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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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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在兵荒马乱中迅速滑过。
课程表密密麻麻,老师们像是要把暑假的怠惰一口气清除干净,作业量和课堂节奏都骤然提升。林屿晏维持着他惯常的步调,不疾不徐,按时完成所有任务,不主动回答问题,但被点到时也能给出不丢人的答案。他在教室、食堂、家这三点之间画着固定的线,偶尔在午休时去那个窗台坐坐,戴着耳机,看一会儿天。
那天的插曲似乎被遗忘了。他再也没在楼梯间遇到过那个叫“沐阳”的”男生。云帆三中不小,不同年级、不同活动轨迹的人,想要偶遇也需要点运气,或者说,契机。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九月初的午后依然炎热,塑胶跑道在烈日下蒸腾出扭曲的热浪。体育老师是个爽朗的中年男人,带着做完准备活动,就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大多涌向篮球场和足球场,女生们则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聊天,或者去器材室拿羽毛球拍。
林屿晏对集体运动兴趣不大。他去小卖部买了瓶冰水,然后找了块操场边缘、靠近看台阴影的长椅坐下。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驱散了些许燥热。他眯着眼,望向远处篮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许皓礼也在其中,穿着鲜艳的球衣,动作花哨,引来阵阵叫好。
看台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逃了体育课的学生躲在高处玩手机。风卷着热意吹过,带来远处球场上隐约的呼喊和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像某种不真切的背景音。
就在他仰头喝水,目光无意识地掠过看台高处时,动作微微一顿。
看台最上面一排,靠近角落的位置,坐着一个人。那人也穿着校服,但外套敞开着,里面是件简单的白T。他一条腿曲起踩在座椅上,手臂随意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伸直。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着下方操场,又似乎只是单纯在发呆。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轮廓,短发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是那天楼梯口遇到的高个男生。
距离有点远,林屿晏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但那随性又带着点疏懒的姿态,莫名有种很强的存在感,与周围那些缩着玩手机的人格格不入。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那人忽然转了下头,视线准确无误地投了过来。
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林屿晏对上那双眼睛。即便看不真切,也能感觉到那目光的明亮和……某种毫不掩饰的探寻。
林屿晏握着水瓶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拧上瓶盖,目光重新投向篮球场,仿佛刚才只是随意一瞥,扫过无关紧要的背景。
看台上,沈沐阳挑了挑眉。
他其实早就看到林屿晏了。从对方拿着水走出小卖部,到慢悠悠晃到看台下,在那张长椅上坐下,他就注意到了。毕竟,那头半长的马尾和额前那缕蓝,在清一色规规矩矩的高中生里,实在有点显眼。
他原本只是觉得有趣,想看看这个看起来就不好接近的家伙会干嘛。结果对方就在那儿安静坐着,喝水,发呆,像一尊与周遭喧嚣无关的雕像。
直到刚才,那雕像居然“活”了一下,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冷淡,平静,没什么情绪,扫过来,又移开,像掠过一片空气。
沈沐阳嘴角翘了翘。有点意思。
他身边的男生正埋头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嘴里不时低骂或欢呼。沈沐阳抬腿,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对方的鞋。
“干嘛?”那男生头也不抬。
“看那边。”沈沐阳朝林屿晏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男生百忙之中抽空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谁啊?不认识。长得倒是不错,就是有点……呃,冷?”
沈沐阳没说话,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目光依然落在远处那个身影上。林屿晏已经重新进入了“静止”状态,侧脸线条在光晕下显得清晰而安静,仿佛自带一层透明的屏障,将周围的吵闹隔绝在外。
下课铃在此时响起,尖锐地划破操场上的喧嚣。
林屿晏立刻起身,将空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没再看操场或看台任何一眼,径直朝集合点走去。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留恋。
沈沐阳看着那个背影汇入散开的人流,很快消失在教学楼的入口处。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看天,太阳依旧刺眼。
“走了,下课了。”旁边的男生收起手机,站起来活动着脖子。
“嗯。”沈沐阳也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校服外套随着动作敞开,露出劲瘦的腰线。他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下看台台阶,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刚才那个平静扫过他又移开的眼神。
“沐阳,”旁边的男生边走边说,“放学去不去网吧。”
“不去,”沈沐阳随口道,目光扫过远处教学楼三班的方向,“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回家又没人管你。”男生嘟囔。
沈沐阳笑了笑,没解释。他确实没什么“事”,只是突然觉得,回家打游戏或者去听歌,似乎都没那么有意思了。
放学后的值日轮到林屿晏所在的小组。他和另外两个男生、一个女生负责打扫教室。他分到的任务是擦黑板和整理讲台。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值日生。夕阳斜照进来,将桌椅染成暖橙色,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林屿晏用湿抹布仔细擦掉黑板上的字迹,白色的粉尘在光柱中飞舞。他动作不紧不慢,很认真,但也没什么表情。
“林屿晏,”和他一起值日的女生,一个叫李卉的,抱着扫帚凑过来,小声问,“傅老师让你补的社会实践表,你交了吗?我刚去办公室交作业,好像听她提了一句。”
“交了。”林屿晏头也没回,继续擦着黑板边缘。
“哦,那就好。”李卉点点头,也没多说,转身去扫地了。她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同学有点好奇,但也不敢多问。
整理好讲台,林屿晏去水池边清洗抹布。冰凉的水流冲过手指,带走白色的粉笔灰。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要转身回教室,眼角余光却瞥见走廊尽头,几个身影正从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老师,正皱着眉,语气严厉地说着什么。后面跟着三个男生,其中一个,身材高大,微微低着头,但侧脸线条分明,赫然是那个沈沐阳。他旁边还跟着两个男生,一个是那天楼梯间见过的,另一个不认识。
“……沈沐阳,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校规就是校规!仪容仪表是最基本的要求!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男老师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明显的怒气。
沈沐阳抬起头,脸上居然还带着点散漫的笑,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无辜:“王主任,我这不挺符合学生样儿嘛。校服穿着呢,也没打耳洞。”
“你还嬉皮笑脸!”王主任更气了,手指差点戳到他鼻子上,“你这头发!男生留这么长合适吗?还有你这头发颜色!”
沈沐阳的头发其实不算长,只是比一般男生那种板寸或短碎发要略长一些,额前有几缕不驯地搭在眉骨,在夕阳下泛着自然的深棕色光泽,并没有染色。他闻言,抬手抓了抓自己那头其实还挺清爽的短发,语气更加诚恳无辜:“主任,我这天生的有点黄,真没染。长度……我觉得还行啊,挺精神的。”
“你!”王主任被他这副混不吝的样子气得一噎,旁边两个男生想笑又不敢笑,拼命憋着。
林屿晏站在水池边,手里拿着湿漉漉的抹布,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没动,也没刻意回避,只是看着。
似乎是感应到目光,正和王主任“据理力争”的沈沐阳,忽然侧过头,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沈沐阳眼中的散漫和那点故作的诚恳无辜,在看到林屿晏的瞬间,似乎微妙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嘴角那点弧度加深了些,带着一种近乎促狭的意味,仿佛在说:看,有意思吧?
林屿晏没什么反应,只是移开目光,仿佛只是无意中看到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他转身,拿着抹布走回教室,留下一个平淡的背影。
沈沐阳看着那个消失在教室门口的背影,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沈沐阳!你听见我说话没有!”王主任的咆哮拉回他的注意力。
“听见了听见了,主任,我明天就去剪,剪成您满意的长度,行了吧?”沈沐阳转回头,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点惫懒的顺从,但眼神里那点不驯的光,却丝毫未减。
值日结束,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林屿晏和同组人说了声“再见”,背起书包离开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光线冷白。经过教师办公室时,门关着,里面已经没了动静,不知道那位王主任和沈沐阳的“谈判”进行得如何了。
他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凉意吹来,驱散了白天的燥热。车棚里自行车已经少了大半。他找到自己的车,开锁,推出来。
刚骑出校门没多远,在一个需要等红灯的路口,他单脚支地停下。旁边是条小巷子,巷口有几家小吃店,油烟混杂着食物的香气飘出来。
“哟,巧啊。”
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的嗓音在旁边响起。
林屿晏侧过头。
沈沐阳就站在巷口一家关东煮店旁边,手里拿着个纸杯,里面插着几串丸子豆腐之类的东西。他身边没跟着别人,就他自己。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只穿着里面的白T,傍晚的光线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着林屿晏,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依然很亮,嘴角噙着笑,刚才在王主任面前那点故作的惫懒和顺从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鲜活。
林屿晏看着他,没说话。
红灯还剩下三十多秒。
沈沐阳咬了一口鱼丸,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很自然地问:“回家?”
林屿晏沉默了两秒,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方向?”沈沐阳又问,用拿着纸杯的手随意指了指,“我往那边。”
林屿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和自己家相反的方向。他没回答,只是重新看向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
沈沐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又吃了一口,然后像是闲聊般说道:“刚才办公室门口,看见了吧?老王头就爱小题大做。”他说着,还抬手捋了把自己的头发,动作潇洒,“我觉得挺好啊,又没碍着谁。”
林屿晏依旧没接话,目光落在红灯倒数计时上:10,9,8……
沈沐阳似乎觉得他这沉默的样子格外有趣,往前凑近了两步,就停在林屿晏自行车旁边,微微歪了下头,目光落在他额前那缕蓝色挑染上,语气里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探究:“说起来,你这头发……老王头怎么没找你麻烦?”
林屿晏终于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桃花眼微微上挑的弧度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疏冷。
“不知道。”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回答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回答。
沈沐阳被他这眼神和语气弄得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发现了什么有趣玩具似的兴味盎然。“行,”他说,点点头,“有个性。”
绿灯亮了。
林屿晏没再看他,脚下一蹬,自行车滑了出去,汇入车流。
沈沐阳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关东煮,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骑着车,很快消失在街角。晚风吹起他额前略长的碎发,他眯了眯眼,将最后一颗丸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把空纸杯精准地投进几米外的垃圾桶。
“林屿晏……”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仿佛还残留着关东煮汤底的鲜甜,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趣味。
他记得公告栏上,三班那个名字,和那个不上不下、刚好卡在中游的分数。也记得那天楼梯间窗台上,那个安静得像要融化在阳光里的侧影。
原来不是错觉,是真的很带劲。
沈沐阳双手插回裤兜,吹了声不成调的口哨,转身,朝着与林屿晏相反的方向,慢悠悠地晃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另一边,林屿晏骑着车,晚风迎面吹来,拂动他颊边的碎发。刚才那个男生——沈沐阳——带着笑意的声音和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在脑海里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被他强行驱散。
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次莫名其妙的搭话。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握着车把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家门依旧冰冷安静。他开了灯,换鞋,放下书包。冰箱里还剩半袋速冻饺子,但他没什么胃口。最后只煮了碗泡面,草草吃完。
写作业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到一道物理大题时,他卡住了,对着题目看了半晌,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却始终找不到头绪。
莫名有些烦躁。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夜色已深,万家灯火。他想起傍晚那个路口,沈沐阳站在小吃店暖黄灯光下,咬着鱼丸,笑得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想起他面对训导主任时,那副混不吝又暗藏锋芒的姿态。也想起他问“老王头怎么没找你麻烦”时,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某种同类相认般的狡黠。
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也从未想过去拥有的生命力。肆意,张扬,好像没什么能真正困住他,无论是不近人情的校规,还是旁人的目光。
林屿晏垂下眼,看着自己映在玻璃窗上模糊的影子,安静,苍白,与窗外热闹的灯火格格不入。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强迫自己重新专注在那道物理题上。
骨缝里的风,似乎比往常更凉了一些。
而某处,或许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人正哼着不成调的歌,想着那缕蓝色的挑染和那双平静疏冷的眼睛,觉得这日子,好像突然多了点值得期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