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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浮生若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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阉人怎么了?
多了什么,少了什么,他都是人。
是人就不应当分高低贵贱,三六九等。
莫母气急败坏,红着脸白着唇,匆匆撂下一句“真是白养你这个狗东西”后疾步而逃。
莫雀生凝视着那个黑点直至消失于街衢尽头,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眶,垂首漠然。
心像是被密密麻麻蛰了似的,他不得不承认:刚见到娘时,内心是欢愉的。他仍在偷偷念着那儿时为数不多的蜜糖,做着多年相逢后抱头涕泪的相认美梦。
然不过一切终究是黄粱一梦。千帆已过,所有的恩怨与念想,都同这潺潺流水,流淌而去。
“怎么还这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吴拙言杵了杵他,“我方才话讲重了?”
莫雀生淡淡道:“你讲得极好。”
……
“我是他媳妇儿,他是我郎君。”
莫雀生屏住了呼吸,僵硬地扭头,一字一句顿道:“……你方才那话,什么意思?”
吴拙言笑吟吟,道:“你刚还夸许我讲得极好呢。”
她环胸歪头,笑得如同一个小小的姑娘。
他听她又道,“昨夜你抱着我嘴都要啃烂了,今日就忘啦?”
燥热浮上面颊,他暗恼之前怎么没有发觉吴娘子说话竟如此放浪形骸。
他怕叫旁人听到,又怕叫旁人听不到。
最终低低道:“……我以为是做梦。”
“做梦?”吴拙言挠挠下巴,“这是个好主意。如果以后我轻薄了男子,可用这个理由搪塞过去。”
莫雀生惊道:“你!”看着如花笑靥,他终究是什么横话都说不出,“不可随意轻薄他人。”
“我自然知晓。”温热的触感一擦即过,“我只轻薄你。”
莫雀生心里跟蜜罐打翻般香甜四溢,羞赧的红晕訇然浮在面上。
他磕磕巴巴:“……只能轻薄我。”
俊男面若桃花固然好看,但美色误人,她还要赚钱养家呢。
为了不耽于美色,她摆出了严肃面孔,“好了。爱妃莫要勾引朕了。朕还要养家糊口呢。”
莫雀生:……
看着吴拙言正儿八经回到位置上给人一一把脉,神色严谨而叫人信赖。
煦风吹拂而过,他似乎又闻到了那一抹迎春香与醇厚的女儿红酒香。
春和景明,当真是极好的季节。
京城暑气渐盛,日头日日变长。细碎的阳光将院中漂浮的白毛折射得淋漓尽致,吴拙言揉了揉鼻子,将喷嚏硬生生压了下去。
莫雀生阴着脸看着洒脱的北犬,没好气道:“不如将他的毛剃了罢。”
吴拙言笑道:“别了。这狗子也是个爱美得紧。隔壁那三吊眼儿的阿花瞧不上,却整日黏在不搭理他的小黑屁股后面。”
莫雀生都能想到这家伙摇着尾巴不值钱的模样。
这还是贡品呢,说出去不得丢死人?
市井里清香的粽叶钻进深巷,被高墙挡着,却仍叫吴拙言嗅到了些。
她旋身而望莫雀生,道:“今日去南山寺烧香拜佛吧?”
绿荫当头,二人额角被照的亮晶晶的。
莫雀生抬手给吴拙言遮阳,忍不住道:“怎么今日要来南山寺了,你不是一向不信这些的么?”
吴拙言擦了擦汗,故作姿态道:“年轻时是不信,如今老咯,不一样咯。”
莫雀生无言地看着芳华年岁的女子。
看着她鬓间的汗,微微发亮的鼻尖,绯红的脸颊。
他蓦地觉得一切都变了,却也什么都未变过。
刚识她时,觉得她清冷绝尘,不可高攀,总觉得她这个年岁的性子,不应如此。
然到了眼下,才品得出几分活泼性子。他又想到了秋猎那个晚上,第一次听到那如此荒诞却又合理的说法。
所以,千千万万,无数的星辰碎片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她。
唇角不禁扬了扬,瞬间又急道:“莫要挨我身上。”
二人早已熟稔,吴拙言的动作伴随着远处传来的敲钟之响,将他的顾虑挥散在七月天中。
“我挨我的郎君,还不行了?”
旧木与香灰的气味夹杂在一道,缠绕与悬梁,久久不散。
看着女子虔诚地跪坐蒲团之上,莫雀生偏头望向那佛陀。
弥勒佛眼含慈悲,正遥遥与他相望。
两相对望,静驻无言。
耳畔倏然传来男子声,莫雀生瞥见了那红布金线,是主持空见。
空见走到他身边,阿弥陀佛一句后,道:“执念在心,煞气太重,并非诚信。”
莫雀生生冷道:“我并不信神佛,也不拜观音。”
僧侣漠然,再道一句阿弥陀佛,转身而走。
半晌,眼眸微转,重新落在了月白色女子身上。
似水的柔情化开,他所信之人,只有她一人罢了。
前半载遭爹娘抛弃,弑师叛友,玉食华服,大权在握。他通通走了一遭。
而后半生。
他琉璃般细长凤眸透过层层叠叠的黑影,将世间万物虚化,瞳孔聚焦于辽阔天地一处。
唯她一人。足矣。
二人牵手而回,穿梭于条条街衢。
莫雀生领着大包小包,看着与鱼贩讲价的吴拙言,迟疑道:“拙言,这些够我俩吃了罢。”
吴拙言皮笑肉不笑,讲价玩的就是个心理战。她正于千钧一发之际,无暇顾及莫雀生,随口道:“不够,今晚人多。”
人多?今晚还有谁要来?
莫雀生心存疑窦,看她在兴头上,便没有再闻。
吴拙言风一样地回,又风一样地钻进了厨房。
北犬原卧在院中百无聊赖,一打眼发现主人回来了,直汪了两声,兴奋地黏在吴拙言身上。
吴拙言一反常态,现下没有什么比做饭更要紧的了。
她嘴上不停驱赶着,最终拔高了声儿:“雀生——你把它抱走!”
莫雀生静悄悄地飘了进来,又静悄悄地飘了出去。
将北犬困在怀里,看着委屈不停呜咽的狗子,他喃喃道:“……你乖点。她不让你跟着,你就莫跟着。”
一切怪异的行为在吴拙言推开房门口昭然若揭。
鎏金的铜镜映出他的瞠目结舌,他看着火红成对的婚衣,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晓了。
他结结巴巴,支离破碎吐出几个字:“这……我、你……”
吴拙言的五官融在了暖洋洋的烛光中,她眉眼舒展,柔声道:“喜欢吗?”
莫雀生当然喜悦,他在梦中都从不肖想与吴拙言能一道穿上这婚服,这是何等的僭越。他本只求能站在她身边,守着她护着她,就好。
却没想到野狗还能找到家。
吴拙言看着他失神的模样,忍俊不禁。
她深知婚姻制度并不能给女性甚至男性所谓幸福的保障,给予的只有无形的枷锁。
与她而言,一纸婚姻形如虚设,她虽不嘲讽那些为了至上的爱情而投身婚姻的人们,但依旧秉持着怀疑态度。
但……
莫雀生是个极敏感的性子。她不止一次夜里被箍醒,醒来后才发现男子白如润玉的胳膊横搂着她。
为了让自己少遭点罪,多睡点好觉。她决定作出让步,给狗子安全感。
吴拙言道:“我不喜繁琐的规章程序,也不执着于宴请八方。始终觉得成婚一事,若心怀不轨,那十里红妆也不过是一桩笑话;若彼此心意相通,月下盟誓也不妄为一桩美谈。”
心若不诚,海誓山盟也轻如鸿毛;心若相通,只言片语也重于泰山。
将金丝刺绣的绯红婚衣穿上,二人不约而同往脸上扑了些粉。
四目相对,纷纷读出了些羞赧,按耐不住的嘴角抿了起来。
十指紧握,吴拙言触摸到一掌心的凉意。憋不住的嘴角高高上扬,让身边俊美的男子脸又红了几分。
他嗔怪地瞥了一眼她一眼,深深吸了口气,将雕花木门重重推开。
院中饭菜依旧飘香,北犬正翘首盼着桌上的东坡肉。
不知何时,院中立了二人。
聂明夷吹了个响哨,啪啪拍手叫好:“郎才女貌,当真般配!”
周文逸噙着笑,向他俩颔首示意。
莫雀生被吓了一跳,但立刻明白原委,又朝吴拙言深深望了一眼。
吴拙言堆起笑来,也深深回望他,道:“七月廿五,良辰美景,应叫人一道赏了来。”
聂明夷是个欢脱性子,来之前专门考察了民间婚娶的仪式。虽一切从简,然而最基础的流程是必不可少的。
“一拜天地——”
花前月下,风吹红盖头,女子的面庞隐在火红之下,只教人窥得三千乌丝。
“可这二拜高堂……”
“身为其兄长,不知能否算得上高堂。”低沉的男子声传来,聂明夷顿时喜笑颜开,道:“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算,自然算得上。”她清了清嗓,声儿比方才更加嘹亮。
“二拜高堂——”
二人深深朝着吴善道鞠了一躬。
“夫妻对拜——”
二人脚尖对脚尖,毫不犹豫弯下了腰。
“至此,礼成——。”
……
聂明夷杵了杵看着二人背影而沉默的吴善道,毫不留情面戳破他道:“怎么,舍不得了?”
吴善道斜睨了她一眼,道:“怎么可能。”
“你这心思,啧,都写在脸上了。”聂明夷啧啧道,“若不是舍不得,那为何还出现在这里。”
她极能理解吴善道的心情,毕竟亲妹妹要嫁给一个算不上男人的男人,自己也会有些不快。
可是,理解归理解,她选择尊重她这个好姐妹。
吴善道沉沉道:“那日她突然来找我说这事,我是极为恼火的。不知甚么时候开始,黏着屁股后面的跟屁虫就变了,不再追着我要糖吃,不再追着我要书看……不再,需要我。”
聂明夷静默,不应答。
他又道:“爹娘常说这世上只有我俩的关系是永远断不开的,我深信不疑。直到那日,她来寻我,道’兄长,在这世上每个人都是独立的,没有谁是谁的所有物。’我方才明白,原来我自以为是的保护,对她而言不过枷锁。”
聂明夷望向她,穿透这个年近中年的男子,似乎看到了迷茫的那个少年。
吴善道淡淡道:“所以,她要选择她自己的路。就让她去吧。”
在他记忆中那个总扎两小辫的团子早就长大了,在毅然决然的拒婚中,在风吹雨打的药摊里,在烟雨浩渺的江南中。
吴拙言甫迈入布置好的婚房,眼前一亮一暗,铺天盖地的吻密密麻麻扑来。
鸳鸯戏莲,祥云于顶,他俩二人的天地,是火红的。
二人呼吸紧紧交缠,温热缠绵的气息不分你我。
吴拙言噙着笑,轻轻拍了拍莫雀生,后者难舍地远离了些,双眸濡湿地看着她。
委屈尽显。
她失笑,揶揄道:“就这么心急?”
急到连盖头都来不及掀开。
莫雀生喉头滚动,低低应了一声。
莫不是她兄长在,他方才就想这么做了。
吴拙言眉眼弯成双桥,眸子亮且柔情,柔荑攀上他棱角分明的脸颊,男子立刻抓住她手,贴在了面上缱绻摩挲。
于暗红色,于静谧处,于呼吸间,羽睫垂落,她却清晰可辨他的沉沦。
“你……”
“我……”
二人顿了一下,噗嗤笑了出来。
所有的言语都在这笑中不言而喻,吴拙言笑得快活极了。
莫雀生望着她,又想到了先前在狗房中的她,在花戏楼的她,在药铺中的她。
他的愿望由始至终都未改变,只要她能一直这般快活下去,此生足矣。
咚咚敲门声打破屋内二人温存,“快出来喝酒——”
他俩正走完最后的仪式,吴拙言失笑,听着聂明夷是等着不耐烦了。
她拉着莫雀生,道:“做了一晚上的菜和上好的女儿红,可不能便宜了他人。”
莫雀生是是在头疼中醒来的。
他本就三杯倒,可昨日对他冷眼冷语的吴善道竟然主动与他拼酒,他哪敢不应,三两杯后又碰上了聂明夷的三两杯,六七杯后又对上周文逸的三两杯。
他最后的意识是消失在吴拙言的三两杯中。
再醒来,俨然第二日。
屋中静得出奇,他披衣赤脚奔向院中。昨夜的一片狼藉不复存在,唯有残余的酒香证实那并非黄粱一梦。
莫雀生揉了把脸,迷茫中发现桌上留了份信笺。
他匆匆拆开,字迹依旧扭曲,他却一眼明了,草草穿戴好衣裳就冲向了东华门。
“今儿吴娘子的药铺子怎么不摆了?”
“你不知道?吴娘子全家都要搬离京城了。”
“啊?他们要去哪里?”
“听闻是福州……沿海一带罢辽。”
“福州……福州好啊……”
……
凌乱的步伐一虚一实,他疾步赶到了东华门,一颗心在胸膛里趔趔趄趄,欲破茧而出。
背对他的白衣女子闻声旋身,怔了一下,笑道:“信里不都和你说清楚了嘛,怎么还跑得满头都是汗。”
她拿出帕子按了按他的额角。
蝉声高鸣,烈日当空,零碎的阳光挤过缝隙,深深浅浅照在她如玉似水的面庞。
她轻轻道:“时辰已到,走罢。”
车轱辘碾过黄土,被扬起的尘沙迷得二人将眼睛挤成一条细缝,两两对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辘辘的车轮声,渐听渐远,直至消散。
两道灰色劲装身影遥遥而望。
“原来她就是与莫公子寄信之人。”语罢,柏叶飞速瞥了一眼兄长,“兄长你也没比莫公子差。只不过莫公子比你白一些、瘦一些罢了……”
柏竹懒得理他,脚尖轻点飞跃而起,撂下一句“回家。”
“回家?”柏叶武功不及他兄长,手忙脚乱赶上后拉着嗓子,“哪里有家?”
“江湖人,四海为家。”
江湖人,四海无家。
人们常道,乱世之中,英雄辈出。
终年温暖潮湿的沿海小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名唤悬济堂的药铺,当人们习惯它的存在时,发现它早占据了当地最大药材铺子的名号。
听闻掌柜夫妇二人檀郎玉女,神采奕奕,样貌生得是一等一的好。
当家的那位娘子看诊不仅收五个孔方兄,而且她不仅给人看得一手好病,连犬兽之症,治得也是轻而易举。
而那位幕后郎君总白着一张脸,声儿也阴阳得很。
一开始街坊领居少不了暗自嫌弃,可不过日后渐渐熟稔了起来,才道这不苟言笑的二掌柜,也是个热心肠。
二人的生活过得循规蹈矩,没日没夜的看诊配药,虽说有些枯燥,但福州沿海,酉时闭店后吴拙言常牵着莫雀生,带着北犬,在海边漫步消食。
日子就这么如潮水般流了过去。
“欸,你听闻了么?”
“什么?”
“听说李自成攻破北京城,崇祯帝自缢了!”
“我知晓。人人道,这是为甲申之变。”
正给病人抓药的手不可擦觉得一滞。
吴拙言怔怔望着出神的莫雀生。
这时候有人大喊“————掌柜的,我家狗子要生了!”
她晃过神来刚想张口,却未想到被一旁人出声打断。
“来了——”
繁华落尽,不论是春华秋实还是秋收冬藏。
莫雀生都不在关心。
他不再关心八千里外的消息,甚至不在乎明日的事情。
他只在乎她与当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