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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梦回   凌晨三 ...

  •   凌晨三点。助听器摘了,世界沉进永恒的嗡鸣。
      又醒了。
      不知道第几次。这些年,睡眠像一件偷来的奢侈品,总在天亮前毫无征兆地碎裂。意识在黑暗和嗡鸣的夹缝里浮沉,像溺水的人抓不住浮木。
      很多人以为,那天天台的楼梯间是我和林屿晏的第一次见面。
      连林屿晏自己都这么想。
      哼。
      记性差的跟鱼一样。
      真正的第一次,要早得多。早到……我还没彻底长开,变声期都还没完全结束,嚣张和混蛋都还只浮在表面,骨头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偏执和占有欲,也才刚刚冒出一点芽。
      初二。十月底。栖霞山秋游。
      对一群半大孩子来说,秋游等于放风。大巴车上吵得像煮沸的粥。我耳朵里塞着当时最新款的入耳式降噪耳机(还没被那两巴掌打坏),音量开到最大,试图盖过张尧和冯吹雨永无止境的关于游戏皮肤的争论,还有前排女生叽叽喳喳的八卦。应观澜坐在我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英文版的《时间简史》,看得专注。我那时觉得他装逼,后来才知道他是真喜欢。
      烦。无聊。只想快点到地方,找个没人的角落躲清静,或者找点别的乐子。
      栖霞山的枫叶刚开始红,稀稀拉拉的,远没到层林尽染的地步。但空气很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味。老师宣布自由活动两小时,人群“轰”地散开,像炸开的烟花。
      我立刻脱离了大部队,专挑人少的小路走。七拐八绕,走到半山腰一处很小的观景平台。平台用简陋的水泥和木头搭成,围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视野倒是不错,能看见远处起伏的山峦和山下蜿蜒的公路。最重要的是,这里没人。
      我松了口气,靠在栏杆上,从裤兜里摸出偷偷带的烟和打火机(那时候刚学会,觉得酷)。山风有点大,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燃起一小簇火苗。刚把烟凑过去——
      余光里,瞥见平台另一侧的栏杆边,站着一个人。
      我动作一顿,火苗熄了。
      是个男生。看背影,个子和我差不多,或许还矮一点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连帽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伶仃的、白得晃眼的小臂。下身是普通的黑色运动裤,脚上一双看起来穿了有些年头的白色板鞋。半长的黑发在脑后束成一个非常随意、甚至有点毛躁的低马尾,碎发被山风吹得凌乱,拂在颈侧。
      他没看风景,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栏杆下方幽深的山谷,或者只是看着虚空。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的孤寂感。阳光从侧后方打过来,给他周身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发梢都像是在发光,可身影却仿佛陷在一片他自己制造的、无声的阴影里。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远处模糊的鸟鸣,和山谷里隐约的回响。
      我捏着没点着的烟,忘了动作,目光像被无形的线拴住,牢牢钉在那个背影上。
      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紧接着,是更加猛烈、更加陌生、更加不容忽视的狂跳!撞得我肋骨生疼,耳膜嗡嗡作响,甚至压过了耳机里震耳欲聋的摇滚乐。
      那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看到漂亮东西的欣赏,不是好奇,也不是简单的“这人有点特别”。
      是一种更原始、更尖锐、更不容分说的……确认。
      像黑暗中行走的人,突然看到前方亮起一盏灯。尽管不知道那盏灯为何而亮,为谁而亮,但你就是知道——你要去那里。你必须去那里。
      就在那个瞬间,看着那个孤独、安静、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透明墙壁的背影,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像惊雷一样劈进我十四岁、尚且懵懂混沌的脑海:
      我喜欢男的。
      我只喜欢这样的。
      我只喜欢他。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丝毫恐慌或自我怀疑,反而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我心里某个一直紧闭的、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密室。原来,我以前对那些追着篮球明星尖叫的女生毫无感觉,对同桌偷偷传阅的少女漫画嗤之以鼻,甚至对张尧他们讨论年级里哪个女生最“正点”时感到莫名的烦躁和无聊……根源都在这里。
      我的指针,在我自己都未曾校准的时候,就已经被这个陌生的背影,霸道地、永久地,拨向了唯一的方向。
      我站在原地,像个傻子,烟忘了点,打火机在指尖捏得发烫。山风吹得我头发乱飞,我却感觉不到冷。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背影上。看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看他抬起左手,用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将一缕被风吹到唇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的动作有些滞涩,像是带着心事;看他始终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像一株长在悬崖边、安静吸收着阳光和寂寥的植物。
      我想走过去。想看看他长什么样。想跟他说句话。哪怕只是问一句“你也一个人?”
      但脚像灌了铅。喉咙发干,发紧。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怯懦、紧张和某种近乎神圣的敬畏感的情绪,死死攫住了我。沈沐阳从小天不怕地不怕,打架逃课顶撞老师,从来没怂过。可在这个陌生的、安静的背影前,我他妈居然……怂了。
      怕什么?怕打扰那片寂静?怕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会是冰冷的、嫌恶的?怕我一开口,就打破了这近乎虚幻的美好画面?还是怕……一旦靠近,就再也无法回头?
      我不知道。我就是没敢动。像被施了定身咒。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就那么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我头晕目眩。
      然后,远处传来呼唤声,几个男女生嬉笑着从下面的小径走上来。
      “林屿晏!你跑这儿来了!害我们好找!”
      “走了走了,集合了!老师点名呢!”
      他这才动了。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惊醒,极慢地转过身。
      我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冷白,在秋日明亮的山间光线里,白得有些晃眼。五官的精致程度,让当时审美还停留在“大眼睛双眼皮就是美”阶段的我,呼吸猛地一滞。眉毛细长,眉峰清晰。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勾人的形状,可那双眸子里的神色却极淡,像深秋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平静无波,映不出半点天光云影。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很浅,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没什么血色。整张脸,漂亮得近乎锋利,却又被那种深入骨髓的疏离和冷漠包裹着,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矛盾气质。
      林屿晏。
      我在心里,无声地,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尝到了一点山间清冽的、微涩的味道。
      他朝那几个同学走去,脚步不疾不徐。经过我身边时,距离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很淡的、像是某种廉价皂角的清爽气味,混合着秋日山林特有的、微凉的草木泥土气息。他没有看我,目光平视前方,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得如同剪影。
      我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追随着他,看着他走到同学中间。那个染着浅亚麻色头发、长得特别漂亮的男生(后来知道叫许皓礼)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说着什么。他微微蹙了下眉,没什么表情地挣开,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跟着他们,沿着来路往下走,很快消失在山道转弯处。
      我的世界,在他背影消失的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风声,鸟鸣,远处隐约的喧嚣,甚至我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洞,和胸腔里那团被骤然点燃、却又无处安放的、滚烫的火。
      “沐阳!你小子躲这儿干嘛呢?找你好半天了!”张尧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一巴掌拍在我背上,把我拍得一踉跄。
      我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了半天,手里的烟被捏得皱巴巴,打火机冰凉。
      “没干嘛,透气。”我哑着嗓子回了一句,把烟和打火机胡乱塞回裤兜,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透个屁的气,走了,那边有卖烤红薯的,香死了!”张尧拽着我就要走。
      我挣脱开,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栏杆边,然后转身,跟着张尧他们往下走。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过得魂不守舍。爬山心不在焉,野餐食不知味,连张尧和冯吹雨为了最后一块烤鸡翅差点打起来,我都懒得去拉架(平时我最爱看热闹)。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那个背影,那张脸,那个名字,和心脏被瞬间击中的、陌生而尖锐的悸动。
      回程的大巴上,我破天荒地安静。耳朵里的音乐再也听不进去。我装作看窗外的风景,目光却无意识地扫过前面几排——三班的车就在我们后面。隔着摇晃的车窗和嘈杂的人声,我试图在那些晃动的后脑勺里,找到那个束着低马尾的、清瘦的轮廓。当然找不到。
      “诶,沐阳,”应观澜合上书,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我说,“刚才自由活动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三班有个男生,一个人站在那边观景台,背影看着挺……特别的。你看到了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故作镇定,甚至带着点不耐烦:“谁啊?没注意。三班不都是书呆子吗?”
      应观澜推了推眼镜,笑了笑:“那倒未必。不过确实挺安静的,好像叫……林屿晏?对,是这个名字。成绩好像中游,不太起眼。”
      “哦。”我应了一声,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变得模糊。胸腔里那团火,却因为这个名字被再次提及,而烧得更旺,更隐秘。
      林屿晏。
      从那天起,这个名字,连同那个秋日山间的侧影,就成了烙在我十四岁心脏上的一道隐秘印记,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盛大而孤独的秘密。
      我开始了一场漫长而无声的暗恋。
      像一场潜伏在青春皮囊下的、持续的高烧。烧得我理智昏沉,却又在每一个看到他的瞬间,感到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和甜蜜。
      我知道他在三班,靠窗的位置。知道他总是一个人,或者只和那个许皓礼在一起。知道他午餐吃得简单又迅速,喜欢坐在食堂最靠里的角落。知道他有时候会去教学楼顶层楼梯拐角那扇大窗户旁坐着,戴着耳机,望着外面发呆,一坐就是很久。
      我像个最蹩脚又最执着的侦探,用我所能想到的一切笨拙方式,收集关于他的点滴。我会“恰好”在他们班体育课时,去隔壁球场打球,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穿过铁丝网,寻找那个坐在操场边树荫下、安静看书的清瘦身影。我会“顺路”经过他们班后门,只为了隔着玻璃,匆匆瞥一眼他低头写字时,垂下的纤长睫毛和抿紧的唇线。我会在他可能去天台的时间,也“有事”上楼,然后在楼梯拐角,猝不及防地“偶遇”他坐在窗台上,阳光给他周身镀上毛茸茸的光晕。我会强作镇定,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看似随意的笑容,或者一句干巴巴的搭讪。
      大多数时候,他连眼皮都懒得抬,或者只是极淡地瞥我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像看空气,然后继续看向窗外。偶尔,会被许皓礼咋咋呼呼地拉走,留给我一个冷淡的背影。
      但我从没气馁。每一次“偶遇”,哪怕只是远远看到一个轮廓,都能让我的心跳失控好久。每一次他对我视而不见,那份失落过后,是更加汹涌的、想要靠近的渴望。我会因为他一次无意识的抬眼而心慌意乱,会因为许皓礼亲昵地搂他肩膀而莫名烦躁,会偷偷记下他每次考试的排名(稳定在中游),会因为听说他父母似乎不常在家而胸口闷痛。
      我甚至开始偷偷改变自己。以前觉得染发打架很酷,后来会下意识把头发收拾得利落点,虽然颜色依旧嚣张。以前对学习吊儿郎当,后来会强迫自己听讲,因为偶然听说他成绩不错(虽然只是中游),我不想差他太多。张尧他们笑我转性了,问我是不是看上哪个好学生了,我也只是含糊地骂回去,心里却虚得厉害。
      这场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持续了将近两年。从初二秋末,到高一夏初。我从一个懵懂嚣张的初中生,长成了一个心思深沉、却依旧不敢越雷池一步的高中生。我对他的了解越来越多,那份隐秘的喜欢也越来越深,深到成了我骨血里的一部分,成了我所有嚣张和混蛋表象下,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内核。
      直到高二开学,我在天台楼梯间,正式“拦”住了他。
      那是我蓄谋已久的“邂逅”。我知道他那个时间一定在那里。我对自己说,这次一定要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正式认识一下。
      可真的面对他时,看着他那双依旧没什么情绪、却比两年前更加清晰漂亮的桃花眼,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紧张和笨拙,重复了那句两年前就该说的话:
      “同学,挺会找地方啊。”
      他看了我一眼。依旧没理我。
      我却像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奖赏,心里那簇压抑了两年的火,轰然炸开,烧成了燎原之势。
      后来发生的一切,靠近,追求,死缠烂打,甜蜜,争吵,分离,复合,更深的纠缠,直至……那场毁灭一切的终结。都像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悲剧,而开场,就定在那个秋日山间,我为他一个背影心动的瞬间。
      如果早知道,这心动需要用余生无尽的寂静、悔恨和孤独来偿还……
      我还会不会,在十四岁那个平凡的秋日,为他一个侧影,就交付出自己全部的喜欢?
      会。
      哪怕重来千次万次。
      我依然会站在那里,为他心跳如鼓,为他神魂颠倒,为他义无反顾地栽进那场名为“林屿晏”的、万劫不复的宿命。
      因为那是林屿晏。
      是我黑白青春里,唯一出现过的、鲜活而残酷的色彩。是我喧嚣世界里,唯一听过的、寂静而磅礴的心跳。
      即使这色彩最终被血污浸透,即使这心跳最终归于永恒的嗡鸣。
      黑暗中,我睁开眼。
      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永恒,喧嚣,死寂。
      枕边冰凉一片。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那个会在我做噩梦时,无意识往我怀里缩的清瘦身体。
      我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到那个放在床头柜上的、冰凉的防潮盒。我把它拿过来,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纸面硌着掌纹,也硌着心里那片早已腐烂的伤口。
      “林屿晏,”我对着无边的黑暗和嗡鸣,无声地翕动嘴唇,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嘶哑气音,“我好像……从来没有机会告诉你……”
      “我爱上你,比你想象的,要早得多。”
      “早到……初二那年的秋天,在山上,只看了一眼你的背影。”
      “就那一眼……”
      后面的话,消散在无声的哽咽里。
      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所有未尽的言语和滚烫的泪水。
      只有胸口那处,日夜不休的、尖锐的疼痛,和那根与他一同碎裂、又长进我血肉里的半寸傲骨,在这永恒寂静的深夜里,无声地证明着——
      我曾那样真实、笨拙、又绝望地,爱过一个人。
      从第一眼,到生命尽头。
      从此,山河失色,岁月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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