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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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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押送回京这一路,耗时近两月。寒风袭卷走枯枝败叶,却送来懵懵懂懂的新芽。
等他彻底入了昭狱,三月俨然一旬。
抛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等囚犯基本待遇不论,这一路的押送竟算得上井然有序,称得上安宁和谐。
缇骑孙德士复杂地看着这位前朝大党心腹,他曾在宫中有幸见过此人一面。
人只道,大名鼎鼎的鹊公公虽得一副菩萨面容,却有双雷霆手腕。
听闻手下当差得稍有僭越,必当宫规严厉处刑,不得松懈分毫。
二人素以干父子相称,可他的手笔,倒丝毫不像是魏秉笔的作风。
只要有人投奔降服,做事大刀阔斧的魏秉笔立刻给予回报。他气魄宏大,来者不拒。
因此对手下的僭越,只要是有用之人,都睁只眼闭只眼。
然而正因如此,也造成了内廷各司监宫规屡被挪用,人情压过章程,久而久之,尊卑错位,上下失序。
孙缇骑低眉俯视这人,就算入了昭狱,三千乌丝仍理得根根服帖。
怪讲究的。
他沉沉开口:“鹊公公。”见人抬头,他继续道,“万岁爷要见你。”
侧身让出一道明黄,新帝面容隐在黑暗中,绣袍上的五爪蟒张牙舞爪地吞云吐雾。
莫雀生心如止水,凌迟的刀久悬于首,刀刃银光闪烁,折射出跃跃欲试的兴奋之感。
近两月未同人言语的嗓音若沙砾般粗糙,莫雀生干裂的嘴唇张开:“奴婢见过万岁爷。”
威严庄肃的目光沉沉压在了他身上,他一如既往躬地极深,视线只留一双同样明黄的祥云朝靴。
良久,新帝缓缓道:“你就是莫雀生?”
“是。”
“魏忠贤是你干爹?”
“……是。”
“你有几个干爹?”
“回皇上的话,干爹只有一个。可干爹有几个干儿子,奴婢就不知了。”
新帝龙眉蹙起,阉人到处认爹认儿子的攀亲结友的喜好令他厌恶。
没根的东西,妄图伪造世上最牢不可破的血缘关系。
然又想到前些日殿堂中跪着的给事中,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
“朕给你一个机会,将功补过。”
旧帝在三大殿竣工三日后,沉疴旧疾像是洪水猛兽袭卷而来。
行将就木的皇帝兄长夜里急召他入宫,望着双鬓白发和深凹的眼袋,如鲠在喉。
粗糙得像松树皮一样的手握住他,他感受到指腹上大小不一的厚茧。
“吾弟。”
他望进噙着浑浊泪水的双眼。
暮色沉沉的声音如夕阳洪钟敲响,发出嗡嗡回荡声。
“吾弟当为尧舜。”
“善待中宫。”
“忠贤宜委任。”
三句话,将他这位兄长这一辈子的懦弱无能展现的淋漓尽致。
他将第一句听进去了全部,第二句听进去了一半,第三句全没听进去。
心中无声讥讽,他这位傻兄长,是最不该投生帝王之家。
然而也不怪他,若不是宦官的谗言佞语,哄得兄长头晕脑胀,他也干不出这糊涂事。
他要重振旗鼓,挽危局于危难。首当其冲的就属将这颗眼中钉、肉中刺拔得干干净净。
新帝自黑暗中走出,昏暗的烛光覆在龙颜上,照得轮廓分明的面上一半晴一半阴。
本当寸磔,念梓宫在殡,姑置凤阳。
沉沉黑暗中,不怒而威的声音再次响起。
“朕给你一个机会,将魏忠贤所作所为交代干净,将功补过,饶你一命。”
莫雀生早认为自己大限将至,只哀叹临死之前见不到吴娘子最后一面。
此刻听到新帝言语,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他止不住的浑身颤抖。
垂头跪地之人粗哑声起,仿若淘金的溜槽,小心翼翼地挑选着最大的矿砂。
他将干爹这些年僭越之事,一五一十吐了个干净。
烛火摇曳,墙上的影子被扯得忽大忽小。
新帝听罢不做言语,并未立刻言语,低头摩挲了下指节。沉吟片刻,他转身踱步而出。
廊外风声微动。
“此人虽与魏党狼狈为奸,扰乱宫闱,罪不可免。”
新帝转脸对随行的孙缇骑道,“然其身涉险局,于金陵一线设法周旋,解一城之困,救百姓于瘟疫。又能供出魏党旧案诸多,亦非无用。”
脚步声停。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银三千以充公,重杖百丈以示众,诏狱行刑。刑法过后,遣送出宫。”
话落,明黄身影远去。
昭狱阴冷,湿气贴着骨头往里钻。
莫雀生伏在刑榻旁,听完谕旨,只觉胸腔里重石忽然一空。
他还能活。
这个念头像是被人生生塞进喉管,辛辣又滚烫,让人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吞下去。
罚银。
干涸生涩的双眼闭了闭。
去金陵替干爹探路时,身上本就没带多少现银;后来魏秉笔仓皇南逃,断了音信,他更是彻底成了孤身一人。?原以为这条命,终究要折在权势里,没想到最后卡住他的,竟是铜臭。
活路就在眼前,却又窄小狭隘。他连低头钻过去的办法,都没有。
这念头刚成形,狱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啧。”
熟悉得令人心烦。
“真是祸害遗千年。”?王故站在牢外,吊儿郎当地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一眼,“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没死,命是真硬。”
莫雀生声音哑得厉害:“托你的福。没钱交罚银,怕是要辜负你一番美好祝愿。”
王故立刻夸张地“哎哟”了一声,拍着大腿:“难得见你小可怜模样,爷爷我心都碎了。”
他摆出宽容大德的模样,却还是那副没正形的腔调:“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这罚银,爷爷替你出了。”
莫雀生一怔:“我可没你这爷爷。”
“给你花了那么多银子,”王故理直气壮,“占你这么点便宜怎么了?”
沉默的氛围凝成一条冷流,静静地流淌在他俩之间。
莫雀生喉头动了动,终究干咽开口:“……你哪来的钱?”
王故沉默半晌。
过了一阵子,他道:“娘娘爱漂亮。在宫中这些年,存了不少精致首饰。她把首饰都贱卖了,凑齐了这三千两。”
莫雀生不再说话。
王故看着蜷在一团的莫雀生,目光慢慢变了。
那副贱兮兮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神却穿透这具身躯,像是看到了刚进宫的怯生生却又像牛犊样倔强的小人儿。
王故忽然想起一句话。
你认识一个人时,他是多少年纪,那个人,在你记忆里,就永远停在那个年纪。
王故惯性般扯了下嘴角,道:“我要离宫了。”莫雀生抬眼望他,“因为明妃要离宫了。”
旧帝去世,有子嗣的妃嫔追加封号。其余没有子嗣道嫔妃原是要殉葬的。
“然而圣上仁慈,留了条活路。剩下的妃嫔被送到黄陵里为旧帝诵经祈福。”他淡淡道,“以后我会在皇陵,守着娘娘。”
他私心将未说出口的后半句隐去。
我俩这辈子,应是不会再见了。
“啧。”他装模作样叹息道,“御马监那边,原本要提我做掌印的。新帝查出他和魏秉笔有牵连,罚过之后,便遣出宫了。”
语句里不见丝毫对梦寐以求的掌印位错失的可惜,反而隐隐约约带了些心甘情愿。
王故的笑容仍挂在脸上,莫雀生却忽然哽住了。
片刻之后,笑容从脸上跌落,王故望着他,眸中涛涛晦明情绪。
他道:“雀生,人这一生真正要紧的东西,其实不多。名也好,位也罢,终究是身外之物。”
心若不偏,纵然金玉堆山、美色满眼,世情翻覆,也不过随风散去。
他立了立,整了整衣襟。
“保重。”
莫雀生踱步走到东华门时,天色正暗,两旁道路幽暗而他心挂明灯,一路目视前方行至门扉。
脚步停滞,朱红色的东华门外是人声鼎沸的万家灯火,门内确实寂寥无声的千亩荒凉。
一道门轻而易举地将一个世间,毫无理由地划分为两种活法。
他还是回了头。
高高的宫墙在暮色中沉默矗立,砖缝里藏着二十年的光阴。?然而回望这二十载,似乎只这近两年的岁月叫他记清。
吴拙言好似他漫长岁月中的一枚标的,她稳稳扎下来,他的日子便以那里为终,以那里为始。她引他倒着活回去,回到他茫茫荡荡的赢弱年华。
风从城门洞里穿过,带着一点冷。他站了半晌,轻轻呼出一口气。
随即旋身,披着夜色,迈向宫外。
东华门墙脚下消失数月的药铺摊子又重新支了起来,招牌杆子上挂着的香囊随春风一摇一晃。
民家人看到那抹熟悉的月白影子像条银鱼般,在狭小的铺子间穿梭自如。
一妇人笑吟吟地探头,道:“吴娘子,好久不见!”
“欸,王娘子,好久不见。”白净的面庞从瓶瓶罐罐中冒出,她笑颜如花道,“这个冬天腿还疼吗?”
妇人没想到吴拙言竟然还记得她的旧疾。眸中泪花闪烁,她也不过寻她看过一次诊。
她笑道:“好很多了,有劳吴娘子挂心。”
吴拙言道:“就算过了冬日,也要注意保暖,莫叫关节着凉。”
她顿了一下,俯身在药罐中挑挑拣拣二三,噼啪碰撞声中配齐了几副膏药。
她有道:“哝,独门配方。要是雨天膝盖还疼了,敷上一贴,就好了。”
王娘子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她连连道谢,直道真是菩萨下凡了。
嘿,菩萨。吴拙言弯着眼眸,又听到有人把这名头给她扣上了。
经历风月,再听这二字,也不会再道无用。
求神拜佛,求得不过是自己的心安理得。
于街衢闲逛的妇人家最好谈天说地,玉面菩萨回京的消息不胫而走。
没清闲多久,就陆陆续续来了几位病人,有新鲜的面孔,也有之前的老病号。
她忙里偷闲,施针的同时吩咐玉娘,把那四肢瘦瘪而唯独腹部肿大的原因向百姓解释清楚了。
还以为自己患了绝症的百姓骂骂咧咧,直囔着把棺材退了后就去官府报这些无良商人的官。
心中提着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直瞧见人群渐渐围了一圈,嘈杂声响起。
“欸!这人怎么晕了?”
“长得倒挺俊的。不会是谁家的公子吧?”
眼轱辘一转,小声嘀咕:“还挺会晕,专挑了吴娘子铺子前。”
京中无人不知吴娘子生得明媚皓齿的好皮囊,又医者仁心,最重要的是,还未婚配。
这怕不是勾引她来着吧?
吴拙言本不想理会,可围在一处妨碍她干活。她拨开乌泱泱的人群,看到一身材消瘦的青衫男子,正背对着他昏迷了去。
真会挑地方晕。吴拙言挑了挑眉,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她未直接上前,转身去铺子里拿了根艾草,着煎药的煤炭点了。
冒着白烟的艾草弥漫着辛辣刺鼻的味道,稳稳当当,送到了青衫男子的鼻下。
青衫男子直眉微蹙,透明可见血管的眼睑像蝶翼般,颤颤巍巍地抖开,露出一双惊人的凤眸。
只见那凤眸掠过一丝困惑,这人缓缓看向四周,最后将视线定在了蹲着与他平视的白衣女子上。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