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在西海岸的水果糖》太陽小築

4、第 4 章 握好你的球

　　我很喜欢威尔家里大客厅的格局。它和我小时候经常待的舅婆家里很像，非常的敞亮和开阔，你能一眼看到这里的每个角落，这里的大家都在干什么。
　　就算我们各忙各的，“妈妈"在厨房料理；“爸爸”盯着电视看球；而我对着落地窗弹琴，我们依然可以随时分享出自己的心情，就像一直陪在各自身边一样。

　　不过今早下来倒是没能看到热闹的场景。威尔太太说她要出去置办些鲜花，而威尔先生则一早跟伙伴去钓鱼了，硕大的客厅一时只有我一个。
　　要不就先弹弹琴？反正暂时没有想出去溜达的欲望。
　　脑子里混沌极了，虽然如今不看乐谱还能弹的也就那几支曲子，但多少能帮我静静心，但愿吧。

　　我昨晚可能就不该非要去跟他打招呼。
　　不对，不去找他也就借不到图书卡，还得自己去办那些不知有多复杂的访客手续。
　　那又怎么了？就为一张卡，害我一整晚心慌意乱，这代价未免也太大。
　　哪有什么心慌意乱，无非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罢了。而我睡不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毛病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以往弹琴都可以让我大脑暂时保持一片空白，但今天似乎很难。我脑子里还都是些昨晚睡不着时那些尴尬的画面。奇了怪了。
　　《River flows in you》，我总弹的这支曲子大致只有三分钟，现在被我单曲循环了也不知多少遍，感觉一遍比一遍拍子紧凑。要是被老师听到了一定会给我打手势暂停，然后摆我面前一个节拍器，再抱着手臂一脸严肃地站在钢琴旁边监督我。

　　“Fred？你还没有出发去音乐节吗？”
　　要不是刚进门的威尔太太惊讶的疑问，我都没注意到原来Fred一直靠在后面的衣帽架上，抱着手臂“监督”我。
　　硕大的耳麦被他架在脖子上，他听他自己的曲子多好，肯定比我这赶拍子的通俗钢琴曲要动听得多吧？？
　　“我等下才走，刚刚搞完我的作业。花不错哦。”
　　“噢！这叫波斯大丽菊，是Yvonne家新上的品种，太漂亮了是不是？谢谢你喜欢它！”
　　Fred转过头来，在我犹豫要不要先开口跟他打招呼时，难得听到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错哦。”
　　“谢谢。”
　　他可不可以没话讲了就走开，总这样四目相对很有意思吗？
　　“继续弹，不用在意我。”
　　这个人到底讲不讲礼貌？！别人只是在消遣，他却跟个指导者一样杵在一旁，他以为他是谁？以为我是因为谁才一大早头昏脑胀地在这里弹琴的？真是太让人无语了。
　　“我不会弹太多曲子，我只在很小的时候学过琴。”
　　“或许就还刚刚那首，你可以试着降两个调。”
　　他边说边走了过来，见他手都摸上了琴面，我便干脆起身给他让位子，谁想他居然又把我按了回来，还只留了一半位子给我……
　　“低音区归你。”
　　懒得管那么多，降调就降调，重弹就重弹。你爱弹哪个区弹哪个区。

　　本来轻盈悠扬的一首曲子非得进来就降两个调，真搞不懂他这是哪国口味，他确定他高音区能连得上吗？
　　我这质疑可能连10秒都没到，他不知哪里想出来的和音旋律，从键盘上一敲打出来，曲子一下子像被点上了高瓦数的灯泡一样，明亮又绚丽。
　　他的指法明显比我这个幼年业余爱好者要熟练许多，在中音区和高音区间灵活交织，而我没那么多技巧可炫，便老老实实按照原有的旋律稳稳当当地敲成低音。相互协调下，居然反倒让一首原本像在餐厅做背景音的通俗乐曲瞬间增添了丰富的层次和色彩。
　　我忽然觉得这要是在街上，我们没准会收获很多观众甚至掌声。

　　果不其然，还没上街我们便收获了第一个观众——我们亲爱的妈妈。
　　当视线里注意到满面欣喜的威尔太太举着手机冲我们专注记录的时候，一时间我有点骑虎难下的感觉。
　　我弹得和他会不会差太多了？
　　这曲子很有名，我们这样随意“篡改”会不会很不妥当？
　　我们两个这样挤挤挨挨在一张琴凳上，看起来会不会太尴尬？
　　为什么Fred这家伙可以面不改色，他看不到妈妈明显是在录视频吗？
　　……

　　“你们两个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的孩子们！”
　　“很高兴你喜欢。”Fred依旧面不改色，起身要走时淡然地“指导”我说：“如果你想把曲子弹得欢快一些，可以尝试适当地多跨越些音区。而不是，一味的加快节拍。”
　　“……”
　　“你不是要去图书馆？”
　　“嗯，我等下，等下就出发。”
　　“没准我可以捎你过去，我正好会路过斯坦福。”
　　“不用。我可以搭巴士过去，不麻烦的。”
　　天知道你会不会直接把我捎到音乐节。
　　“哦，Fred你正好还可以带Noah好好转一转斯坦福，那片街区的风景很是不错！”
　　“谢谢你Claire，但我想这两天抓紧时间预习功课，等闲下来了我会好好去转一转的。”
　　Fred今天好像话很多，我觉得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还挡不住他滔滔不绝的架势。
　　“或者你的……数学不太好。你明明想抓紧时间，可却宁愿坐30多分钟的巴士，而不搭10分钟的便车。”
　　“Fred！不要这样在意细节，Noah可能只是不想打乱你的节奏。”
　　“好，那我走了，妈妈。”
　　“你有吃早餐吗，宝贝？”
　　“我路上会看着买些的。哦对了，你和爸爸如果过来，还是可以来后台找我。我们今天的嘉宾，很不错哦。”
　　“我们会的！祝你开心，宝贝。”

　　送走她的宝贝后转过身的威尔太太，神情和语气几乎没有丝毫的改变，甚至比刚刚更加亢奋了些，说：“宝贝！你知道你们刚刚的弹奏有多么美妙吗？！上天简直太眷顾我了以至于赐给我这样两个天使一样的儿子……”
　　“或许，Claire你可以把刚刚的视频，传过来给我吗？”
　　“哦当然可以！当然你也不会介意我把它分享到我的instagram上，对吧？”
　　“当然不，这很好。”我觉得我还要多解释一句，“我只是觉得，刚刚Fred改编后的曲子很不错，我想留下做参考，仅此而已。”
　　“当然当然，Noah你都不知道你刚刚小心翼翼地弹键盘又充满爱意地看向Fred时的样子有多可爱……”

　　？！
　　我哪里有充满爱意地看向他？？

　　开了学的校园，果然和提前造访的时候大不相同，热闹的像是我们那边节庆时分的祭典。
　　同学对我还都陌生，但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师有些已经能叫出我的名字了。这让我有了点压力，得尽快记住大伙才行啊。
　　这间学校毕业年级的课程分划得比较细，因此每堂课的学生并不是很多。我的第一节课里大体就二十来个同学，我们留学生伙伴里就只瞬也和我两个人。
　　毕竟这是AP级别的数学课，相当于大学预科等级，想必没几个小伙伴会愿意初来乍到全新的环境就挑战最高难度的课程吧。当然，对我来说这并不构成什么困扰，尤其在预习了课本之后。

　　说我数学不好？搞笑。
　　你们这里的数学难度，就算用拉丁文出题我都能闭着眼拿A+。嘲笑我的学力，简直是自不量力。

　　“喂！小阳，叫你呢！”
　　“诶？”光顾着把手里的笔按得咔咔响，瞬也回头喊我时才意识到，前面的Jeff老师似乎冲我笑眯眯地注视许久了。
　　“哦，抱歉。我叫Noah，很高兴成为大家数学课上的同学。”
　　“是不是后面开着的窗子吵到你了？你可以把座位挪来前面，随意。”
　　“哦不用，这里很好，没问题的。”
　　“我听说了你是你们学校里的特优生，很高兴你能做我课上的学生。”
　　“是我的光荣才对，非常开心来上你的课。”

　　怎么美国的老师也讲客套，有点累啊。

　　直到耳边“哐当”一响，这次那里开着的窗子可确实是吵到我了。不，准确地说是吓到我了。
　　我就眼睁睁看着一个庞然大物猛然从窗子外面跃了进来，但挂在他背包上的墨镜盲目地撞上了窗棱，让这个本想掩人耳目的大块头一下子成了整个教室里的焦点。

　　“Brayden，我并不觉得你一定要通过这种方式来上学。或许你想展示一下你的身体天赋，但这未必非要在数学课上，且已经过了上课的时间。“
　　“抱歉，Jeff老师，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出现打扰到正在上课的大伙。”
　　当他正要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目光扫过我时，我可以明显地看到他眼睛里闪过的一道亮光。这有些熟悉，就像那天早上反复折射在我眼前的光线一样。
　　“嘿，小儿子！”坐下后的他依旧不老实，探过身子来小声冲我说：“没想到你都读十二年级了啊！”

　　不会吧？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大块头不只是我邻居，还跟我同一间学校？同一个年级？

　　“你是那天……”
　　“今天早上有补充维他命吗？哈哈！”
　　“Brayden McKenny，请不要在已经迟到的情况下还叨扰我们新来的同学说说笑笑。”
　　“不，老师，我今天迟到是有原因的。我在路上帮助了一位遇到困难的老奶奶，不得已让我错过了一趟巴士。”
　　“但我记得你一直是开车上学的，不是吗？”
　　“哦不，今天我是从家里搭巴士过来的。老奶奶撒了一地的橙子，我一个个全帮她捡了起来。”老师显然一脸的不屑与质疑，可这似乎并没难倒那家伙，“他！他可以为我作证，当时他就在街对面，看到了我的善举。”
　　“你说今天刚刚来报到的新同学Noah，会为你的滑稽表演充当证人？你可能选错剧本了，Brayden。”

　　他怕不是真把自己当演员了吧？居然还冲我使眼色企图让我帮他？

　　“嗯……是的，Jeff老师，早上他确实，帮助了一位老奶奶。我们两家住得很近，如果我知道这会耽误他上学，我想我应该会去帮把手的。”
　　“哦？哦，居然真的是这样。好吧Brayden，算你走运。不过下回如果迟到请从正门进来。”

　　可能我的适应能力真的还算不错，不论课程还是交流，暂时都没对我造成太大的困扰。
　　眼下唯独让我犹豫不定的可能就是，午饭去哪里吃比较好。公共的餐区，或者户外的餐车，吃什么并不重要，主要是能不能找到伙伴跟我一起吃。毕竟初来乍到就落单的话，这可有点尴尬。
　　不过同时，我觉得我的储物柜可能也要好好装饰一下。旁边大伙的柜子都俏皮又可爱，要不我把我之前的画印些小贴纸出来，或者把威尔太太摆在我房间里的手办拿来些，填充一下眼前这空荡又单调的柜子？

　　“嘿，小可爱！”
　　刚刚关上柜门，眼前便忽然出现个庞然大物。
　　“哦！我没吓到你吧？”
　　他的动作倒真是敏捷，一手就揽住了我禁不住向后倒的身子。只不过手劲也太大，明显硌到我的腰了。
　　“没，但差一点。”
　　“Sorry，小可爱。”
　　“我的名字叫Noah。”
　　“哦，Noah，我知道的。我，Brayden。”
　　按说这时我应该和他友好地握一握手，但我们目前的客观距离显然不允许。
　　“你的手可以拿下去吗？”
　　“哦，抱歉。”他看起来略显夸张地后退了一步，脸上依旧是玩世不恭的表情，“早上多谢了，这人情我会回报你的，我保证。”
　　“不需要。只要不再让我配合那种做作的把戏，就算帮我最大的忙了。”
　　“Noah，不要把话讲得这样无情。我没有演戏，我们确实帮助了老奶奶，她还回赠了我们两个橙子，你都不记得啦？”
　　“我当然记得，而且我还记得那并不是今天。”
　　我不是有意要回击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早上就是在蒙骗老师，还把我也拉下水。我这样指正出来有什么不对吗？
　　显然我是对的，否则他不会像现在这样哑口无言。
　　“好吧，不过你这样可就没那么可爱了。这是什么日本style吗？一本正经。”
　　“什么？”
　　“噢不，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用这样严肃，听我说，我其实也有亚裔血统。我外公的外公的外公？总之到我第5、6代了吧，也是从日本来的。”
　　“你确定？”
　　“当然！你不觉得我的长相透着点，儒雅么？”
　　“……”我觉得这是我到这里以来听到的最可笑的词汇，“我听得懂英语，你确定这个词是这样用的吗？”
　　“好啦！相信我，我说的是真的！我从来没有骗过人。”
　　“你有。就今天早上。”
　　“哦！我的天哪……！”

　　就在我不知道如何才能终结我和这家伙之间无趣的对话时，身边经过的喧闹声多少帮了我忙。

　　“嘿，Ray队长！下午的训练可别也迟了，球场可没有窗户让你爬！哈哈哈……”
　　“还有队长，握好你的球，别在跑新队形的时候再给撞丢了。下回跑卫可就不替你背锅咯！”
　　一片哄笑声中猛的飞来一支橄榄球，谢天谢地Brayden稳当地接住了它，不然我保不齐又要被这家伙硌到一回腰。
　　“有多远滚多远！你们这群混球，等着我下午训练挨个踢你们的屁股！”

　　等等，这该不会是说……？

　　“刚不会又吓到你了吧？那帮小子。”
　　“你打橄榄球？还是队长？”
　　“嗯哼。”
　　“麦肯尼？”
　　“真高兴你能记得。”
　　“然后，你的姐姐，Cynthia？在UC伯克利。”
　　“哇哦？等等，所以我都不知道原来我老姐竟然这么有名的吗？”
　　“不是……”
　　“怎么，她是你喜欢的类型？”
　　这神经病在说什么胡话？？
　　“哦好吧，不错她确实是单身，但据我所知她对年下可能没什么兴趣。你不如……”
　　“没事的话那我先走了。”
　　“等等，等等！”
　　“你可以把手拿开吗？”
　　“好好，嗯……你下午什么课？”
　　这家伙又要干嘛？还想让我配合他演戏吗？
　　“世界史、西语。”
　　“还有呢？”
　　课外活动也要问，烦不烦啊？
　　“戏剧社。”
　　“喔？不是比如，橄榄球？”
　　“你觉得我像是适合那项运动的样子吗？”
　　“哦，那也未必。至少你应该很感兴趣，不然也不会顶着大太阳站在看台上观看了那么久。对吧？”

　　？！
　　是他？
　　我或许对西方面孔还是太过脸盲了，以至于在被对方唤醒了记忆之后，才意识到原来我和眼前这家伙的初次相遇并不是各自收获一只橙子的那时。

　　“是你吧？上礼拜来看我们队内赛，被我的精彩发挥迷倒的那个看台上的小男孩。”
　　“或许是我没错。但我没像你说的那样被你迷倒，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小男孩。”
　　“要一起去吃午饭吗？餐厅周一可有寿司窗口呢。”
　　“不了，我约了其他伙伴一起。另外你觉得我漂洋过海来这边，会选择在这里吃寿司？”
　　“好吧，我已经开始习惯你一本正经的风格了，毕竟我也有着那几分之一亚裔血统呢，你……”他显然是想追上我，但所幸看上去还留有些理智，“你下午可以继续来看我们训练！星谷体育场随时为热爱橄榄球的男孩敞开。另外，戏剧社其实没什么意思，我保证你今天会被我的魅力所迷倒的！我不骗你！”
　　“搞好你的训练，握好你的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