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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一次出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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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闲话》风波过去七日后,战神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文渊被调往西极仙山看守药园,据说调令下来时,那位温文尔雅的执事脸色白得吓人,却半个字也不敢多问,当日下午便收拾行装离开了天界。
碧落私下告诉白荼荼:“西极仙山苦寒偏远,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仙友。文渊这一去,没个三五百载是回不来的。”
白荼荼听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藏书阁那日,文渊含笑推荐典籍的模样,确实温文有礼,让人生不出恶感。可转念一想,若他真是内鬼,那番温文尔雅也不过是伪装罢了。
天界人心,果然难测。
这事之后,战神殿的仙侍们行事愈发谨慎,说话做事都多了几分小心。白荼荼能感觉到,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少了许多,连碧落伺候时都更加恭敬——不是疏远,而是一种生怕行差踏错的恭敬。
她不习惯这种变化,却也不知该如何改变。
倒是玄夜,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依旧每日晨起练剑,处理公务,偶尔来她院里坐坐,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这日清晨,白荼荼起得早,在院里练《神魂蕴养术》中的一套导引术。这是那本书里记载的辅助功法,动作舒缓,能帮助灵气在体内流转,对稳固神魂颇有裨益。
她练得认真,没注意到院门外有人驻足。
直到一套动作练完,收势吐纳时,才看见玄夜站在月洞门下,手里提着剑,显然是刚练完剑回来。
“早。”她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玄夜走过来,打量她一眼:“这套功法不错,继续练,对你有好处。”
“你也知道这套功法?”白荼荼有些意外。
“看过。”玄夜淡淡道,“当年我初入军营时,也曾神魂不稳,练过类似的。”
白荼荼想起青岚说过,玄夜年少时便随军征战,屡立战功,却也受过不少伤。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想,那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看什么?”玄夜察觉到她的目光。
“没、没什么。”白荼荼慌忙移开视线,“只是觉得……你懂得真多。”
玄夜没接话,在石凳上坐下,将剑横放膝上。剑鞘是玄色,镶着暗金纹路,朴素中透着威严。白荼荼认得这把剑——是龙吟剑,玄夜的本命法器。
“今日不忙吗?”她在他对面坐下。
“暂时无事。”玄夜道,“过几日可能要出趟远门。”
白荼荼心头一跳:“去哪?”
“魔界边境。”玄夜语气平静,“探子来报,那边近来不太平,有魔物频繁越界骚扰。父皇命我去看看。”
“会有危险吗?”
“寻常魔物,不足为惧。”玄夜看她一眼,“怎么,担心我?”
白荼荼脸一热,嘴硬道:“谁担心你!我只是……只是随口问问。”
玄夜唇角微扬,没拆穿她。
晨风吹过,院里那棵新移来的月见草轻轻摇曳。这草白日里看着普通,夜里却能开出银色小花,散发淡淡荧光。碧落说,这是玄夜特意从西王母的花园里求来的,有安神定魄之效。
白荼荼看着那草,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要去多久?”她低声问。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玄夜道,“看情况。”
那就是至少半个月见不到了。
白荼荼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想起这几个月在战神殿的日子,虽然也有惊心动魄的时候,但大多时候是安稳的。玄夜虽话不多,却总能在她需要时出现,像一座山,稳稳立在那里。
如今这座山要暂时离开,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你小心些。”她小声道。
“嗯。”
两人又坐了会儿,玄夜起身离开,说是要去兵部议事。白荼荼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久久没有挪步。
碧落从屋里出来,见她站着发呆,轻声道:“姑娘,晨露重,回屋吧。”
白荼荼回过神,点点头,转身时又看了一眼那棵月见草。
夜里,她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起身推开窗,月光如水洒进屋里。院中那棵月见草果然开了花,一朵朵银色小花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像散落的星辰。
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人间的一句话:“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可天界的月亮,和人间的不同。这里的月华太冷,太清,照不暖离人的心。
她叹了口气,关窗回到榻上,却依旧毫无睡意。
接下来的几日,战神殿明显忙碌起来。
青岚和碧落进进出出,准备出征事宜。银甲卫队加强了操练,演武场上终日传来兵刃相交之声。偶尔有将领来议事,个个神色凝重,步履匆匆。
白荼荼尽量不去打扰,只在院里练功、看书,或者帮碧落整理些简单的药材——碧落说,军中常备的伤药这次要多带些,有备无患。
她听了,心里更沉。
出发前一日,玄夜来了她院里。
他换上了一身银甲,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锋利。白荼荼从未见过他这般装束,一时看得有些呆。
“明日出发。”玄夜开门见山。
“嗯,碧落说了。”白荼荼低下头,“东西都备好了吗?”
“备好了。”玄夜顿了顿,“我不在时,战神殿由青岚主事。你若有事,找他或碧落都可。记住,尽量不要独自外出。”
“我知道。”白荼荼点头,“你……你也小心。”
玄夜看着她,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符,通体莹白,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
“这是什么?”白荼荼接过,触手温润。
“护身符。”玄夜道,“若遇危险,捏碎它,我会感应到。”
白荼荼握紧玉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却又夹杂着不安:“那你呢?你不需要护身符吗?”
“我用不着。”玄夜淡淡道,“战场上,我就是别人的护身符。”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白荼荼看着他铠甲包裹下的挺拔身躯,忽然觉得,这样的玄夜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他征战沙场的一面,熟悉的是他永远镇定从容的气度。
“玄夜,”她忽然问,“你第一次上战场时,害怕吗?”
玄夜沉默片刻,道:“怕。”
“那后来呢?”
“后来发现,怕也没用。”他看着她,“敌人不会因为怕就手下留情。所以只能让自己变强,强到让敌人害怕。”
白荼荼心头震动。
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患得患失,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忽然觉得有些惭愧。玄夜要面对的是真正的刀光剑影,而她只是在安全的后方担忧,实在矫情。
“我明白了。”她抬起头,眼神坚定,“你放心去,我会好好修炼,等你回来。”
玄夜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唇角微扬:“好。”
他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白荼荼握着那枚玉符,在院里站了很久。
夜里,她做了个决定。
次日寅时,天还未亮,战神殿已灯火通明。
演武场上,三千银甲整装待发,旌旗猎猎,肃杀之气弥漫。玄夜站在点将台上,一身银甲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光,龙吟剑悬在腰间,气势凛然。
青岚和几位副将分列两侧,正在做最后的汇报。
白荼荼躲在远处的回廊柱子后,远远看着。她没有去送行——玄夜昨日说过不必送,她也觉得自己去了反而添乱。
可她终究还是来了。
看着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地府分别的场景。那时他也要离开,她站在鬼门关前,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空了一大块。
三年后,她站在天界的战神殿,看着他要出征,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来了。
只是这一次,似乎多了些什么。
是牵挂,是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摸了摸袖中藏着的东西——那是一枚平安符,她昨夜偷偷做的。符纸是向碧落要的,朱砂是院里现成的,画符的笔法是她从《神魂蕴养术》里学的,不算正宗,但胜在心诚。
她本想当面给他,可临到头又退缩了。
正犹豫间,点将台上的玄夜忽然转身,目光扫过回廊方向。白荼荼吓了一跳,慌忙缩回柱子后。
等她再探头看时,玄夜已走下点将台,翻身上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龙马。那马神骏非常,四蹄踏着青色火焰,正是他的坐骑“踏炎”。
“出发!”
一声令下,三千银甲齐齐转身,步伐整齐划一,如一道银色洪流涌出战神殿。
白荼荼看着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面旌旗消失在云海尽头,才从柱子后走出来。
演武场空荡荡的,只剩几盏未熄的火把在晨风中摇曳。
她走到点将台前,那里还留着玄夜站过的痕迹。台上放着一副备用臂甲,可能是哪位将士匆忙间落下的。
她看着那副臂甲,忽然有了主意。
四下无人,她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那枚平安符,飞快地塞进臂甲的夹层里。做完这一切,她心脏怦怦直跳,像做了贼似的。
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就算发现了,也不知道是她放的吧?
她正胡思乱想,身后忽然传来碧落的声音:“姑娘,您怎么在这儿?”
白荼荼吓了一跳,慌忙转身:“我、我出来走走……”
碧落看看她,又看看那副臂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什么也没说,只道:“晨露重,回屋吧。殿下已经出发了。”
“嗯。”
白荼荼跟着碧落往回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熹微,天边泛起鱼肚白。
玄夜,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默默在心里说。
而此刻,千里之外。
玄夜率军行进在云海之上。他端坐马背,目视前方,神色冷峻。忽然,他似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战神殿的方向。
“殿下,怎么了?”身旁的副将问。
“没什么。”玄夜收回目光,“加快速度,日落前抵达第一道防线。”
“是!”
队伍提速,破开云层,向魔界边境疾驰。
三日后,边境哨所。
这里的环境比天界恶劣得多。天空常年灰蒙蒙的,不见日月,只有魔界特有的紫色幽光笼罩四野。大地龟裂,寸草不生,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玄夜站在哨所瞭望台上,看着远处魔气翻腾的边境线,眉头微皱。
情况比探子报的还要严重。
这几日,小股魔物越界骚扰的频率越来越高,规模也越来越大。昨日甚至有一头成年魔兽试图冲破防线,虽然被及时击退,但守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殿下,这是今日的战报。”青岚递上一卷玉简。
玄夜接过,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沉。
“魔兽潮……”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
“是。”青岚神色凝重,“据前线探子回报,魔界深处有大规模魔兽集结的迹象。若真是魔兽潮,凭我们现在的兵力,恐怕……”
“援军何时能到?”玄夜打断他。
“最快也要十日后。”
“太慢了。”玄夜合上玉简,“传令下去,加固所有防线结界,轮值守卫增加一倍。再派一队精锐潜入魔界,务必查清魔兽集结的真实目的。”
“是!”
青岚领命而去。
玄夜独自站在瞭望台上,望着远处翻腾的魔气,眼神深邃。
他想起出征前父皇的叮嘱:“魔界近来异动频繁,恐有大变。你此去,不仅要守好边境,更要查明原因。”
当时他应下了,却总觉得父皇话里有话。
如今看来,这“大变”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正思忖间,副将来报:“殿下,东三区结界出现裂痕,需立即修补!”
“带路。”
玄夜翻身上马,随副将赶往东三区。
那里已是一片混乱。结界裂开一道三丈长的口子,魔气正从裂口涌入,几名仙兵试图用灵力修补,却被魔气侵蚀,脸色发黑。
“退后!”
玄夜一跃而下,龙吟剑出鞘,金光暴涨。他一剑斩出,金色剑罡如长虹贯日,将涌入的魔气尽数斩碎。随即双手结印,磅礴灵力涌向结界裂口,金光所过之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半炷香后,结界恢复如初。
众将士松了口气,看向玄夜的目光满是崇敬。
玄夜收剑回鞘,正要吩咐加强巡逻,忽然感觉右臂铠甲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眉头微皱,脱下臂甲查看。
臂甲夹层里,躺着一枚折成三角的平安符。符纸普通,朱砂画的符文有些歪斜,一看就是新手所为。可符上残留的气息,却让他心头一震。
这是……
他捏起那枚平安符,指尖传来熟悉的灵力波动——清冽中带着一丝幽冥特有的阴凉,是白荼荼的气息。
符纸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话:“平安归来,桂花糕管够。”
字迹娟秀,还有些抖,显然是写字的人很紧张。
玄夜看着那行字,沉默了许久。
旁边的副将见他盯着臂甲发呆,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怎么了?可是铠甲有问题?”
玄夜回过神,将平安符仔细收进怀中贴身之处,重新戴上臂甲。
“无事。”他翻身上马,语气如常,“继续巡视。”
可若仔细看,会发现他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温柔的弧度。
副将挠挠头,总觉得殿下刚才那一瞬间,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几日,战事越发吃紧。
魔兽袭击的频率越来越高,规模也越来越大。玄夜率军四处支援,常常一日转战数百里,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但无论多累多险,他总会下意识摸一摸怀中那枚平安符。
符纸已被体温焐热,隔着衣料贴着心口,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这日黄昏,又一次击退魔兽袭击后,玄夜坐在临时营地的篝火旁,擦拭龙吟剑。剑身上沾满了魔兽的污血,需要仔细清理,否则会影响灵力传导。
青岚端来一碗热汤:“殿下,歇会儿吧。”
玄夜接过,慢慢喝着。汤是普通的行军汤,味道寡淡,却能暖身。
“殿下,”青岚犹豫着开口,“今日这一战,您冲得太前了。万一……”
“无妨。”玄夜打断他,“我有分寸。”
青岚还想说什么,却见玄夜从怀中取出那枚平安符,放在掌心看了看,又仔细收好。
“殿下,那是……”青岚好奇。
“平安符。”玄夜淡淡道。
青岚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能让殿下如此珍视的平安符,除了白姑娘,还能有谁?
他识趣地不再多问,只道:“白姑娘若知道殿下这般珍视她送的符,定会高兴。”
玄夜没接话,只低头继续擦剑。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远处传来将士们巡逻的脚步声,以及魔兽低吼的余音。边境的夜,总是漫长而危险。
可玄夜摸着怀中那枚小小的平安符,忽然觉得,这漫漫长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他想起临行前白荼荼说“等你回来”时的眼神,清澈,坚定,带着不自知的牵挂。
也想起她偷偷塞符时,可能有的紧张模样。
想着想着,唇角又弯了一下。
“青岚。”
“属下在。”
“传令下去,明日黎明前发动一次突袭。”玄夜收起剑,眼神锐利,“打乱魔兽的集结节奏,为援军争取时间。”
“是!”
青岚领命而去。
玄夜站起身,望向战神殿的方向。
等我回来。
他在心里说。
等我回来,吃你准备的桂花糕。
夜色渐深,边境的风吹过营地,带着凛冽的寒意。
可玄夜怀中的那枚平安符,却始终温热。
像某个人的心意,跨越千里,无声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