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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下班时已经八点多,设计部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窗外钱江新城的灯光渐次亮起,对岸奥体中心的莲花碗在夜色中泛着莹白的光。我关掉电脑,把图纸仔细收进帆布袋。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铅笔带2B、4B、6B的就行。陈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又亮起来。指尖悬在屏幕上,像悬在某个重要的分界线上方。

      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

      然后看着那个灰色的勾变成蓝色——已送达。像把一颗小石子扔进深潭,不知道会不会有回音。

      几乎在下一秒,屏幕又亮了: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存一下。以后工作直接联系。】

      我手指顿住。私人号码?

      窗外,江对岸的灯光秀开始了,五彩的光在江面上破碎又重组。我低头把号码存进通讯录,联系人姓名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存了简单的两个字:陈屿。

      没有头衔,没有表情,干净得像我们此刻的关系——如果这也算关系的话。

      保存的那一刻,手机又震了。还是他:

      【另外,你那份社区中心作业,中庭的采光井角度可以再调整3度。周末有空想想怎么改。】

      我盯着这条短信,忽然笑了。

      原来他看到了——那个被我藏在抽屉最深处、自以为失败了的“跳脱想法”,不仅被人看见了,还被记住了。

      甚至,还要我继续想。

      我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像对待什么易碎品。然后起身去倒水,喝水,再坐下,再看那条短信。

      他看的不只是一张图纸。

      是我躲在图书馆角落里画的每一个深夜,是铅笔芯折断时的懊恼,是擦得太用力把纸擦破的小心翼翼。

      他看见的,是我以为无人知晓的、笨拙的真心。

      公交站台上,我翻开那份概念图。

      第一页是手绘的草图——群山之间,几栋建筑错落隐现,线条流畅得像山体的自然延伸。右下角签着小小的日期:9月15日。

      三天前。

      原来这三天,在我忙着熟悉CAD操作、帮同事打印图纸、计算一些无关紧要的数据时,有个人已经在为下一个项目勾画雏形。

      而现在,他要我走进这张草图里。

      公交车来了。我收起图纸,踏上车门的瞬间,手机又震。

      还是那个号码:

      【忘了说,明天不用太紧张。只是草图沟通。】

      我看着这行字,车窗外的灯光流过脸颊。

      紧张吗?当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细微的雀跃。像深埋地下的种子,忽然感觉到上方土壤松动,透进一丝光。

      我回复:
      【明白。谢谢总监。】

      发送。

      这次没有秒回。公交车驶过钱江三桥,江面辽阔,夜色深沉。

      我知道,从明天起,有些事情会不一样。

      但此刻,在这辆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上,在这个平凡的周五夜晚,让我允许自己,为这份突如其来的“看见”,悄悄高兴一会儿。

      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程车。

      ------

      回到家——租来的三十平小开间,厨房和卧室只用一道帘子隔开。我铺开图纸在餐桌上,台灯是房东留下的,光线昏黄。

      铅笔是下午在便利店买的,最普通的那种。2B、4B、6B,三支并排躺在桌上,笔尖还没削。

      我找来美工刀,小心地削起来。木屑簌簌落下,露出黑色的铅芯。灯光下,铅芯泛着细腻的光泽,像某种沉睡的矿物,等待被唤醒。

      削好笔,我铺开白纸,开始画最简单的线条。

      横线,竖线,斜线。

      然后是最基础的几何体。立方体,圆柱体,圆锥体。

      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很熟悉,像小时候在外婆家,趴在八仙桌上画画时的声音。

      外婆会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和铅笔声一唱一和。

      “宴宴画得真好。”她总是这么说,眼睛笑得弯弯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眼睛老花得厉害,根本看不清我画的是什么。但她就是愿意说,愿意听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像听一首只有我们懂的曲子。

      后来外婆不在了,八仙桌卖了,老房子拆了。我也很久没拿起铅笔了。

      直到今天。

      直到那个人说:“我需要一个能理解设计美学的人。”

      直到他把我的作业图摊在桌上,用平静的语气说:“你用了柯布西耶的光影手法,但融入了中式园林的‘借景’思维。”

      我放下笔,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

      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宴宴,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看懂你画的人,是福气。”

      那时我还小,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

      画到第十张纸时,手腕开始发酸。我停下来,活动手指,看着满桌的练习。

      线条依然稚嫩,但至少,它们在呼吸了。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角,屏幕暗着。我没有再看它,也没有等什么。

      只是继续画。

      一笔,又一笔。

      像在黑暗里摸索的人,忽然看见远处有一星灯火。虽然还很远,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走到。

      但至少,有了方向。

      有了光。

      窗外,杭城的夜渐渐深了。远处高楼还有零星灯火,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

      我在最后一张纸上,画下一扇窗。

      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光里,有个很小很小的人影,正伏案画着什么。

      画完,我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铅粉。

      那些细小的颗粒在灯光下飞舞,像被惊起的、闪着微光的尘埃。

      然后我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后,能看见窗外城市的轮廓,能看见更远处钱塘江上船灯的光。

      还有手机屏幕,在桌上幽幽地亮了一下。

      又暗下去。

      我没有去看。

      只是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个人也许还在工作,也许已经休息。

      但至少,他记住了我的图纸。

      记住了那些我以为无人会懂的、笨拙的线条。

      临睡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但通讯录里,多了个名字。

      陈屿。

      简单的两个字,躺在一堆“王工”“李姐”“行政部”中间,显得有点突兀,又有点特别。

      像某个安静的宣告。

      我关掉手机,放在枕边。

      黑暗中,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明天要面对的紧张,不是那些可能做不好的担忧。

      而是下午那间洒满阳光的办公室。

      是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我的图纸。

      是他说的那句话:

      “我需要的是能跳出框架的思维。”

      而我,好像终于找到了,愿意看我跳出框架的人。

      哪怕只是试一试。

      哪怕可能会摔得很惨。

      但至少,有人愿意看了。

      这就已经,比什么都重要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潮声——钱塘江的夜潮,正缓缓涌来,又缓缓退去。

      像某种温柔的、永恒的呼吸。

      而在那呼吸声里,杭城的第一个秋夜,正悄悄展开它深蓝色的、缀满星光的裙摆。

      而我,枕着潮声入眠。

      梦里,有铅笔沙沙的声响。

      有光。

      有很多很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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