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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无恙 领养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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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养手续办完的那天,天气好得有些不真实。阳光透过市儿童福利院陈旧的玻璃窗,在“沈无恙”的出生证明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无恙。”沈沐阳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抚过那行打印的宋体字。
“无恙,无恙……”他重复着,像在咀嚼一个久违的、带着温度的词。
“就叫想想吧。”他合上文件,对工作人员说,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时叫小名。”
“想想,好名字。”年轻的女工作人员露出笑容,“这孩子很乖,就是……”
“我知道。”沈沐阳打断她,目光落在婴儿床里那个粉雕玉琢、正睡得香甜的小小身影上。孩子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的弧度和林屿晏有七分相似,尤其那安静的睡颜,几乎就是他记忆里林屿晏沉睡时的翻版。
“就是什么?”他问,语气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就是他好像特别认生,或者……对‘父亲’这个词有反应。”工作人员有些迟疑,“我们试过几个男性志愿者抱他,他都哭得厉害,只有您……”
沈沐阳没再问下去。他走上前,动作有些生硬地,像拆弹专家处理精密仪器般,小心翼翼地抱起了那个轻飘飘的、带着奶香和消毒水味道的小身体。
孩子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小嘴咂摸了一下,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沈沐阳僵在原地,手臂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近乎荒谬的、失而复得的战栗。
这感觉太危险了。像在悬崖边行走,脚下是万丈深渊,却偏偏看到崖壁上开出一朵熟悉的花。
“他好像……很喜欢你。”工作人员小声说。
沈沐阳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睫,看着怀里这张酷似林屿晏的小脸,用一种近乎贪婪的、沉默的专注,将每一分每一毫的相似都刻进脑海。
回家的路,开得异常缓慢。
那辆旧款跑车被冷落在车库深处,他开的是另一辆宽敞、低调的商务车。想想在他特意为之安装的儿童安全座椅里,被各种柔软的垫子和玩具包围着,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沈沐阳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小小的后视镜。
“林屿晏,”他嘴唇无声地翕动,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永恒的背景嗡鸣里,低语,“你看,我找到他了。”
“一个……很像你的,小家伙。”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覆在宝宝软软嫩嫩、带着温热体温的小手上。那小手立刻蜷缩起来,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力道微弱,却真实得让他眼眶发酸。
“想想,小想想。”他低声唤道,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的温柔,“以后,我罩着你。”
车子驶入别墅区,停在那栋空旷了太久的房子前。佣人早已接到通知,等在门口,看到车上下来的沈沐阳,以及他臂弯里那个粉团子,都露出了惊讶而欣喜的表情。
“先生,您回来了。这就是……”
“嗯,想想。”沈沐阳言简意赅,抱着孩子径直走进玄关,将带来的东西放下,然后,在空旷得能听到回音的客厅里,他抱着孩子,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夕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温暖的光斑洒满地板,也落在两人身上。
沈沐阳把想想放在铺了软垫的地毯上,自己则坐在旁边,看着孩子笨拙地、努力地试图去够不远处一个色彩鲜艳的摇铃。小胳膊小腿挥舞着,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表情认真又可爱。
沈沐阳的脸上,第一次,在摘下助听器、隔绝了外部世界所有声音之后,露出了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笑”的弧度。
这笑意很浅,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便迅速被那片深不见底的寂静和孤寂吞没。
但至少,有那么一瞬,这间死气沉沉的屋子,似乎有了一点活气。
领养想想的第三个月,沈沐阳去了趟南方的监狱。
探望室里充斥着消毒水和陈旧铁器的味道,冰冷的铁栅栏将空间分割成无数狭小的牢笼。沈沐阳坐在其中一侧,对面是林国栋。
两年过去,林国栋老了很多。如今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穿着灰扑扑的囚服,脸上刻满了风霜和颓败。他看到沈沐阳,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更深的怨毒和恨意取代。
“沈大律师,稀客啊。”林国栋的声音沙哑,带着刻意的嘲弄,“怎么,案子办完了,来‘指导’工作了?”
沈沐阳没接话,只是将手边一个薄薄的文件袋推了过去。
“什么东西?”林国栋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关于林屿晏的。”沈沐阳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不是独生子。你在外面的私生子,今年一岁,叫林无恙。我查到的。这是出生证明,DNA鉴定报告,还有……他母亲的资料。”
林国栋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重锤击中,死死盯住沈沐阳,又像是想透过他,看清文件袋里的内容。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没什么意思。”沈沐阳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迎上林国栋的恨意,“就是觉得,这孩子挺可怜的。母亲早逝,父亲……在里头踩缝纫机。长的跟屿晏小时候,有点像。”
“你!”林国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沐阳,手指哆嗦着,“你他妈到底想怎么样?!我跟你无冤无仇!是你!是你把屿晏逼死的!现在又来羞辱我!”
“羞辱你?”沈沐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林国栋,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我沈沐阳还不至于把时间浪费在羞辱你这种人渣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国栋因愤怒和震惊而扭曲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领养了那孩子。他现在叫沈无恙,小名想想。很健康,很聪明,就是……有点认生,只肯让我抱。”
“你——”林国栋目眦欲裂,几乎要扑过来,被旁边的狱警死死按住。
“好好改造。”沈沐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连看都懒得再看林国栋一眼,“别死在里面,我不会给你收尸”
说完,他转身,在狱警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探望室。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里面林国栋暴怒的咆哮和咒骂。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几盏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沈沐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摘下助听器,将外界所有声音都屏蔽在外。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国栋,”他在心里,对着那片虚无的黑暗,无声地说,“你没资格恨我。”
“你只配在地狱里,嫉妒我。”
“嫉妒我……能替屿晏,照顾好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
回到家时,已是华灯初上。
想想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儿童床里,被子踢开了一半。沈沐阳走过去,动作极轻地将他露在外面的小脚丫盖好,又在那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晚安,想想。”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他站在床边,看了孩子许久,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沈沐阳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任由那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里轻轻晃动。
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他端起酒杯,对着窗外那片虚假的灯火,对着虚空,也对着记忆深处那个永远十八岁的少年,低低地举了举杯。
然后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那颗早已冰封的、空荡的心脏。
他走回书房,打开那个透明展示柜,里面,那张“对不起”的纸条,和那束永不凋零的仿真手捧花,依旧静静地在那里,遥遥相对。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只有那个叫“想想”的孩子,在隔壁房间,发出均匀而甜美的呼吸声,像一只小小的、温暖的锚,将这艘在记忆与执念的冰冷深海里漂泊了太久的船,暂时地、微弱地,系在了名为“人间”的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