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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我是他媳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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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当空,窗外鸟雀啁啾,偶尔乌鸦腾飞,将挨在一起的树枝打得噼啪作响。
莫雀生本就烦躁。深夜难捱,他不愿在床上辗转反侧,披了件外衫,踱步来到了院中。
俨然暮春,女儿墙头斜横出的迎春开得尽兴。步子迈出去,深夜的凉风带了点潮气迎面扑来,一呼一吸,肺就被凉意占满了。
扑通一声巨响,划破了阒静的夜幕。
浓烈醇厚的酒香近在耳后,莫雀生闻出来了,是白玉楼招待贵客上好的女儿红。
醉醺醺的人贴着他的耳根,含含糊糊道:“……雀生?”
莫雀生将快挂在身上的吴拙言揽在怀里,又惊又喜。怎么好端端的喝那么多酒?
喝了酒也罢了,来他这里撒酒疯?
女子浑身的骨头都被拆卸了遍,她像条软骨虫挂在莫雀生身上,温热潮湿的气息冲击着他的耳畔。燥热瞬间从脖颈蔓延至耳后,教他动了动耳朵。
莫雀生不敢使劲,虚搂着她,声似羽毛却又狠劲四溢,他咬牙切齿道:“吴拙言,耍弄我很好玩是不是?”
怀中人跟滩烂泥一样寂寥无声。
在这同样寂寥无声的院中,风穿女儿墙,带来了迎春独特的芳香。
花香伴着十八年女儿红的醇香,浅浅而又深深,随着两人的翕动,入了肺腑,进了心扉。
莫雀生觉得自己也醉了,他失神地喃喃:“……你耍我吧。”
戏耍他,玩弄他,他都心甘情愿。把他当粉墨登场的戏子看,只要她喝彩叫好,他甘之如饴。
他垂首凝视着怀中女子,呼吸平缓安宁,俨然熟睡模样。
他想到了白日寻她问子的妇人,轻轻道:“就算你有郎君,我也认了。你那么好,有极多仰慕者是应当的。男人尚有三妻四妾,女子也理应同有。”
他深深吸了口气,凉意让他的头脑无比清醒。
他道:“让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做大,我愿意……做小。”
“噗嗤。”
怀里应是醉泥儿的人漏了气,身子像迎春般被吹得花枝乱颤。
莫雀生顿时知道她都是装的,刚想甩开她,又害怕女子摔着,紧紧搂着她。
“你……”绯红涨满了眼,“又戏耍我?”
吴拙言抹了抹眼角,直起腰道:“你不是说让我耍你么?”
原来一开始就是装的。
莫雀生感觉自己胸膛被血淋淋破开,跳动的心脏赤裸裸毫无保留展现她眼前。
他薄唇翕动,终轻轻叹了口气:“是……”
是我允许你戏耍我的。
吴拙言噙着笑与他对视,道:“是你道,我有郎君你也认了?”
“是。”
“我让许观做大,你愿意做小?”
“是。”
“……”
她又道:“那我给他生孩子呢?”
攥紧的关节泛白,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干涩开口:“……可以。”
吴拙言的笑容终是挂不住,跌落了。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他,道:“你可是阉人,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子嗣。”
莫雀生结结巴巴道:“不、不是的……你忘了平安喜乐了吗?”
吴拙言道:“他们唤你干爹,又没唤过我。”
莫雀生想要反驳,却发现她说的真是事实。
半晌,莫雀生道:“妇人生产,是极为危险的。”他回想起娘亲生幼弟的场景,磕磕巴巴道,“……道在鬼门关走一遭也不为过。你若要涉险,切记……周全自己。”
风愈发冷了,被吹了一夜的迎春香渐渐散去。月与酒香,似乎也被隐了去。
二人静默。
吴拙言看着他,心道,她自己就是学医的,为妇人接生不在少数,她能不知其中要害?
人们常道女娲为神,造人予命。
可若放在同一角度,女人和神没有什么区别。
神悲天悯人,赋予了生命;女人的子宫有着同样的能力,孕育了生命。
然而,人们常歌颂母亲的伟大,似乎用这种方法来遮掩背后的风险。
稍有不慎,命丧于斯。
在二十一世纪,尚有大把难产的女人死于冰冷的手术台上,更别论在资源匮乏、环境苛刻的古代了。
她没那么伟大,并不认为孩子的出生有什么神圣的。
神圣的是母亲,是女人。
然而,她从未想当甚么神圣的人,也不想要甚么生命的传承。
吴拙言眸光流转,她轻轻道:“我对孩子没甚么兴趣。”
莫雀生一愣。
“对甚么三夫四侍也没甚么兴趣。”
血色尽失,苍白着脸的莫雀生心想,那他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无力扯了扯嘴角,月色下的面孔却淌过两道亮晶晶的小河,滴在黄土里,滴在吴拙言心上。
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
吴拙言啧了一下,下一瞬,温软的唇就贴在了他冰冷的小河上。
“男人这种东西,太麻烦了。”轻笑声传来,“妒夫更甚。”
她捧着他的脸,细语道:“有一个,就够了。”
莫雀生怔怔地看着她,字与字之间的意义,他早就抛之脑后。
“甚么意思?”
“星前月下,迎春枝前,独你一人,极好。”
……
二人交颈而谈,轻声细语挑起温热的酒香气息,莫雀生欢喜过后忿忿道:“你当真戏耍我!”
吴拙言咯咯笑,“怎么,这下真不愿了?”
莫雀生哪敢不愿。
他这颗心早就伏在了黄土尘埃中,而她竟愿意高抬贵手捡起,不顾污秽将其揉开。
……没有什么比这再好不过的了。
这当真是极好。
吴拙言悦色尽显,将许观一事告知了她。最后道:“别再一副要吞了他的模样。他至少还帮你了一把。”
莫雀生内心复杂,千丝万缕的思绪交杂,惹他烦躁。
然当他垂首望尽那双明亮的眸子,倏忽间烟消云散。
……是了,当下就是极好的。
翌日,羽睫微动,狭长凤眸轻轻颤抖,缓缓睁开。
身旁的被褥叠放得规整,纤长的指节迟疑抹向内里,触感冰凉柔滑。
……
羽睫垂落,投下一片阴翳,掩去了眸中晦明的神情。
他支起膝盖,将面孔侧贴在膝上,自顾自道:“……又做梦了?”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频繁入这种梦境。
若他还在宫中,大可拉着王故探讨一二,可惜他已不在内廷。
他面无表情地穿衣束发,盘上腰封,登上棉布靴,揉了揉眼睛朝东华门走去。
东华门下那闻名遐迩的移动医摊出摊时间向来在辰时,这个时辰实在称不上早,乃至对比其他铺子,都不免被骂上几句懒惰至极。
因此往往不到辰时,等候已久的民家人会守分的排成长队,翘首以盼那杏林圣手。
莫雀生默不作声地净手,安分地站到玉娘身边捣药。
玉娘偏头:“……今儿早上没吃饭?”
莫雀生听出了她的嘲讽,无精打采应了下。
奇了怪了。玉娘心道,这男子先前几日都兴高采烈的,怎么今日跟焉巴菜一样?
难不成娘子又试了什么坏心思?
她无端对莫雀生心生悲悯,吴娘子看着人畜无害,心思儿可密密麻麻,多的地方使坏。
莫雀生正垂首专注捣药,耳旁倏然传来苍老的颤巍声:“……是大娃吗?”
莫雀生猛地抬眸,他已久许久没有听闻这个名称了。
久到……许是进宫前的日子了。
苍老而又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庞映入眼帘,不知道为何,明明十载未见,却在一瞬间就知道她的身份。
“……娘?”
老人霜鬓满头,纵横粗糙的皮肤似千年树皮。
皲裂的手紧紧握住了他,莫雀生感受到厚厚的老茧。
莫母噙着浑浊的泪水,道:“……这么多年,没想到还能再见你一面。”
莫雀生也从未幻想有生之年能再遇亲缘,他没话找话,道:“爹和弟弟可好?”
莫母道:“他俩一切都好。”泪水滚落,“你好不好?”
莫雀生的视线被泪珠黏住,他轻轻道:“我也好。”
莫母紧紧握住他的手,将这些年的艰苦日子一泻而出。
她垂泪尽下,将幼年家中油米不揭和后续在各洲周转的岁月絮絮道来。
莫雀生看着翕动不停的唇,看到了老人零零碎碎的牙,内里波澜不起。
……为何不提那年将我买入宫中,做个阉人的故事?
莫母讲的口干舌燥,面前高大的男子却淡漠地看着他,她人老脸皮厚,只顾讲自己的。
“你弟弟他……前些年患了重病,到如今也没治好。家里的钱也散尽了……”她飞快道,“你不是在宫中当差么?还有没有银两?”
……
他撩起眼皮,漠然道:“怕叫你失望了。我被宫中赶了出来。也没有什么银两。”
莫母面色骤变,她耐着性子:“怎么会没有银两呢?十岁那年你就进了宫,这些年下来,一点积蓄都没有?”
“我……”话音未落,被清脆的声音打断。
“你身为人母,十年未见丝毫不过问他为何本应在宫中当差,却出现在东华门的药摊上;丝毫不过问十岁的他躺在南海子里疼不疼;丝毫不过问他这些年在宫中,过的好不好。”
吴拙言缓缓走近她,将莫母躲闪的神色尽览无余,她道:“都是从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区别待遇这样不同?”
莫母舌头打结,道:“他一个阉人,怎么能一样?”
吴拙言蹙眉:“我真是受够你们了。怎么人人都要道一句他是阉人。他是阉人怎么了?少了二两肉怎么了?他手脚健全,与正常男子无异。唯一不同就是无法行房事,不能有子嗣。可那又怎样?以为人人都在乎那二两肉么?”
莫母惊愕,似乎从未想过一个女子家口无遮掩到这地步,她先骂了句不要脸,梗着脖子道:“你又是他的谁?”
“我是他媳妇儿,他是我郎君。”吴拙言懒洋洋道,“怎么,这下才能替他说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