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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周一早晨八点五十分,我抱着帆布袋站在总监办公室门口。

      袋子里装着三支新买的铅笔,笔尖都仔细削过,露出整齐的铅芯。2B,4B,6B——像三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门虚掩着。我做了个深呼吸,抬手要敲——

      “进。”

      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无波。

      推门进去时,陈屿正背对着我站在书架前。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肩头镀了层金边。他伸手从最高层取下一本书,书脊烫金,我看不清书名。

      “铅笔带了?”他问,依然没回头。

      “带了。”我把三支笔放在办公桌边缘,排成一列。

      陈屿这才转过身。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戴眼镜,眼睛看起来比周五更深邃。手里那本书是《路易斯·康:寂静与光》。

      “坐。”他走向办公桌,把书放在一旁,拿起那支2B铅笔在指尖转了转,“上一个助理,画了半年施工图,线条还是死的。”

      我僵在椅子上。

      “知道为什么吗?”他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摇头。

      “因为她眼里只有规范,没有光。”他把铅笔放下,声音很轻,“建筑图不是线条的集合,是光的容器。每一根线,都在决定光怎么进来,怎么停留,怎么消失。”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沓图纸铺在桌上。是某个住宅项目的施工图,密密麻麻的线条,精确到毫米。

      “这是她最后一版。”陈屿的手指划过那些规整的线条,“标准,规范,挑不出错。但你看这些窗——”

      他的指尖停在一排矩形窗洞上。尺寸一样,间距一样,像列队的士兵。

      “像什么?”他问。

      “……像牙齿。”我小声说。

      陈屿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他又抽出另一张图,也是同样的平面,但窗洞大小不一,位置错落,像随意撒下的光斑。

      “这是我改的。”他说,“让每个房间的光都不一样。早晨的光斜射进客厅,中午的光直射进厨房,傍晚的光漫进卧室——这才叫设计。”

      他把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像同一个人穿了不同的衣服,一个像制服,一个像常服。

      “她走的那天,问我:陈总监,到底哪里不对?”陈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说:你画的是窗户,不是光。她愣了很久,然后说:可是规范上就是这样画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移向窗外。钱塘江上的晨雾正在散去,露出江心的货轮。

      “所以你看,”他转回来看我,拿起那支2B铅笔,“我让你带铅笔,不是要你画得多像。是要你记住——铅笔是有温度的,线条是有呼吸的。如果连这个都感受不到,趁早别做这行。”

      他把铅笔递给我:“现在,画这个。”

      又是一张白纸,上面印着两个穿插在一起的几何体,光影关系复杂。

      “三十分钟。”他说完,拿起那本路易斯·康,翻开一页。

      我开始画。

      手腕还是紧张,线条依然颤抖。但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像不像”,而是想——光从哪里来?影子往哪里去?明暗交界线该有多重?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陈屿偶尔抬头看一眼,不说话,继续看书。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投下细密的阴影,像某种温柔的测量尺。

      二十五分钟,我放下笔。

      他合上书,接过图纸。看得很仔细,从左上角到右下角,然后翻过来看背面——铅粉透过纸背,印出模糊的轮廓,像时光悄悄留下的指纹。

      “这里,”他用手指点着明暗交界线,“你犹豫了三次。”

      我低头看,确实,那条线上有三个细微的顿点,像心跳的间隙。

      “为什么犹豫?”

      “……不确定该画多重。”

      “那你最后怎么决定的?”

      “凭感觉。”我说完就后悔了。这算什么答案?不专业,不严谨,不像个建筑师该说的话。

      但陈屿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但我看见了。

      “感觉是对的。”他说,“光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此刻的感受。”

      他把图还给我,指尖碰到我的手指。很短暂的接触,冰凉的,像玉石划过皮肤。

      “今天到此为止。”他说,“铅笔带回去,每天画一张。下周一,我要看到进步。”

      “每天一张?”我下意识重复。

      “嫌少?”

      “不……”

      “那就每天两张。”他已经重新翻开书,“出去吧。”

      我抱着图纸和铅笔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林宴。”他又叫住我。

      回头。晨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金丝边眼镜泛着微光,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我,像深潭映着朝阳。

      “你实习期的社区中心方案,”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中庭那个采光井,如果光从东南方向进来,几点钟的影子会落在活动区?”

      我脑子飞快转动。东南方向……杭州纬度……冬至日和夏至日的太阳高度角……光影投射的角度……

       “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我说,“冬天更早,夏天更晚。如果是冬至日,大概三点一刻;夏至日,接近四点。”

      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太详细,太较真,太像在炫耀。

      但陈屿看了我三秒,然后很轻地抬了下嘴角。

      不是笑,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短暂得像幻觉。

      “至少算过。”他说,“去吧。”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得像设计部的影子。

      每天早上八点半到,晚上九点走。复印、归档、送文件、整理会议纪要。午休时躲到楼梯间画铅笔练习,一张,两张,有时候三张。

      苏薇说我身上有股“苦行僧”的气质。

      “陈总监的助理都这样,”周三中午,她递给我一罐咖啡,“上一个也是,天天抱着素描本。后来走的时候,本子还留在工位上了,一页没带走。”

      我接过咖啡,拉环冰凉。

      “不过你比她能熬。”苏薇拍拍我的肩,“至少没见你哭过。”

      不是没想哭。周三晚上八点,我画废了第七张图,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窗外下着雨,杭城的秋雨绵密如丝,在玻璃上织成流动的帘。

      手机震了。是陈屿。

      【今天没交图。】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打:【画不好。】

      发送。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某种无休止的背景音。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铺开纸。铅笔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又震了。

      【画不好就继续画。建筑是一辈子的事,不急这一天。】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久到远处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晕开模糊的光斑。

      重新拿起铅笔时,手没那么抖了。

      这次画得很慢。慢到能听见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慢到能感受到铅芯在纸上留下的温度——那种微妙的阻力,和随之而来的、平滑的流动,像溪水漫过卵石。

      画完时,雨停了。窗外路灯昏黄,积水映着光,像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倒映着一个小小的、扭曲的世界。

      我拍了照片发过去,什么也没写。

      半小时后,回复来了:

      【影子方向对了,但过渡太生硬。明天带画来看。】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至少,方向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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