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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心虚的照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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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夜在边境军营又躺了三日。
这毒解是解了,可蚀骨噬魂毕竟不是寻常毒物,即便有白荼荼的帝血净化,残毒仍对仙骨造成了损伤。军医诊过脉后说,需静养一月,期间不能动用灵力,否则恐损根基。
玄夜听完,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道:“战事未平,我不能久留。”
军医苦口婆心劝了半个时辰,从仙骨养护讲到修为根基,最后搬出天帝来:“殿下若执意出战,属下只好上报陛下,请陛下定夺。”
玄夜这才不说话了,脸色却沉得能拧出水。
白荼荼在一旁听着,心里明白他是放不下前线将士。这几日虽无大战,但小股魔物骚扰不断,每日都有伤亡报来。玄夜即便躺在榻上,也要青岚每隔两个时辰汇报一次军情,偶尔还要召集将领在帐内议事。
他根本不是能闲得住的人。
可这次军医态度坚决,连青岚都站在军医那边:“殿下,身体要紧。前线有几位副将在,出不了大乱子。”
玄夜冷冷扫他一眼,没接话。
气氛正僵着,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兵端着药碗进来,看见帐内情形,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将药放在案上就溜了。
那药还冒着热气,黑乎乎一碗,味道冲得人皱眉。
白荼荼看看药,又看看玄夜冷硬的侧脸,忽然站起来:“我去热热。”
她端起药碗往外走,身后传来玄夜的声音:“不必。”
“药凉了伤胃。”她头也不回。
出了主帐,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边境的天气比天界恶劣太多,昼夜温差大,白日里还算暖和,一到夜里就冷得像要结冰。
她走到伙房,将药罐放在小火上慢慢温着。火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盯着跳动的火苗,心里却在盘算。
玄夜这性子,强行让他躺着养伤,怕是要闷出病来。得想个法子,让他心甘情愿静养才行。
正想着,伙房外传来人声。是几个轮休的将士在闲谈:
“听说殿下这次中的毒厉害得很,军医都说没救了……”
“可不是嘛,多亏那位白姑娘。你们是没看见,那天她进帐时脸色白得吓人,出来时路都走不稳,手腕上全是血……”
“嘘!小声点!青岚大人交代过,这事不许议论!”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哎,殿下能有这么个人守着,也是福气。”
声音渐渐远了。
白荼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纱布已经拆了,伤口结了痂,粉色的新肉长出来,还有些痒。碧落给的祛疤膏她没用,觉得留着这道疤也好,算是个教训——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得想个更稳妥的法子,不能那么莽。
药温好了,她端着碗回主帐。
进去时,玄夜正靠在榻上看军报,眉头微蹙。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目光在她手腕上停留一瞬,又移开了。
“喝药。”白荼荼将碗递过去。
玄夜放下军报,接过碗,一口气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白荼荼看得佩服——那药她闻着都反胃,他倒像喝水似的。
喝完药,她递上清水给他漱口,又奉上蜜饯。这套流程这几日她已经做熟了,玄夜起初还会说“不必”,后来便也默许了。
“今日感觉如何?”她问。
“尚可。”
“军医说午后要再诊一次脉。”
“嗯。”
一问一答,简洁得很。
白荼荼收拾了药碗,却没走,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本子。
玄夜看她:“做什么?”
“记账。”白荼荼翻开本子,认真道,“你这次中毒,医药费、护理费、误工费……都得算清楚。”
玄夜挑眉。
“你看啊,”白荼荼指着本子上的条目,“九转还魂丹三颗,每颗市价五百灵石;龙血藤两斤,每斤八十灵石;灵芝草……”她一口气念了十几种药材,最后总结,“药材费总计三千七百二十灵石。”
玄夜没说话,等她继续。
“还有护理费。”白荼荼翻到下一页,“我每日照料你四个时辰,按天界仙侍的工时算,一个时辰十灵石,到现在是十二天,共计四百八十灵石。”
“再加上误工费——你受伤不能处理军务,耽误的战事算我头上,虽然我也不懂怎么算,但暂且估个两千灵石吧。”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他,“总计六千二百灵石。零头给你抹了,就算六千整。”
帐内安静了片刻。
玄夜看着她一本正经算账的模样,忽然问:“你的血呢?”
白荼荼一愣:“什么?”
“你的血,”玄夜缓缓道,“帝血净化魔毒,价值连城。这笔账,怎么不算?”
白荼荼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她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那个……那个不算。”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些,“那是……那是自愿的。”
“自愿的就不算钱?”玄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当然不算!”白荼荼抬起头,有些恼,“我要是收钱,成什么了?卖血的吗?”
玄夜看着她微红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几乎抓不住。
“那其他费用也不必算。”他重新拿起军报,“战神殿不缺这点灵石。”
“不行!”白荼荼坚持,“一码归一码。你是因为保护将士才中的毒,我救你是应该的。但药材费、护理费这些是实打实的开销,必须算清楚。”
玄夜从军报后抬眼:“那你打算怎么还?”
“我……”白荼荼语塞。
她还真没想过怎么还。六千灵石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在地府当文书时,她一年的俸禄才三百灵石。就算现在住在战神殿,吃穿用度都不花钱,可要攒够六千,也得十几年。
“我可以打工还债。”她想了想,认真道,“战神殿有什么活我能干的?打扫、洗衣、做饭……我都会一些。”
玄夜放下军报,看着她:“你会做饭?”
“会……一点。”白荼荼底气不足。
她所谓的会做饭,也就是在地府时煮煮孟婆汤边角料,或者烤个地瓜之类的。天界的食材她见都没见过,更别说处理了。
“打扫呢?”
“这个我会!”白荼荼眼睛一亮,“以前在地府,无常司的院子都是我扫的,崔判官都夸我扫得干净。”
玄夜沉默片刻,忽然道:“靠近些。”
白荼荼不明所以,往前挪了挪。
玄夜伸出手,指尖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
“哎哟!”白荼荼捂住额头,瞪他,“你干嘛?”
“让你清醒清醒。”玄夜收回手,语气平淡,“战神殿不缺扫地的。你那点手艺,还是省省吧。”
“那……那我能做什么?”白荼荼有些泄气。
玄夜重新拿起军报,淡淡道:“留着吧。以后有的是机会还。”
这话说得含糊,白荼荼却听出了别的意思——他是不打算让她现在还了。
她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松了口气,毕竟六千灵石对她来说确实是个天文数字;另一方面又觉得不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哪有拖着不还的道理?
正纠结着,帐外传来青岚的声音:“殿下,太子殿下到了。”
白荼荼心里一紧。
玄夜神色如常:“请。”
帐帘掀开,太子玄霖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银灰色大氅,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见白荼荼也在,他微微一笑:“白姑娘也在?正好,我带了些滋补的药材和点心,姑娘也一起用些。”
“多谢太子殿下。”白荼荼起身行礼。
玄霖将食盒放在案上,走到榻边,仔细打量玄夜:“二弟气色好些了。军报送回天界时,父皇和我都吓了一跳。蚀骨噬魂……你也太大意了。”
“一时不察。”玄夜语气平淡。
“岂止是一时不察。”玄霖在榻边坐下,神色严肃,“我看了战报,那埋伏布置得极其精妙,显然是对你的行军习惯了如指掌。二弟,军中恐怕有内鬼。”
玄夜没接话。
白荼荼站在一旁,听着兄弟俩对话,心里越发沉重。
内鬼……
又是内鬼。
先是战神殿,现在是军中。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玄夜?
“此事我已让人在查。”玄霖继续道,“不过当务之急是你的身体。父皇说了,让你安心养伤,边境的事暂时交给王将军负责。等你痊愈了,再回去不迟。”
玄夜皱眉:“王莽性格急躁,恐难当大任。”
“那就换李靖。”玄霖道,“总之,你现在的任务是养好身体。天界可以没有一场胜仗,但不能没有战神。”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白荼荼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她偷偷看向玄夜,见他神色平静,只淡淡道:“兄长费心了。”
玄霖笑了笑,又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对白荼荼道:“白姑娘辛苦。二弟性子倔,养伤期间还望姑娘多费心。”
“殿下言重了。”白荼荼低头。
送走玄霖,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白荼荼看着玄夜,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玄夜看她。
“太子殿下他……是真的关心你吗?”
玄夜沉默片刻,道:“他是太子,关心天界战神,是分内之事。”
这话答得巧妙,避开了“兄弟”二字。
白荼荼听懂了,心里更沉。
“那内鬼的事……”
“我会处理。”玄夜打断她,“这些事你不必操心。”
又是这句话。
白荼荼有些不甘心,却也知道自己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她在天界人生地不熟,除了玄夜和战神殿的几个人,谁也不认识。就算想查,也无从下手。
她叹了口气,重新在矮凳上坐下。
玄夜看她垂头丧气的模样,忽然道:“过来。”
白荼荼抬头:“干嘛?”
“过来。”他重复。
她迟疑着站起身,走到榻边。
玄夜伸手,从枕边拿起那个记账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递给她:“笔。”
白荼荼不明所以,从袖中掏出笔递过去。
玄夜接过笔,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然后还给她。
白荼荼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一页原本是空白的,现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欠白荼荼一条命。偿还方式:任凭差遣,期限:一辈子。”
字迹苍劲有力,是玄夜一贯的风格。
她呆呆地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他。
玄夜已经重新拿起军报,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写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可白荼荼的心,却因为这句话,狠狠跳了一下。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小声问。
“字面意思。”玄夜头也不抬,“你的血救了我的命,我欠你的。往后你想让我做什么,只要不违背道义,我都答应。”
“那……那六千灵石呢?”
“抵消了。”
白荼荼张了张嘴,想说这怎么能抵消,一条命和六千灵石根本不是一回事。可看着玄夜平静的侧脸,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她捏着小本子,指尖微微发抖。
一辈子。
任凭差遣。
这两个词像两颗石子投进心湖,荡开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帐外传来将士操练的号子声,远处有魔兽低吼传来。边境的日子依旧紧张危险。
可这小小的军帐里,却有一种微妙的变化,在悄然发生。
像春冰化开的第一道裂痕,细微,却预示着整个冬天的结束。
白荼荼将小本子仔细收好,重新在矮凳上坐下。
这次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阳光从帐门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玄夜看着军报,偶尔抬眼,瞥见她低头摆弄衣角的侧影,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风吹过水面,了无痕迹。
却又真实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