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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人情、义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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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雀生面上无色地望着嬉皮笑脸的武人,果然,长得丑的玩意心思就是歹毒。
他出手辛辣,游走权利关节之间,也忘了,踏错一步跌落的万丈深渊的恐怖。
那时出京仓促,暗桩护卫都被干爹指挥走了,面临难处,竟一时无人可救。
旭日高照,他捂着头,掩去眼中那一缕不甘心。
……
人群中白影消去,两道相似的灰布粗袍静驻而望。
眉眼相似的却明显年轻些的少年深吸了口气,不可置信道:“莫公子、是宦官?”
柏竹挑眉,这傻弟弟替他看院子小半年,竟不曾察觉?
那日在屋中挣扎,看其身形音量,就知晓他身份不同。
他居于江湖,庙堂之事犹如薄雾,伸手够不着,却时时遮在眼前。
柏竹对阴阳人可没甚么好感。
他扯过浸在震惊里的柏叶,小子呆若木鸡,喃喃道:“他穿衣打扮、行为处事,与世家子弟无异,怎会是宦官呢?”
“……”
这小子,看人真是不准。
还口口念叨这个宦官是个好人。
柏竹啧了一声,对自己单纯天真得过分的弟弟没了耐心,丢下一句“阉人有什么好看的”,旋身而走。
然两步路子,脚步就停了下来。后路被月白色长袍拦住了。
吴拙言与年青大侠对视,眸中情愫竟教柏竹怔神。
女子张了张口,她道:“……柏竹大侠,借一步说话。”
柏竹颔首,与她一同穿出了忿恨的人群,行至寂寥无人的街口,才停驻相对。
女子面上显了犹豫,柏竹了然开口:“这是我弟弟。柏叶。”
吴拙言愣神,后扬了扬嘴角,道:“恭喜柏竹大侠兄弟二人得以团聚。”
柏竹道了声谢后,静候她再次开口。
柏叶站在兄长的侧边,心尖像是被猫挠了又挠,直叫他痒痒。兄长多年与他四海为家,从未有亲近女子,这花容月貌之人,与他是何关系?
然他又不敢多问,迟钝如他也察觉出这位女子的神色凝重。
只见她缓缓开口,吐出几字:“求柏竹大侠保他一路。”
柏竹身躯一震,他倏时明白这个“他”是谁。
他惯性般扯了下嘴角:“……为何?”
为何要他要保他,为何她要保他?
吴拙言体面的笑终而支撑不住,跌落了。
她望了柏竹片刻,漠然道:“你们江湖人,讲究情义。人情、义理、道义、信义,都算得上情义。
我俩之间相识一场,算不上得上情义?”
“自然。”
“我施药布诊,算不上得上情义?”
“自然。”
“那我告诉你,他所行之事,是为了让城中瘟疫能够得以控制。”
吴拙言听了墙角,将始末理顺,深知论干系,莫雀生必然不是干干净净。可他在这危急关头,挺身而出揽过罪责,遭受唾骂,也不像他寻日作风。
其中缘由,必然与她那夜有关。
莫雀生非良善之辈,也不是什么心怀大义之人,想来,是为了能让她安心。
她眼眶干涩,掩去了她二人之间的私情,讲心中猜测一五一十说出。
语罢,柏竹沉吟不语,他挠挠下巴,道:“照你这么说,他是罪有应得了。”
吴拙言:“将功补过,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她又轻轻道:“看在他至少救了一城百姓的面上,只求一路护他不受欺辱,莫要像今日这般。”
他骨子里是最害怕轻贱的人。
……
吴拙言走后,柏叶拐了拐兄长,道:“这娘子是谁?”
柏竹回神,道:“……路上相遇的友人。”
“友人?”柏叶年纪轻耐不住性子,好奇昭然若揭,“方才听她要救莫公子,你脸色都变了。我就没见过你那么黑的脸!”
额上突突,柏竹觉得这弟弟多月不见又欠揍了几分。刚想拧上他耳尖,却被这小子后退三步,嬉皮笑脸躲了过去。
柏叶笑吟吟提气展臂,脚尖轻蹑,三两步同燕子似轻快得攀上檐角。
柏竹也笑了,飒飒风过,江湖侠客一前一后,将瓦砖踩得滴滴嗒嗒,犹如鱼跃水面,惹得人循声抬头。
你追我赶,飞檐走壁,兄弟二人许久未比试轻功,现尽了兴,身上也出了些薄汗。
乘着凉风,两人不约而同矗立亭楼的最高层。由近及远,金陵城大小街衢一览无余,同一副精妙绝伦的工笔画卷般徐徐展开在眼前。
柏叶望着被染红的云霞,又望了望金陵城,似乎在寻一方隅角。
夏日的晚霞总是酽紫蓝色相交,而冬日的晚霞却总像被血染过般通红。
他看着一道眺望远方的兄长,轻轻开口:“……我觉得,莫公子人挺好的。”
柏竹文然不动。
柏叶自顾自道:“他是阉人不错,可若他能选,必定不愿遭这罪的。你说,切了那处……得有多疼啊。”他嘶了一口气,某个部位隐隐作痛,“再说,莫公子对我真挺好。若没有他,我也不能活着见到你了。”
他叹了口气,道:“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应了那位娘子。”
柏竹依旧沉默。
“兄长,江湖人最讲究情义,是你教与我的。这情义,我们应当还了。”
柏竹垂眸,沉沉应了一声。
吴拙言折返,去先前医馆寻那老医师,也想问问玉娘在哪。
老医师背对她抓药,低头转身看见她后脸色剧变,他悚道:“还要做甚么?我的家底都被掏干净了!”
他可不敢忘前些日那凶神恶煞的白衣男子领了一堆人破门而入,直逼他掏出了那白玉簪,临走时还带走了他所有的药材。
那可是他压箱底的传家好货!
吴拙言默然,不知为何几日不见这老者见她如临大敌,她还未张口,后方女子惊喜一声:“娘子!”
她转头,玉娘娇俏面容便显了出来。吴拙言几步上前揽过她的手,轻拍了两下,心安了几分。
吴拙言来不及寒暄,直道:“玉娘。这几日可能要劳烦你了。”
她将所想说与玉娘,道出她决定在金陵城多留几日,照顾完流民后就返京。
玉娘忙道“这怎是劳烦”后,自然应下。
吴拙言回头,看着躲在一角战战兢兢努力消去自己存在感的老医师,露出了个不明的笑容。
老医师背后凉凉,顿时觉得口袋轻轻。
他一张老脸同橘子皮般皱了起来,心哀叹道,祖辈三十六代的压箱底都要被掏干净了!
黄土尘埃,给碾过的囚车覆上了薄薄一层灰土。笼中人灰头土脸,被呛声一路不断,扰得押送的军士们烦躁厌恶。
“这死阉人老咳咳,听着晦气死了。”一胖矮如鼠的军士掏出皮囊灌了口水,“还臭骚得很。”
旁一人搭上话:“诶,忍忍吧。谁叫我们倒霉被选中做了押送军士。”
矮胖军士啐了一口,“他娘的,要不是他,我们的军饷也不会迟迟不发。我家老小都没奶水饿死了。”
旁一人啧啧,叹了口气。没有军饷,他家也不好过,数月锅都揭不开了。
矮胖军士灌了口水,在嗓子眼咕噜咕噜几下,一口气全吐在黄土地上。
他转头看着笼中那阴阳人。这一路阴阳人都未开口说上一句,披头散发得也叫上瞧不上模样。窥得脖颈处白皙的肌肤,方得证确实是在宫中养着的人。
细皮嫩肉的,哪像他们这粗人,干得都是些体力活。
矮胖军士眯起眼,无端道:“你们瞧见过啊臢人的□□么?”
有人一惊,道:“这……不曾见过。”又观得他淫邪之色,干咽了口,“……这有什么好看的?”
矮胖军士哈哈大笑起来,沾了些狂妄:“听闻历代宫中圣人好狎阉,这公公看起来身姿不凡,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宠幸过?”
众人面面相觑,静默片刻后,纷纷干巴笑了起来。
矮胖军士目中无人,踱步走到木笼前,轻浮地上下凝视着莫雀生。
莫雀生一动不动,若不是胸膛微弱的起伏,与死尸无差。
军士绕到他面前定了下来,蓦然伸手拽他松垮破旧的垮裤。
力道之大,让笼中人刹那间炸开,颤抖着死死拽着裤子。
军士手上劲用了八成,却依旧没拽动。
这个没把儿的算不上男人的东西,劲这么大?
他不信邪,无端瞧见军士们都在围观看他,暗中将他与这阉人相比。他咬了咬牙,笑话,他一个男人,比不过这个阴阳人?
他铆足了劲,吃奶造人估计都没这时认真,脸连着脖子,涨红成一片。
制作囚衣的布帛本就单薄粗糙,哪禁得住两力相抵?
摇摇欲裂间,一侧力蓦地撤去,笼中人砰得一身撞向身后的木笼上。
“操!”摔坐黄土地上的军士活脱像个刚从田里挖出的土豆,他呲着牙骂骂咧咧:“哪个不长眼的家伙他娘得偷袭你爷爷?”
周围军士大眼瞪小眼,无人作答。
土豆军士揉了一把屁股,眯着眼骂道:“孙子敢做不敢当?”随后朝天朝地将偷袭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诶呦!”
“我操!”
“他娘的!”
……
“好汉!大侠!”
“我错了!您是我爷爷!”
“爷爷别打孙子了!”
石子一个个从暗中飞出,土豆军士骂一句,石子就击他关节一处。
腿上大大小小挨了暗器数十下,力道巧而难以忍受,层层叠加,酸痛难忍,他扑通一声双膝下跪,溅起层层黄土泥沙。
围观人虽不见石子,可这人举止乖张令人生厌许久,大伙难得见他窘迫,纷纷掩嘴偷笑。
莫雀生刚从撞击疼痛中缓过神来,漠然地看着跪地求饶的军士,良久,又转向了远处稀少的灌木丛。
灌木的枯木枝桠交叠,似冽风吹过,沙沙作响,又消逝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