廊的声控灯渐次亮起,又渐次熄灭。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跳动:1,2,3……
走到电梯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那一小方光亮,在深夜里,像海上的灯塔,像旷野的篝火,像——某个无声的答案。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看着金属门缓缓合拢。
门缝最后闭合的瞬间,我忽然想——
原来被看见,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被注意到,不是被关注,是被真正地、仔细地、从皱褶到纹理地看见。
像种子在黑暗里埋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都忘了是一颗种子。然后某一天,一双手轻轻拨开泥土,说:原来你在这里。
虽然还很微弱。
虽然只是开始。
但已经足够让根须,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悄悄生长。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像某种温柔的坠落。
而我握紧手里的帆布袋,里面装着那三支铅笔。
笔尖很锐利。
像某种即将开始的、锋利而温柔的——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