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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中毒与喂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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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夜率军突袭后的第七日,战神殿的书房里,白荼荼正对着一盆枯死的星辰草发愁。
这草是碧落前日送来的,说是从药圃里分株移栽,让她练手养养。碧落说得轻松:“姑娘照着书上说的浇水施肥就是,星辰草皮实,好养活。”
可不过两日,这“皮实”的草就蔫了叶子,今早一看,竟已枯了大半。
白荼荼翻遍《百草纲目》,又对照《异土栽培法》,怎么也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水是每日辰时浇的,不多不少;肥是按书上半月一施的;就连摆放的位置,也是照书上说的“朝阳通风处”。
怎么就养死了呢?
她托着腮,盯着那盆枯草,心里莫名烦躁。
这种烦躁从昨日夜里就开始了。说不清缘由,只觉得心口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连呼吸都不畅快。起初她以为是练功出了岔子,可运转几遍《神魂蕴养术》后,灵力通畅,神魂稳固,并无异样。
那就是……别的什么?
她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落落的,仿佛缺了一块。
碧落端着茶点进来时,见她对着枯草发呆,笑道:“姑娘别愁了,一盆草而已。奴婢再去药圃要一株就是。”
白荼荼摇头:“不是草的事。”
“那是什么?”碧落将茶点放在桌上,仔细打量她脸色,“姑娘今日气色不太好,可是没睡好?”
“睡是睡了,就是……”白荼荼顿了顿,“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碧落眼神微动,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岚快步走进书房,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甚至没行礼,直接开口:“姑娘,边境急报。”
白荼荼心头一跳:“怎么了?”
青岚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殿下……中毒了。”
“哐当——”
白荼荼手边的茶盏被打翻,温热的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落,在青玉地砖上洇开一片深色。
她没管那些,只盯着青岚:“你说什么?”
“魔界边境战事吃紧,殿下率军突袭魔兽巢穴,中了埋伏。”青岚语速极快,“对方用了上古魔毒‘蚀骨噬魂’,殿下为护将士撤退,强行断后,毒气入体过深……现在昏迷不醒,军医束手无策。”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白荼荼耳朵里。
蚀骨噬魂。
这名字她在地府的《万毒谱》残卷里见过。据说是魔界三大奇毒之一,以魔气混合九种至阴至邪之物炼制,专蚀仙骨,噬神魂。中毒者先是灵力溃散,继而是骨肉消融,最后神魂俱灭,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军医怎么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解药需魔界深处的‘九幽还魂草’,可那草三千年一熟,如今不到时候。”青岚握紧拳头,“就算有,也来不及。殿下最多……还能撑三日。”
三日。
白荼荼眼前一黑,扶住桌沿才站稳。
碧落慌忙上前搀她:“姑娘!”
“我要去边境。”白荼荼推开碧落的手,看向青岚,“现在就去。”
青岚一愣:“不可!边境现在危险重重,殿下昏迷前特意传令,让您留在战神殿,不得外出。”
“他都要死了,我还管什么命令!”白荼荼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通红,“带我过去,青岚,求你了。”
青岚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泪水,喉头发紧。他想起殿下昏迷前最后的交代:“若我出事……护好她,别让她来。”
可看着眼前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姑娘,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姑娘,”碧落小声劝,“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或许……”
“或许什么?”白荼荼转头看她,“等奇迹吗?碧落,我赌不起。”
她推开两人,径直往外走。青岚拦住她:“姑娘,没有通行令,您出不了南天门。”
“那就偷,就抢,就闯。”白荼荼盯着他,“青岚,你若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你知道我做得到。”
青岚想起那夜观月台的月华共鸣,想起她血祭引灯时的决绝,知道她说的不是气话。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下了决心:“属下带您去。但姑娘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以自己的安全为重。否则殿下醒来,属下万死难赎。”
“我答应。”白荼荼毫不犹豫。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云车从战神殿侧门驶出,直奔南天门。
驾车的是青岚,他换了身普通仙侍的装束,用幻术遮掩了容貌。白荼荼坐在车内,也换了碧落的衣裳,将长发全部绾起,戴了顶遮面的帷帽。
云车经过南天门时,守将例行盘查。青岚亮出战神府的令牌,说是奉殿下之命去药王谷取药。守将认得令牌,又见车内是个身形纤弱的“仙侍”,便放了行。
一出南天门,云车立刻加速,如流星般划破云海,向魔界边境疾驰。
车内,白荼荼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碧落塞给她的暖玉握在掌心,却怎么也暖不了冰凉的手。
“青岚,”她忽然开口,“他中的毒……有多深?”
青岚沉默片刻,低声道:“军医说,毒已侵入心脉。殿下是龙族,肉身强横,又有战神修为护体,才能撑到现在。换作旁人,当场就……”
他没说完,但白荼荼听懂了。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玄夜的身影。他练剑时冷峻的侧脸,他看书时微蹙的眉头,他揉她头发时无奈的神情,还有他出征前递给她玉符时平静的眼神……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刺眼。
“再快些。”她哑声道。
青岚一咬牙,催动全部灵力。云车几乎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
边境哨所比白荼荼想象的更荒凉。
灰色的天空,龟裂的大地,空气中弥漫着魔气特有的腥腐味。哨所依山而建,简陋的营房外,银甲将士往来巡逻,个个面色凝重。
云车落地时,立即有将士围上来。看清是青岚后,才松了口气,但看向白荼荼的目光仍充满警惕。
“这位是……”副将迟疑。
“殿下的救命药。”青岚简短道,没有多解释,带着白荼荼直奔主帐。
主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军医正在煎药,见青岚带了个陌生女子进来,愣了一下。
“青岚大人,这位是……”
“让开。”白荼荼没等他问完,径直走到榻边。
玄夜躺在那里。
若不是亲眼看见,白荼荼几乎认不出那是他。
他脸色灰败,唇色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裸露的手臂上爬满蛛网般的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心口蔓延。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手——整只手掌已经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骨骼,而骨骼上也附着黑色毒素,正一点点侵蚀。
白荼荼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才勉强站稳。
“毒……到哪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军医沉重道:“已侵至肺腑,再有三日,便会入心。届时……神仙难救。”
“解药呢?”
“没有解药。”军医摇头,“九幽还魂草三千年一熟,上次成熟是五百年前。魔界或许有存货,但……”
但那是魔界,如今战事正酣,根本不可能去取。
白荼荼看着玄夜紧闭的眼,看着他眉间因为痛苦而蹙起的细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忘川河底,他也是这样昏迷不醒,她也曾这样束手无策。
可那时,她的血救了他。
那这次呢?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触他手臂上的黑色纹路。肌肤接触的瞬间,一股阴寒刺骨的魔毒顺着指尖涌来,激得她浑身一颤。
可与此同时,她体内某种沉寂的力量,似乎被唤醒了。
“你们都出去。”她忽然说。
军医一愣:“姑娘……”
“出去。”白荼荼重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青岚,守住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
青岚深深看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点头:“是。”
他拉着还在发愣的军医退出帐篷,将帐门严严实实掩好。
帐内只剩下两人。
白荼荼在榻边坐下,看着玄夜苍白的面容,忽然笑了,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玄夜,”她轻声说,“你说过让我等你回来,等你吃我准备的桂花糕。”
“可你要是回不来,我给谁做桂花糕?”
她伸出手,从发间拔下那支曼珠沙华玉簪。青丝散落,垂在肩头。她将簪子放在玄夜枕边,又取下颈间的骨哨,握在掌心。
然后,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带着特有的清香。她俯下身,轻轻贴上玄夜的唇。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欲的吻。她只是用舌尖撬开他的齿关,将混着精血的唾液渡过去。一滴,两滴,三滴……温热的血液渗入他冰冷的唇齿间。
起初没有反应。
白荼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不行吗?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玄夜的身体忽然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他手臂上的黑色纹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退,像是被什么东西净化了。
有效!
白荼荼眼中燃起希望,毫不犹豫地咬破手腕。鲜血涌出,她将伤口贴在他唇边,让他能直接吞咽。
血液流淌,带着幽冥帝脉特有的净化之力,与蚀骨噬魂的魔毒在他体内展开激烈的交锋。玄夜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
白荼荼紧紧握着他另一只手,声音发颤:“撑住,玄夜,撑住……”
她不知道自己的血够不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彻底解毒,只知道她不能停。
一滴,一滴,又一滴。
鲜血染红了他的唇,染红了他的下颌,染红了榻上的被褥。白荼荼的脸色越来越白,眼前开始发黑,可她咬着牙,死死撑住。
不知过了多久,玄夜手臂上的黑色纹路终于完全消失。他灰败的脸色渐渐恢复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白荼荼松了口气,想收回手,却发现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身子一软,栽倒在榻边。
失去意识前,她看见玄夜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还有……枕边那支玉簪,正泛着温润的光。
真好。
她闭上眼,陷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柔软的床褥中,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帐内点着安神香,袅袅青烟中,碧落正端着药碗坐在榻边。
“姑娘醒了?”碧落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白荼荼想说话,却发觉喉咙干得发疼。碧落连忙喂她喝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才感觉好些。
“他呢?”她哑声问。
碧落抿了抿唇,低声道:“殿下昨晚就醒了,毒已经解了,只是身体还很虚弱,军医说需要静养。”
“那就好。”白荼荼松了口气,想坐起身,却一阵头晕目眩。
碧落按住她:“姑娘别动!您失血过多,灵力损耗严重,得好好躺着。”
“我躺多久了?”
“一天一夜。”碧落说着,眼圈又红了,“姑娘,您怎么能……怎么能那样做?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殿下醒来该多难过……”
白荼荼笑了笑,没说话。
她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那抹光,想起玄夜渐渐恢复的呼吸,觉得一切都值。
正说着,帐门被掀开。
玄夜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常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看见白荼荼醒来,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榻边。
碧落识趣地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两人。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白荼荼看着他,想笑,却不知怎么,眼泪先掉了下来。
“你……你吓死我了。”她哽咽道。
玄夜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擦泪,却在半空中停住。他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手腕上缠着的厚厚纱布,眼神越来越沉。
“谁准你那样做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白荼荼一愣:“我……”
“谁准你伤害自己的?”玄夜打断她,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白荼荼,我问你,谁准你用自己的血来救我?”
白荼荼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你知道蚀骨噬魂是什么毒吗?万一你的血没用,万一你也被魔毒侵蚀,万一你……”玄夜说不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情绪太复杂,有怒意,有后怕,有心疼,还有……某种深沉的痛苦。
白荼荼从没见过他这样失态,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这个动作让玄夜眼中的怒火更盛。他一把抓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疼……”白荼荼小声道。
玄夜像是被烫到般松开手,后退一步,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
“玄夜……”白荼荼可怜兮兮的喊他。
他神色软了些。
“我……我只是不想你死。”白荼荼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你说过让我等你回来,我答应了,就不能食言。”
玄夜的眼眸深了深。
良久,他才缓缓走回榻边,在床沿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手腕上的纱布,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还疼吗?”他低声问。
白荼荼摇头:“不疼。”
“撒谎。”玄夜看着她,“碧落说,你手腕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白荼荼低下头,没说话。
“白荼荼,”玄夜的声音很轻,“下次不要这样了。”
“可是……”
“没有可是。”玄夜打断她,“我的命,不值得你用命来换。”
“值得!”白荼荼猛地抬头,眼中含泪,“我觉得值得!”
玄夜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眼中不加掩饰的倔强和心疼,心头那堵冷硬的墙,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傻子。”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白荼荼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觉得心里堵得慌,那些后怕、委屈、庆幸,全都化成了眼泪,止都止不住。
玄夜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她哭。
等她哭累了,他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她枕边。
是桂花糕。
还带着余温。
“答应你的。”他说,“我回来了。”
白荼荼看着那包桂花糕,又看看他,忽然破涕为笑。
“嗯。”她用力点头,“你回来了。”
帐外,青岚和碧落守在门口,听着里面隐约的说话声,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远处,边境的天空依旧灰暗,魔气在远方翻腾。
可这小小的军帐里,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温暖,在悄然滋生。
像寒冬里燃起的一簇火,微弱,却足够照亮彼此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