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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手捧花   深秋的 ...

  •   深秋的教堂,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斑。空气里有百合与白玫瑰的香气,混合着管风琴庄严而稍显陈腐的旋律。宾客低声谈笑,衣香鬓影,是一场典型的上流社会婚礼。
      沈沐阳坐在宾客席靠后的位置,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也愈发疏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前方圣坛下那对璧人身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看的不是一场人生盛典,而是一场与己无关的舞台剧。助听器将周围的声音——神父的祝词、新人的誓言、亲友的啜泣、悠扬的乐曲——过滤成一种失真而遥远的背景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观看默片。
      他是被母亲叶尽欢硬拉来的。新娘是叶家一个远房表亲的女儿,算是沾亲带故。叶尽欢如今已不再执着于让他“开始新生活”,但偶尔仍会试图将他拉入这种“正常”的社交场合,仿佛只要身处其中,就能被那人间的烟火气熏染,抹去他身上经年不散的孤寒。
      仪式冗长。沈沐阳的思绪早已飘远,飘到了某个六月炽热的午后,飘到了医院冰冷的天台,飘到了那场他独自完成的、寂静无声的“拜堂”。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裤的布料,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截粗糙红绸的触感,和额头相撞时那一声沉闷的钝响。
      终于,到了抛手捧花的环节。
      未婚的年轻男女们(以及一些凑热闹的已婚人士)嬉笑着簇拥到教堂前方的空地。伴娘们笑着起哄,现场气氛热烈起来。沈沐阳本无意参与,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想将自己隐没在阴影里。但叶尽欢在他身边,轻轻推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期待和小心翼翼的祈求。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但没有往前挤,只是站在人群的边缘,像一尊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默的雕塑。
      新娘背对着人群,笑声清脆。她深吸一口气,手臂扬起,将那束精心扎制的白色手捧花用力向后抛出——
      花束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角度使然,又或许是冥冥之中某种残酷的玩笑。那束承载着祝福与期许的花,没有落向任何一个伸长了手臂、满怀期待的年轻人,而是不偏不倚地,越过前排跃跃欲试的人们,直直地朝着人群后方、那个无意争抢、只是静静站着的男人飞去。
      沈沐阳甚至没反应过来要去接。
      “啪。”
      一声轻响。
      那束由白玫瑰、铃兰和满天星扎成、系着白色缎带的手捧花,就这么结结实实地,落进了他的怀里。
      他下意识地抬手接住,花束有些沉,冰凉的缎带滑过他的手背。
      一瞬间,原本喧闹的现场,出现了几秒钟诡异的凝滞。
      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混合着惊讶、起哄和善意的笑声。不明就里的宾客们鼓掌欢呼,觉得这是个有趣的意外。司仪也立刻反应过来,用夸张的语气说着祝福:“哇哦!看来我们这位英俊的先生是今天最幸运的人!幸福即将降临!”
      然而,人群中,有那么几张脸,神色却瞬间变得微妙而复杂。那是几个与沈家或当年事件稍有牵扯、知晓一些内情的旧识。他们看着沈沐阳怀里那束象征“下一个步入婚姻”的洁白花束,看着他脸上那瞬间闪过的、近乎空白的怔忪,再联想到那个早已尘封在往事里、却从未真正被遗忘的名字,一时间,气氛略略尴尬。笑声收敛了,目光变得闪烁,有人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有人欲言又止。
      叶尽欢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随即涌上浓重的担忧和心疼。她看着儿子捧着那束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喧闹,落在了某个遥远的、无人能触及的虚空。她张了张嘴,想上前,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沈沐阳对周围的反应恍若未觉。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花。花瓣洁白柔软,还带着水珠,散发着清甜的香气。白色的缎带在他指尖缠绕。这束花,那么美,那么象征着希望与未来,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心脏骤缩。
      下一个步入婚姻?
      他的人生,早已在十八岁那年的夏天,随着那个人从二十楼坠下,彻底定格。婚姻,幸福,未来……这些词汇,于他而言,早已是另一个平行宇宙里荒谬的玩笑。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些神色各异的脸,掠过母亲担忧的眼神,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在一片尚未平息的、带着复杂意味的注视和窃窃私语中,捧着那束格格不入的手捧花,沉默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将花束轻轻放在了旁边的空椅上,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小心安置的易碎品,又或者,是什么沉重到无法承受的负担。
      婚礼后的宴席,觥筹交错,他礼貌而疏离地应酬着,那束花始终安静地躺在旁边的椅子上,无人问津,也无人敢再提。直到散场,他才重新拿起它。
      他没有扔掉。而是带回了家。
      花是真的,会枯萎。但他找了一个手艺精湛的工匠,依照原样,用了最仿真的绢花和材料,将这一束手捧花,原封不动地、永久地“复刻”了下来。白色的绢制玫瑰和铃兰,仿真的满天星,连那根白色缎带的褶皱和光泽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完成后,它看起来与真花无异,却永远不会凋零,永远保持着被抛出的那一刻,最完美的姿态。
      他将这束永不凋零的假花,放在书房一个透明的展示柜里,与那张血迹斑驳的“对不起”纸条,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对。
      日子照旧。开庭,取证,谈判,偶尔参加无法推脱的社交。他依旧是那个冷静、高效、令人敬畏又难以接近的沈律师。那束假花的存在,像一个无声的纪念碑,纪念着那场婚礼上突如其来的、荒诞的“幸运”,也时刻提醒着他,某些东西,早已被永远地拒之门外。
      时间无声流淌,窗外的梧桐叶绿了又黄。转眼,又是六月。
      六月二十五日。
      天色阴沉,云层低垂,空气闷热粘稠,酝酿着一场夏雨。城市依旧喧嚣,但沈沐阳的世界,早已自动过滤了所有无关的声响。他推掉了所有行程。
      早上,他起得很早。从衣柜深处,找出了那件洗得发白、却保存得很好的旧校服外套——是林屿晏当年盖在许皓礼头上、沾了血污的那件。后来被他悄悄收了起来,清洗干净,一直留着。他小心翼翼地穿上,外套有些紧了,套在他如今已成年的身躯上显得局促,但他浑然不觉。
      然后,他走到书房,打开那个透明展示柜,取出了那束仿真的手捧花。白色依旧刺眼。
      他没有开车,打了辆车,报出那个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地址——城西的公墓。林屿晏的墓在最靠里的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墓碑是沈宏远后来出资立的,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连照片都没有。沈沐阳没反对,他知道林屿晏不会喜欢太招摇。
      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合着即将下雨的湿闷。
      沈沐阳捧着那束假花,走到墓前。墓碑被打扫得很干净,前面放着几束早已干枯的、不知是谁送来的野花(可能是许皓礼,或者学校某个还记得他的老师)。
      他蹲下身,将怀里那束洁白得突兀的仿真手捧花,轻轻放在了墓碑前。白色的绢花映着灰黑色的石碑,对比强烈得有些刺目。
      然后,他就在墓碑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石碑,就像很多年前,他坐在林屿晏教室外的走廊上,等着他下课一样。
      雨开始下了。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校服外套,也打湿了那束假花,水珠挂在白色的花瓣和缎带上,反而显得更加“真实”而脆弱。
      沈沐阳没有躲。他甚至微微仰起头,让冰凉的雨水落在脸上,混合着某些温热的液体,一起滑落。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助听器里传来雨声失真的哗啦声。
      “林屿晏,”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久未如此长时间说话的沙哑,在雨声中几乎听不清,“我来了。”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今天是你生日。二十八岁了。”他顿了顿,仿佛在计算一个遥远的数字,“时间过得真快。”
      “我昨天,去参加了一个婚礼。很远的一个亲戚,你不认识。”他像是闲聊般,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语速很慢,时而停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只是在对着虚空自言自语,“教堂挺大的,花了很多钱。新娘的裙子……很白,很闪。神父说了很多话,我没怎么听清。”
      “后来,扔手捧花。”他低头,看了看墓碑前那束被雨水打湿的假花,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冰凉的绢制花瓣,“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落我手里了。很多人看着,有点……尴尬。”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你说,是不是挺逗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自嘲,“他们都说,接到手捧花的人,会是下一个结婚的。”
      雨下得更大了些,噼里啪啦地打在周围的树叶和石板上。他的头发和肩膀已经湿透,校服外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肩胛骨形状。
      “可是林屿晏,”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迷茫和委屈,混合着雨水,模糊不清,“我跟谁结呢?”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你都不在了……”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被雨声吞没。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抹了把脸,继续絮叨,话题跳跃,毫无逻辑,像是要把积攒了很久的、无人可说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我前段时间,又打赢了一个很难的官司。对方律师很厉害,差点就输了。但最后,我还是找到了突破口……你以前总说我脑子快,其实都是被逼的。”
      “咪咪老了,不爱动了,整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我给它买了最好的狗粮和玩具,它好像也不是很高兴。”
      “张尧那家伙,上个月居然结婚了,闪婚。给我发了请柬,我没去。冯吹雨跑去非洲拍野生动物了,晒得跟炭一样,寄了明信片回来。应观澜……听说当缉毒警了,他工作后有点不对劲……”
      “许皓礼……偶尔还会给我发消息,问问近况。他开了个小店,卖电脑配件,生意好像还行。”
      “你哥……林睿的墓地,我每年也让人去打扫。他单位的人,有时候会送花。”
      他说着这些琐碎的、与他或与林屿晏相关的人与事,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分享。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落,划过他紧抿的唇角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我……”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雨声似乎都变小了,“我把那束花,做成了假的。真的会枯,假的……就能一直留着。就像……”
      就像什么?就像我对你的记忆?还是像我这永远也无法愈合、却不得不继续下去的人生?
      他没有说下去。
      “放在你这里吧。”他指了指墓碑前那束湿漉漉的假花,“虽然你可能……不想要。”
      “但是林屿晏,”他转过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冰冷的石碑,看到里面那个永远十八岁的少年,“我好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放了。”
      “我的世界里,早就没有能接住它的人了。”
      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去一些,露出灰白的天光。墓园里弥漫着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水汽。
      沈沐阳站起身,腿有些麻。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和那束在雨后水光中显得格外洁白的假手捧花,然后,转过身,踩着湿滑的石板路,一步一步,朝着墓园外走去。
      背影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单薄而挺直,却又透着一股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孤独。
      那束永不凋零的假花,静静地躺在墓碑前,花瓣上的水珠缓缓滑落,像无声的泪。
      它象征着祝福,象征着期许,象征着人间最美好的愿景。
      却被永久地安置在了一座冰冷的墓碑前,祭奠着一场早已逝去的青春,和一份永远无人接收的、沉寂的爱。
      沈沐阳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花,注定只能开在回忆里,谢在坟茔前。
      而他的人生,将继续背负着这半寸断骨和一场无人见证的婚礼,在这寂静而喧闹的人间,独自前行,直到时间的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手捧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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