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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初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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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璟睡着了。
赫连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他靠在自己肩头。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压抑的喘息变成了均匀的轻浅声,脸上的潮红褪去几分,泪痕却还挂在眼角,在火光下泛着水光。
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完全不同。
醒着时,那双眼睛里永远藏着东西,让人看不透。
可睡着了,那些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微微蹙起的眉头。
赫连钧垂着眼,看了他很久。
右手垂在身侧,那只半指黑革手套上,沾着黏腻的东西,在火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盯着那层污浊,瞳孔微微收缩,表面依旧平静,像一潭死水。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裂开。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可有些事情,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赫连钧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她抬起左手,轻轻替慕容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他的里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皱成一团,她将那层薄薄的布料拉平,遮住他裸露的、还泛着红晕的皮肤。
整理好衣服,她轻轻将他放倒在枯草上,让他躺平。又从一旁取过墨黑外袍,盖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裹紧。
慕容璟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眉头蹙得更紧,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赫连钧顿了顿,看着他。
片刻后,她起身,走向洞口。掀开藤蔓的瞬间,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打在她脸上,顺着下巴滴落。
她低头,看着右手上那层污浊,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然后,她摘下手套。
雨水冲刷下来,冰冷刺骨。
她慢慢地搓洗着那层黑革,看着那些污浊被雨水一点点冲走,顺着指尖流进泥泞里,消失不见。
手套洗干净了。
可手上的触感,却像烙印一样,怎么都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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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慕容璟缓缓睁开眼,看见洞口那层藤蔓缝隙间,漏进来一道道金灿灿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洞内比往常亮了许多,也暖了许多,那股浸透骨髓的阴冷潮湿,仿佛一夜之间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他愣了愣,慢慢坐起身。
浑身上下,前所未有的轻松。胸口那股沉重的压迫感消失了,喉咙不再发痒发紧,每一次呼吸都顺畅得像山涧清泉。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连那些酸软无力的肌肉,也恢复了力气。
慕容璟坐在枯草上,发了一会儿呆。
昨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他浑身一僵,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里衣皱成一团,却被人整理过,好好地穿在身上。那件墨黑外袍盖在他身上,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她……替他盖的?
慕容璟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无法形容。
他想起自己昨夜满脸泪痕地求她,最后趴在她肩头,哭得像个傻子。
慕容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睁开眼,看向洞内。
火堆已经快熄了,只剩几缕青烟。赫连钧不在。
他心头猛地一跳。
“钧儿?”
没有人应。
他撑着岩壁站起来,踉跄着走向洞口。掀开藤蔓的瞬间,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赫连钧站在洞外不远处,背对着他,面前是一堆刚捡来的干柴。她正弯腰整理那些柴火,动作利落而随意,像只是出去晨起活动了一圈。
阳光落在她身上,将那身半旧的墨黑衣袍照得泛起微微的光。她颈侧那个牙印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慕容璟盯着那个牙印,喉结滚动。
那是他咬的。
赫连钧似有所觉,回过头。
两人目光相触。
慕容璟浑身一僵。
赫连钧看着他,目光平静,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片刻后,她移开视线,继续整理柴火。
“醒了?”她问,声音一如既往的淡,“身体怎么样?”
慕容璟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他的喘症。
“好……好了。”他说,声音有些涩,“都好了。”
“嗯。”
就一个字。
再没有别的。
慕容璟站在洞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喉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没有提昨夜的事。
就好像……那一切只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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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钧将柴火捆好,扛在肩上,走回洞口。
慕容璟还站在那儿,挡着路。
“让一下。”她说。
慕容璟没有让。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赫连钧也没有催,就那么站着,等他。
沉默片刻,慕容璟终于开口:
“你要出去?”
“嗯。打猎。”
“我跟你一起去。”
赫连钧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眼,看他。
“不行。”
“为什么?”
“危险。”
“我一个人在洞里就不危险?”慕容璟看着她,“万一又有那种野兽跑进来呢?”
赫连钧沉默。
这确实是个问题。
麝尾兽虽然温顺,但交/配/期的确会钻进洞穴。万一再来一次,他独自一人……
可她不想带他去。
南疆丛林处处是危险,毒蛇、猛兽、瘴气、沼泽。他一个刚从喘症里恢复过来的人,娇贵得风吹就倒,跟着她去打猎,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你身体刚好。”她说,“留在洞里休息。”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慕容璟说。
赫连钧看着他。
他站在阳光下,那张妖异的脸被照得几乎透明,眼底却透着一种执拗。
赫连钧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只能在外围。不能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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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林和洞穴,是两个世界。
慕容璟跟在赫连钧身后,踩着湿软的苔藓,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横生的藤蔓和尖利的荆棘。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洒落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各种花草的清香。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容国的皇宫精致典雅,每一株花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北漠的王庭粗犷豪迈,放眼望去尽是苍茫的草原和无尽的风沙。
这里的一切都是未经驯化的。
参天古树的树干上爬满青苔,垂下密密麻麻的气根,像一道道帘幕。
不知名的野花从石缝里钻出来,红的紫的黄的开得肆意张扬。偶尔有色彩斑斓的鸟儿从头顶掠过,拖着长长的尾羽,鸣叫声清脆嘹亮。
慕容璟看见一丛开得鲜艳的红花,伸手想去碰,却被赫连钧一把抓住手腕。
“别碰。”
他愣住。
“那是血鹃。”赫连钧说,“汁液沾到皮肤会溃烂。”
说完,她便松开了手,继续往前走。
慕容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刚才被她抓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他抬脚跟上去。
走了一段,赫连钧忽然停下,从一棵矮树上摘下几枚青紫色的果子,递给他。
“能吃。”
慕容璟接过,看了看那些果子。表皮光滑,泛着微微的蜡光,有一股清甜的香气。
他咬了一口。
汁水丰盈,酸甜适中,比他吃过的任何贡果都好吃。
“好吃。”他说。
赫连钧没有应,继续在前面开路。
慕容璟一边吃着果子,一边跟在她身后,目光却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她走路的样子很稳,不像他,总是被藤蔓绊到、被荆棘勾住。她偶尔会停下来,蹲下看看地上的痕迹,或者抬头看看树冠的方向,像是在判断什么。
她做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而平静,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任务。
就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慕容璟咬着果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想说点什么,想打破这该死的平静,想让她看他一眼。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嘶嘶”声。
一条浑身覆盖着墨绿色鳞片的蟒蛇,足足有成人手臂粗细,正盘踞在距离他不过两步远的矮树枝桠上,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昂起,一双冰冷的竖瞳,正直直地盯着他。
慕容璟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叫都叫不出来。
那条蟒微微动了动,脑袋往前探了探,像是要——
“啊——!”
慕容璟终于叫出声。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本能地,朝身前那个人扑了过去。
赫连钧刚听见那声“嘶嘶”,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个温热的身体从背后死死抱住。
两条手臂紧紧箍在她腰间,力道大得惊人,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背上,还在微微发抖。
“蛇、蛇、蛇——”慕容璟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抖得不成样子。
赫连钧抬眼看向那条蟒。
那条蟒依旧盘踞在枝头,竖瞳幽幽地看着他们,却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
“是岩蟒。”她开口,声音平静,“不吃人。只吃小动物。”
慕容璟没有松手。
他依旧死死抱着她,脸埋在她肩头,浑身发抖。
赫连钧垂着眼,看着腰间那两条手臂。
阳光透过树冠洒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昨天晚上,他也是这样靠在她肩头,浑身发抖,满脸泪痕。
不一样。
却又有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