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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训狗的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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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之前两人就不对付,可今日遭受的怨气似乎极为大。
许观峨冠博带,手中提溜着吴拙言给他装配好的黄纸药袋,如芒在背:“多谢拙言了。”
他在前朝因解决边境军饷告急一事,急于求成,不假思索上奏被旧帝斥,落狱后险些被流放边疆。好在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旧案得以沉冤得雪。他也因此被特赦复职,仍担任给事中。
可是狱中少不了刑讯逼供,再加上阴湿环境,他虽然全身而出,然而仍避不开落了些毛病。
吴拙言道:“两日一贴。切记每回方需煎够两时辰。”
许观点点头,又与她客气了一下。
半晌,他忍不住摩挲了下指尖,道:“……为何今日他怨气这般大?”
吴拙言摆摆手,漫不经心道:“他看你不爽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
每逢两人相遇,免不了夹枪带棒地争上口舌之分。可莫雀生总不愿叫他看扁了丝毫,气势装的总是文人墨客般彬彬有礼,哪有像今日一样昭然若揭。
许观仍对他有些偏见,也许眼下已早然不是东林党与阉党的两党对峙,而是以一个男人对……算不上男人的偏见。
许观拧着眉头,道:“你当日央求我上谏,将金陵城瘟疫事无巨细地告知新帝,是不是就因为他?”
吴拙言干脆道:“是。”
许观道:“你是为了救他?你可知他是阉党,若非不是他,我也不会……”
他也不会喊冤受辱,莫名遭了牢狱之灾。
吴拙言打断他,道:“若非不是他,也会有其他人。”
许观愕然撞进她清澈如许的眸子,她又道:“坐上那个位置的,手下争利,党派斗争还要甚么面子?是男是女,是王宫贵族,是贩夫走卒,朝堂江湖上,人无利不趋。”
不等许观开口,她道:“更何况,人人只道阉党混蛋,摇唇鼓舌善生是非。可凭心而论,他们劳苦功高为百姓分忧平难的事儿,也没少做。”
“缺了二两肉又不是连做人做官的资格都没有了。”
许观仍蹙眉,他知道金陵一事能够控制得当,少不了莫雀生的挺身而出。
吴拙言淡淡道:“君子论心不论迹,论心无完人。再说你旧帝在时那一封折子,没有丝毫的意气用事?只把农民当人看,不把商人当人看。”
许观千言万语被她噎了回去。
他深深瞥了她一眼,想窥探出一丝年幼与他一道读书时那副模样,须臾,他失望地挪开了视线。
许观望向了东华门口栽着的一棵柳树,这老柳在他幼年时期就已屹立在这里,他犹记第一次被爹抱在怀里,伸手去攥到那像丝带般被煦风吹得左摇右移的枝蔓。
斗转星移,日裴月徊数年已过,这棵老柳虬枝盘曲,无论寒冬酷暑,还是沐春凉秋,它都坚强牢固地矗立在朱红色的铁门口。
许观挪回了视线,倏然间道:“你先前与我所说之事,我考虑过了。”他顿了一下,“我不会离开。”
吴拙言像是早料到他的选择,鼻中微微出了口气,她轻轻颔首:“知道了。”
危楼高起,不是一朝一夕。这个朝代的命途多舛且注定,她能做的,也就止步于此了。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莫雀生有一搭没一搭地捣着杵臼。
玉娘看着青衫男子将药罐里的磨的稀巴烂,额上突突,一把夺过杵臼,道:“别糟蹋东西!”
她牢记吴拙言的吩咐,硬着头皮道:“娘、娘子和许大人当真是才子佳人、郎才女貌,相……”
她昨日才得知这位男子先前竟然是内廷宦官,不由有些忌惮其身份,声音不由虚了几分。
自家娘子的交代在额上徘徊,她坚持捏着嗓子,道:“相当般配!”
语罢,猛猛捣着药材,新鲜的药材汁水横溅。
莫雀生心思根本不在玉娘异样的眼神上,他满脑子都是那两道算得上般配的白衫身影。
他酸水冒泡,若此刻煮上一锅饺子,他能空口吃上数十个。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就照玉娘所说般,玉女檀郎,若写在话本里都是流芳百世的佳话。悬壶济世的杏林圣手与纵横捭阖的东林子弟,怎么看怎么挑不出刺儿。
一颗心趔趔趄趄,酸水过后又变成了埋怨。明明亲口与他说过,与许观是清清白白,她也有意中人,怎么兜兜转转又变成他了呢。
他知晓世事变迁,人心难测。今日女子好声好气哄着你,掏心掏肺的蜜罐话跟不要钱的吐出来,明日就冷言冷语厌了你,视你不过最低贱卑微的蝼蚁随手可弃。
怨这怨那,他又开始怨自己。好不容易与吴拙言攒的情缘,就这么被自己不珍惜,斩断了去。
现下好了,他恨不得将自己剥心掏肚,却实在不知道有什么法子能力挽狂澜。
到底如何,才能再站到她身边……?
他不敢再奢求什么,只想能够留在她身边。他这种身份的人,只要能在她身边远远看上她一眼,就够了。
他……恨不得将自己剥心掏肚,将五脏六腑血淋淋地展现在她面前,指着一处处器官分别倾诉着自己时如何爱她痴她。
到底如何,才能让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他身上?
只见一衣衫华丽,珠簪螺钿的妇人款款坐下,手下人顺着掏出五个铜钱放置桌上。
吴拙言抬眼,只见这妇人面色红润,步伐稳健,不像是患疾之人。
她道:“身体哪里不适?”
妇人使了个眼神,周遭静了下来,她低声道:“我跟着我家老爷一年了,都没怀上孩子……听旁人说你这灵验,必定有灵丹妙药,特此前来一求。”
吴拙言挠了挠下巴,暗自思量了半晌,道:“这方子你拿去,平日饭后莫要久坐,每日至少在院中散步一炷香。半年之后,应能得子。”
两三笔写了个方子,给欢天喜地的妇人递了去。
莫雀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头头是道,小声道:“……这方子有用?”
“当然没用,”吴拙言眨眨眼睛,笑道,“不过是些滋脾健体的草药罢了。从面色身形上看,她健壮得很,怕是府中诸多姨娘争宠,她着急罢了。”
吴拙言此刻心情颇好,终于熬到了下班时刻,还约了聂明夷一到去花戏楼听曲儿。
藏不住的悦色使她光彩夺目,莫雀生的目光被她吸引着满满塞塞,天地万物,眼中只一人也。
吴拙言收拾好了铺子,让玉娘先回去了,也不管莫雀生可怜巴巴的模样,迫不及待地飞向了花戏楼。
聂明夷早就包了雅座,就差吴拙言这位东风了。
珠链轻荡,淡淡药香传来,余光处出现一抹白色。
聂明夷嗅了嗅,扬起了嘴角,道:“三阴香、榧子、柏木……今儿二娘子好大的排场。”
吴拙言端起白釉茶盏抿了一口,沿碗边抬眼瞧她,道:“姐妹相约,排场给足。”
语罢,二人对视,咯咯笑了起来。
吴拙言道:“今儿谁的主场?还是柳当红?”
聂明夷回她,道:“那你可能要失望了,今日是柳当澄。”
柳当澄?红黄蓝绿青靛紫?
聂明夷解释:“不错,是他的徒弟。”
……
这名字起的当真……明了。
台上锣鼓喧天,咿咿呀呀腔调悠然飘来,唱念做打,这位新秀的台步倒也传承了他师傅的十之八九。
今日唱的哪出吴拙言不知晓,估计是哪来的新折子。
腔调拔高,尾音缠绵缱绻于平平仄仄,忽得一瞬,戛然而止,阒然无声。
半晌过后,似六月雷雨般的鼓掌声訇然爆发,雅座隔间的听众们霍然起立拍手叫好。
许是个好苗子。
吴拙言懒懒倚着栏杆,噙着笑看着台上款款退下的水袖云肩,耳边声响:“又想包他?”
……什么虎狼之词?
什么叫包?什么叫又想包他?
吴拙言咂舌:“别造我谣,我这种好女孩不抽烟不喝酒不搞h。”
聂明夷:……
虽然与她亲近,可有时候仍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聂明夷点她:“那你要那三千两作甚去了?”她打听过,花戏楼的戏子身价一年一千两,三千两,可包上三年了。
吴拙言装傻充愣,道:“三千两,我自个花儿不成?”
聂明夷道:“白玉楼每月都有你的分红,数量已然不少。平日供你挥霍绰绰有余了。你突然问我借这么一大笔钱,还不让我告诉吴善道,以你的性子,必定有猫腻。”
吴拙言知道聂明夷的脑瓜绝对遗传了她娘,她有意不想叫她知晓。
照她和周文逸的关系,周文逸必定知晓,周文逸要是知道了,莫雀生知晓指日可待。
她存了份似心,不想让他知道。
聂明夷眼珠一转,信誓旦旦道:“我发誓,绝对不与他人说!”
吴拙言狐疑:“……包括周文逸?”
“包括周文逸!”聂明夷摇了摇她的手,“好姐姐,告诉我吧。”
吴拙言受不住,听她这番保证心稍微定了几分,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她。
聂明夷听毕咂了咂舌,原以为吴拙言拿他不过当个乐子,没想到真对这阉人上了心。
花了这么些银子,就去赎一个阉人。
她心存疑窦,缓缓道:“……那你为何要骗他?”指的是假装许观是她的郎君。
浓茶渐凉,茶盏中的梗叶浮浮沉沉,最终像是根羽毛轻轻地砸在盏底。
她撑着头,五官柔和舒展,眼中隐了几分残忍。她笑吟吟道:“明夷,你知晓怎么训狗吗?”
聂明夷疑惑地看向她。
“要想驯服一条狗,给个巴掌,给个甜枣,恩威并施,他才会知道为了甜枣不捱巴掌,要做些什么。”她弯着眉眼,“这狗才算是训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