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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阴湿男鬼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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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雀生道:“李千户,同你做一笔稳赚不赔的交易,意下如何?”
李嵩暗惊。他已将窘迫抖落干净,身上并无银两或值钱玩意。与他交易,换的怕不只是金钱那么简单。
他含糊道:“鹊公公客气了。如今我落得此地步,身无分文,手无实权。哪有什么资本谈交易呢?”
莫雀生哂笑:“稳赚不赔四个字。李千户混迹赌场,理应懂得。”
他手指一划,暗卫将人提起站好。
莫雀生缓步走到他面前,扬起下巴,盯着他。
李嵩为武士,高大魁梧,健壮身躯是令男子都要羡煞几分的阳刚之气。
莫雀生想起了秋猎那日列队整齐,肃杀非凡的铁马金戈们。
他勾起嘴角,嗤笑一声,盯着衣衫不整且面挂污秽的千户,语调沉沉道:“你将实话告与军士们。”
李嵩愕然:“这怎么行?”
若将他把军饷赌完的恶行揭开,那他李嵩不得被世人贬低叱责至死?
他还要不要颜面了?
士可杀不可辱,这丑行,他压碎牙吞到肚子里,绝不会说。
他刚要开口,忽得被那琉璃眸子冷剜一眼,他讪讪道:“鹊公公,这种忤逆之道若是被兄弟们知晓,我的颜面还往哪搁?”
莫雀生顿时觉得这人是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赌钱赌到军饷都偷摸光了,如今却还在担心颜面?
怎么,赌的时候就没想到兄弟们还有一家老小要养?
真是货色极差。
他冷哼一声:“没让你说实话。”他顿了下,“阉党当道,暴戾乖张,贪得无厌。所经之财无不敛之七八。”
夤夜岑然,只留得皎月高照。月色笼在眼前人面上,唇红齿白,张张合合。李嵩怪道今夜并无饮酒,怎么字连成了句,入了耳里晕晕忽不懂其意了呢。
李嵩后明清了七八,浑身一悚,犹豫道:“这……”
莫雀生:“给你了脱身的办法还不用?”
李嵩虽不知缘由,却暗自庆幸这宦官脑子糊涂不灵光。
他自然乐得有人做了替罪羔羊去。
“明日清晨,我同你一道回千户所。”莫雀生神色淡淡,“你当着军士们的面,将罪责撇到我身上。”
“……”
李嵩倒吸了口凉气,这那了半天。
莫雀生讥笑,一本万利的场子还杵这佯装正经。
他从鼻孔中除了口傲慢的气,索性讲了个明白:“将自己摘干净。军士们就会相信你被奸人所挟持,必有不得已之苦。你多年威严未散,再恸涕哭诉上几句,军士们想必仍信服于你。”
李嵩了然,这对他这个失信千户来说实为良策。
然而,与他而言是善事,与眼前人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莫雀生话锋一转:“自然,我双手奉上力挽狂澜之策。往而不来非礼也,李千户自需允我件事。”
果然,阉狗就是阉狗。无力不讨好。
李嵩揣着阉狗会狮子大开口道什么千金万两、美婢数十的预知心绪,却未曾想眼前人淡漠开口。
“得信第一要事,就让军士们重整旗鼓,让这座城,瘟疫散尽。”
这处,天光乍泄,天幕像是被狠狠撕开出细小狭长的缝隙,不情不愿地露出了些熹光。
吴拙言辗转难眠,索性起了床,独立与梨花木窗前。带着露水的凉风吹拂脸上,给她蒙上了一层湿润的纱。
她怔怔地看着慢慢挣破叠云而光芒万丈的金乌,蓦然将昨夜的那双眸子重叠了上去。
男子身躯修长单薄,拔高的脊梁却躬得极低,二人相跪相泣,良久未语。
刹时,他缓慢而艰难抬头与她对视,透过晶莹的水雾,她无端看到了一种决然。
不妙之感从心底缓缓攀爬,她张了张口,却吐不出一个字。
然后他便走了。
一夜未归。
吴拙言自打了盆水,浸透面巾轻擦脸颊,铜盆水面映射出她出神的模样。
……
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响起,伴着帕子掷于水面的激荡声,消弭于梁木之间。
“我要出去。”
女子声响起。
“没有大人吩咐,院中人不可随意外出。”
半晌,女子声转了个调,放柔的音调似带了些恳求:“两位大哥,城中瘟疫绵延,却无人管辖。我有多载行医年岁,出去必定能挽救不少性命。”
最后带了些厉声,“你们莫不要将人命置若罔闻!”
身着金甲的护卫两耳不闻,目视前方,不为所动的泥塑模样。
吴拙言郁气满满,不禁埋怨起莫雀生,却有气没处撒。
她回想起二十一世纪,她还能在网上快乐冲浪的时候,听闻网文大势所趋都是什么阴湿男搞囚禁小黑屋play,酱酱酿酿后把瓜强扭过来,最后勉勉强强达到一个阖家欢乐的HE。
可是,现实谁会真的喜欢这种剧情啊!!
阴湿男鬼爱爱爱,警察叔叔快快快。
若是怨气可以化形,她脑袋上一定飘着最酽稠的白雾,也是最新鲜的。
她实在气不过,抱着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外耗他人的良好心态,嘴跟泄了阀的洪水般,滔滔不绝。
“这位大哥,我看你身材魁梧,样貌非凡,必定是公公许了你可观丰厚的月钱。你一人一家过得好,可是这劳苦百姓呢……”
她啧啧哀叹道:“你们是没见着瘟疫惨状,贫民颠沛流离,苦不堪言。甚至无一医师愿意伸出援手……”她本殚精竭虑,话语里染了几分真切的悲恸,“我昨儿还医治了一位母亲,她襁褓里娃娃甚至还未满月……”
“……”
看门护卫面面相觑,再也做不到眼观鼻鼻观心的淡定模样。
女子小声的啜泣声让其中一位手足无措,他张了张口,道:“……娘子莫要担心,瘟疫形势得以控制了。”
吴拙言一怔:“什么?”
护卫:“今儿一早,千户所的李千户。率兵将患有瘟疫的百姓聚齐一处,请了医师给其治病。”
吴拙言:“李千户?这人早干嘛去了?”
护卫听出了不屑,他辩解道:“李千户不月前才从京城交替当差折返。刚回金陵不日,瘟疫就爆发了。然撞上军饷告急,军士们手头紧巴巴过了半年,于此险境,都不愿再费功夫当差事了。”
“那今儿怎么又情愿了?”
先与吴拙言开口交谈的护卫对此也知之甚少,这仅有的一星半点,也吐露干净了。
另一位护卫剜了他一眼,觉得这家伙真是色令智昏,碰到个好看的小娘子就沉不住气。
他冷哼一声,却吸引到了吴拙言的目光。
她偏过头,笑吟吟道:“这位大哥,打眼一瞧眼若鹰鹜,膛含成竹。想必是知些内幕?”
个头明显稍高的护卫紧绷着脸,活脱大义凌然的正道之气。
吴拙言挠了挠下巴,眼轱辘一转,咯咯笑起:“好吧。这李千户兴是响当当的大善人,”
高个护卫终忍不住,结巴开口:“……听闻是京中来人,将军饷一事解决了。”
“解决?”吴拙言困惑,“旧帝刚薨,弥留之际边境加急还未解决,怎么金陵旧都倒先得了补给?”
高个护卫也只了解个皮毛,没比同伴多上几分。再问,他也吐不出来了。
吴拙言听得瘟疫得控,大起大落若暴雨浮萍的心终安定了下来。
她不再强求出院,心安理得翻出了个落灰的藤椅,抱着温热的茶壶暖手,晃晃悠悠着脚闲瘫其上。
她暗自揣着对莫雀生的恼火,强迫自己不去想他。
吴拙言咬着下唇,面上却不禁意显出妍丽的疲惫。
前前后后两辈子,似梦非梦,她早就不是那只认是非对错的小姑娘了。
这世间,无对无错,无是无非。阴阳两道,非黑即白。
没有人永远是对的,也没有人永远是错的。
她捧着陶塑茶壶,氤氲升起的水雾迷了她的面色。吴拙言出神地想,世上兴许根本就没甚么好人,一个也没有。
好人坏人,她只在听花楼的戏场里见过。
她想到了香料铺的寡妇,又想到了药铺的老医师。
行吧。她疲惫的想,用手撑了撑头。
似乎只有该死和更该死的。
浮生若梦,悠闲的时光总会让吴拙言忘记时间的流逝,等常守院门的两位护卫大哥不知何时消失了,她恍惚,自己好若能出门了。
好像……也不过五个日夜。
这五个日夜她就当给自己放了个休沐。先前落水伤疾本未痊愈,再加上受惊过度,需好生休养几日。
再者,也没有莫雀生显眼惹她,她姑且评价这五日当真岁月静好,镜花水月。
更何况,她经过这五日的沉淀淘洗,乃脱胎换骨,心境早超脱六界之外,五行之中。她颇带了几分好颜色,准备主动去寻莫雀生。
她独自一人走于长街,街上光景焕然一新,不复前段日子死寂沉沉。
常驻百姓都将门扉窗棂用木条支棱起来,有甚者同寻常岁月般摆起摊子,贩卖着菜蔬果肉。
流民们的草垛也都移开了去,重新洗涤过的石板砖明显深了一片,周围散布着大大小小的脚印,由深及浅,四面八方,直至融合在了尘土中。
吴拙言乍舌,愣愣许久,最后感而慨之:还得是人多力量大。
一时间,街衢两道萧瑟之声被热气腾腾的叫卖声,斤斤计较的砍价声,惹人注目的鸡飞狗跳声,充盈得满满当当。
人间热闹,烟火气十足,将吴拙言的心也熨烫得升起了股暖意。
她不经意间松了松衣襟,深深吐出了口白雾。白雾凝成水汽,缭绕在她眼前。
她慢慢停下步子,血液倒流使得她头晕眼花,每一步似乎都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分毫气力。
三九寒天,却仍暖阳高照。应是极好的日子。
狭小破旧的木笼挡于身前,竟叫得吴拙言蓦然生了份冲动,不顾一切想要撒腿就跑。
背阳逆光,她看到了五日不见的生白面孔,犹如天下最可怜的丧犬般,囚于木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