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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他不是读书 ...

  •   莫雀生全身早因失温而泛起古怪的青紫色,一条条纹路爬满裸露在外的肌肤,像极了被攀附吸人血肉的食人根茎。
      眼皮肿胀,他的视线被压迫成狭小缝隙。
      艳阳高照却寒冷刺骨。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团月白色。
      莫雀生冷噤了一下,惶惶然将自己的头慢慢埋在双膝之间,双手环头下压,只留暴起的青筋的双手。

      吴拙言面色生白,竟比他还惨上三分。她不受控地退了几步,尽显无措。
      身旁长须长髯的黑脸汉子被她吓得一跳脚,暗自啐了一口,从兜着的菜篮子中掏出了个鸡蛋,狠狠得扔向木笼。
      卵清卵白像是巨型雨滴,猛烈地溅开了黄白交织的水花,将笼内的人砸的剧烈颤抖一下。
      丧犬般的男子木楞地将手移至面前,无神地看着黏稠的液体滴滴答答绵延落下,泛着一股子腥味。
      像是终于等到了个开头,大伙纷纷效仿,掏出蓄谋已久的剩菜烂叶子,一股脑儿地扔向木笼。
      “阉狗!不得好死!”一位妇人厉声咒骂着。
      “若不是这阉狗贪贿军饷,金陵城也不至落到这境界!”
      “是啊是啊!”附和声愈发大声,一瞬间犹如劈天盖地的潮水集卷而来,“不得好死!”
      “少了二两肉的家伙,做得事儿还不求个堂堂正正,净做些啊臢事儿!”
      “啐!害人害己的阴阳人,就不该活在世间!”
      ……
      ……
      人群嘈杂中,一男孩怯生生地握着妇人的手,皱着一张脸,仰头问道:“娘……他们这是在做甚?”
      妇人眼底嫌恶之色掠过,她轻拂男孩的头:“因为这阉人,是个坏人,做了顶顶的坏事。”
      男孩睫羽一落一抬,澄清的眸子映射出困惑:“……可这阉……阉人,那日救了吴医师和我。”
      男孩记得他,他深深记得那双狭长眸子,虽然不像那日慌张失措,然而他就是认得。
      这阉人是坏人,可是却做了好事。
      那到底是坏人还是好人?
      男孩的脸皱了起来,眉毛拧的紧紧的。
      他没去过学堂,尚不解圣贤书中的好坏善恶。然而环顾四周,他瞧见了娘亲脸上直勾勾盯着阉狗的难掩的嫌恶,瞥见了人群高昂而又哗然的忿恨之情,一时间,像是被感染了一般,男孩钻进人群,捡了别人丢弃的烂叶子,贸了十足的劲,窜到了最前头,那是个几乎和笼中人面对面的距离。
      男孩撞上那肿胀的双眼,他迟疑了一瞬,又困惑又局促。
      这真是那日救他之人吗?
      周围的目光聚集在男孩生上,大伙都屏息凝神,似乎在渴望什么,又像在期盼一棵嫩芽破土而出。
      男孩如芒在背,洗濯干净的卷角衣襟内逼出了薄薄细汗。
      他咬紧牙关,暗自压下了这份不安,揣住了口粗气,大声喊道:“阉狗——!不得好死!”
      嚯了一声,泛着酸臭味的叶子直愣愣砸向他的脸庞。
      人群岑然一瞬,转而沸腾出轩然高呵声。
      “——好!干得漂亮!”

      男孩惴惴不安的心按耐了下来,他扬起一个笑容,他知道,他做对了,这人,是坏人。
      稚子年幼,心智未全。尚不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威力。他天真烂漫的面庞,显出他对自我的坚。
      围观百姓们受到了鼓舞,士气窜得三尺火焰,熊熊烈火将木笼中的男子席卷覆盖,不留任何喘息的空隙。
      他窒息,竭力眨了眨干涩枯涸的眼眶,看向周围人群,那团月白色消失不见了。
      他漠然地勾了勾嘴角,又低头掩去神情。也好,莫叫她瞧见自己这落魄模样。
      她一向喜净,平日嘴上不说,然而他心如明镜。
      日复一日的白衣,虽无精绣美纱,乍一看朴素无华,然若仔细观察衣摆处,就会品出些不寻常。
      不讲究者多数顾不上衣摆细节,尘土飞扬难免沾上几分,更别论为医者终日操劳,奔波劳碌,多数是顾不上细枝末节处。
      然,这位女医师不仅喜白衣,衣摆袖肘处一尘不染,净如崭新。
      莫雀生埋首膝间,干咽了一下,心道,这么脏的地方,她肯定不愿多呆。
      走了好,走了罢。
      免得他还要像先前般,见她都要洁净,生怕气味惹她厌烦。
      ……
      他像是找到了最安心的一片天地,将自己稳稳当当藏匿于方寸之间。
      二十年载,他要什么,就去争什么。
      争掌印位置,他杀了师傅;争攀得高枝,他负了唯一待他好的周文思;争荣华富贵,他餐腥啄腐,助纣为虐。
      然而,争到最后,到头来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刹那,愤怨幽恨之情无端生出。他明明可趁此空隙下了江南,一跑了之,却因为那女子的三言两语蛊惑了心智,平白有了颗圣人之心?
      世道千万,红尘三千,最忌讳的莫不过有圣人心,却无圣人命。
      若是书生,大可郄诜丹桂,骏马蹄踏十里长街,在庙堂之上纵横捭阖;若为武人,大可被坚执锐,饮雪吞风,于沙场之中以血换功名。
      然而,他不是读书人,也不是武侯将相;他甚至不是男人,更不是女人。
      他是个阉人。
      阴阳人被皎月而蒙蔽,暗藏滋生圣人之心。
      口齿之间血腥弥漫,平叫他晕了头脑。
      他怨恨那双光艳的眸子,撞进去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晓了。
      他又埋怨自己的不争气,二十载的光阴都化为乌有。

      连夜敲定后,李嵩生怕他反悔,面上不显,行为举止却急躁不可耐,就差开口催促这位浆糊脑袋的掌印公公去领罪自罚了。
      丑陋之态一览无余,莫雀生眼底的厌恶一览无余。他顺了李嵩的意,道:“今日事今日毕,拖久了怕是日常梦多。更何况城内百姓,似乎也等不了那么久了。”
      李嵩忙不迭哈腰点头,领他到了千户所。
      行至黑黝黝的铜门前,李嵩斜瞥身旁素衣男子,背直若竹,凤眸直眉,活脱生得世家子弟清俊模样。
      莫雀生:“……李千户看什么?爷脸上长了东西?”细哑的嗓音似女又近男。
      李嵩打了个寒噤,偷窥余光被收回。
      他抖了抖肩膀,挺直了腰板,道了声“鹊公公请”后便阔步迈进了铜门铁壁内。

      军士们鸟兽尽散,剩下的三五成堆得聚在院中。酽黑且未掌灯,唯几口呼出的白雾能分辨剩余几人。
      李嵩清了清嗓子,大刀阔斧走至院中央,拍掌两声,语调威严:“本官有话说。”
      军士们起身乌泱泱围了过来,细碎声萦绕。
      “他还有脸回来?”
      “前几日发军饷的时候怎么不见他?”
      一声大喝划破夜幕:“把私吞的军饷还回来!”
      营中怨气暗涌,言语粗粝,有人直指李嵩私吞饷银,有人拍刀喝骂,院中一时喧哗如沸。

      李嵩只抬手压了压,待声音稍歇,面肃目厉道:“军饷账目清楚,银两去向俱在,若说贪污,轮不到外廷武官头上。 ”
      “饷银自京中拨下,入手之人是谁,在场诸军心里都有数,”他话锋一转,转向莫雀生,“阉人之手,最是干净么。”
      火星落进油锅,噼里啪啦哗然四起,怒气顷刻调转,啐骂声左右不过“严惩阉狗”。
      而狂风漩涡之中,白袍男子面无表情。
      群情汹涌之下大伙欲将动手围剿,李嵩见势已成,后退一步后肃声喝止:“众军且慢!”
      “此人纵有万般不是,也是朝廷命官,若在军中私刑处死,反倒叫诸军担下干犯天威的罪名,不如押送回京,交由圣上裁断,既还军饷公道,也免得后患。”
      语罢,院中渐渐静了,先前叫嚷的军士满意裁决,便又三五成堆地散开。
      莫雀生被推搡着压进木笼。
      事发仓促,他呆楞一瞬,顷刻后怒火中烧,骨节泛白的双手紧抠木栏,他怒瞪着那张得意的面庞。
      李嵩挑眉,龇牙咧嘴附身靠近,与他耳旁低声:“死在这里,你这条命就白死了。不如送你回京,让你这阉狗的命也能有些用。”

      其实李嵩心里比谁都明白。新帝登基伊始,便已有清算旧朝宦官之意,朝中风向早已不是秘密。
      莫雀生又偏偏是魏秉笔的心腹,这样的人,留在地方是祸,送回京城却正合时宜。
      一来顺应圣意,二来功劳现成。
      只要人进了京,生死便不再由他说了算,届时自有人替他收尾,而自己不过是恪守军纪、押解有功。
      至于从前那些赌局里的旧账,银钱去处、输赢往来,也会随着这桩大案一道埋进卷宗深处,再无人细究。
      说到底,一个外放千户,尚有军功在身;一个阉人,却是旧党余孽。
      圣上会选谁,从来不难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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