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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牙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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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洞穴时,日头正烈。
慕容璟从未觉得阳光如此可爱。它晒干了他衣袍上的潮气,连带着那些盘踞在骨缝里的阴冷都消散了大半。
他坐在洞口那块被晒得温热的石头上,看着赫连钧处理那只猎物。
是一只肥硕的竹鼠。
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圆滚滚的,皮毛呈灰褐色,看着有些像老鼠,却比老鼠大得多。赫连钧用匕首利落地剥皮、开膛、清洗,动作行云流水。
火光跳跃,烤肉的香气渐渐飘散开来。
慕容璟盯着那块在火上翻转的肉,喉结滚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
这些日子,他们吃的都是野果、野菜、偶尔几颗鸟蛋。
“好了。”
赫连钧将烤好的肉递给他。
慕容璟接过,顾不上烫,咬了一口。
没有盐,没有香料。可那一瞬间,他眼眶几乎要泛酸——
是肉。
热腾腾的、烤得外焦里嫩的肉。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赫连钧坐在一旁,看着他吃,没有动。
直到他吃完了大半,放下手中剩下的骨头,她才开口:
“饱了?”
慕容璟点点头。
赫连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将那些他啃剩的骨头拿起来,就着上面残留的肉屑,慢慢地吃。
慕容璟愣住。
他看着赫连钧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啃那些骨头,动作平静而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怎么不吃肉?”
赫连钧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吃完了。”
“可那是……”他顿了顿,想说“我吃剩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赫连钧没有在意他的欲言又止,继续低头啃那些骨头。
慕容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刚才吃的时候,她一直坐在旁边,看着火,看着肉,看着丛林的方向,就是没有看他。他以为她是在警惕周围的危险,可现在想来,她是在等他吃完。
等他吃饱了,她才吃他剩下的。
慕容璟垂下眼,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她说过,她小时候挨过饿。在漠北那场人吃人的荒原上,她被赫连文捡回去之前,是靠什么活下来的,他不敢想。
“钧儿。”他开口。
赫连钧抬起头。
慕容璟看着她,认真地说:
“谢谢。”
赫连钧顿了顿,看着他。
“谢什么?”
“所有。”慕容璟说,“你带我走,你保护我,你找草药给我治病,你把肉让给我吃……”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谢谢你。”
赫连钧看着他,沉默片刻,移开视线,继续啃手里的骨头。
“不用谢。”她说,声音很淡,“欠你的。”
慕容璟心头微微一刺。
又是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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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慕容璟坐在洞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赫连钧在洞内整理储备的干果和草药,动作很轻,偶尔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他忽然开口:
“钧儿,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赫连钧的动作顿了顿。
“不知道。”
“外面……”慕容璟顿了顿,“还有追兵吗?”
赫连钧沉默片刻。
“有。”她说,“赫连文不会放过我们。”
慕容璟没有说话。
赫连文那个人,睚眦必报,绝不会容忍有人背叛她。
她一定会追。
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们抓回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赫连钧从洞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丛林很大。”她说,“躲一阵子没问题。”
“然后呢?”
赫连钧没有回答。
慕容璟看着她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冷硬的侧脸,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赫连钧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向他。
慕容璟也看着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我听你的。”他说,“你去哪,我去哪。”
赫连钧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移开视线。
“嗯。”
就一个字。
可慕容璟知道,这一个字里,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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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暴雨如约而至。
雷声滚滚,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将洞内照得忽明忽暗。
慕容璟蜷缩在角落,裹紧那件墨黑外袍,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又冷了。
白天那点温暖早已被这场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变成了比前几日更甚的阴寒。他咬着牙,拼命压抑着喉咙里那股痒意,可那该死的咳嗽,还是不受控制地冲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他看见赫连钧起身,走到火堆旁,拨了拨那罐还在熬着的草药。清苦的气息飘散开来,和洞外暴雨的潮湿混在一起,让人莫名心安。
可他还是冷。
冷得骨头缝都在疼。
慕容璟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起身,踉跄着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
赫连钧动作一顿。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继续拨弄那罐草药。
慕容璟挨着她,也不说话。
他靠得很近,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温热的气息。她的体质天生燥热,即使在这样阴冷的雨夜,身上也总是暖洋洋的。
他靠过去,将肩膀贴着她的手臂。
暖。
真的很暖。
那股暖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过来,驱散了些许浸透骨髓的寒意。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竟觉得连喉咙里的痒意都减轻了几分。
不止是暖。
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踏实的感觉。
就好像……只要有她在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怕。
赫连钧终于偏过头,看他。
他靠在她身侧,闭着眼,睫毛在火光下微微颤动。那张妖异的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唇色也有些淡,可嘴角却微微翘起,像在做一个好梦。
太近了。
她能看清他唇下那颗小痣的形状,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赫连钧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超出了某种界限。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昨晚那个荒唐的请求?从他白天牵起她的手?从他现在这样自然而然地靠过来?
有些事情,确实不一样了。
她应该站起身,走到洞的另一边,和他保持距离。
他们曾经是“父女”,哪怕现在这个名分已经名存实亡,可那层关系,曾经真实存在过。她不该让这种暧昧的、说不清的东西继续蔓延下去。
赫连钧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
“别动。”
慕容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赫连钧动作一顿。
他没有睁眼,依旧靠在她肩头,只是声音轻轻地,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冷。”
赫连钧沉默片刻。
“药快好了。”她说,“喝完就不冷了。”
“不是那种冷。”慕容璟说。
他睁开眼,抬起头,看着她。
火光跳跃,映在他眼底,像两簇小小的火焰。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是心里冷。”
赫连钧没有说话。
慕容璟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
“钧儿。”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在想我不该靠你这么近,在想你应该离我远一点。”他顿了顿,“对吗?”
赫连钧没有否认。
慕容璟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赫连钧浑身一僵。
那触碰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他指尖微凉,可那触感,却像一团火,灼得她心头一颤。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看着她,声音轻柔,“我从来没把你当过女儿。”
赫连钧瞳孔微微收缩。
慕容璟的手指从她脸颊滑落,轻轻落在她颈侧那个牙印上。
那是他咬的痕迹。
“你也不是。”他说,“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