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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我从前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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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雀啁啾,月明星稀,屋外偶然掠过几声树梢摩挲声响。
莫雀生一路南下,累死了数匹好马。他同那最后一批骏马般,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身子昏沉,却仍惦记吴拙言。一不做二不休,就在屋内的偏榻上小憩了一会。
他心绪万千,无数颗石头悬在胸腔。一颗刚落下,一颗又摇摇欲坠。
呢喃细语在他耳畔低声,声音绵长而清晰。
“观世音菩萨在上,小女吴拙言诚信祈愿,愿金陵的百姓,免受一切苦难,再无瘟疫,生计得以维持。”
祷告声续续断断,像极了南山寺那些秃驴的喋喋不休。
他蹙眉睁眼,披了件外衫,起了身。
雕花画屏隐约映射出一团身影。
他屏息凝神,轻手轻脚越过了绣着锦绣花团的云屏。
吴拙言双眼紧闭,跪在蒲团上,面对着屋内许是前任住家摆设的佛龛。
“保佑全村幸福和安宁。”
人影绰约,他看到一个人。
“原家中父母二老身体康健,百邪不侵。”
“兄长、嫂嫂、宴宴福履齐长,年岁有息。”
莫雀生踱步至她身边,凝视着她。
吴拙言慢慢睁开眼睛,却依旧垂着眸子。
莫雀生缓步走到祂的面前,深深凝视着那悲悯的眼神。
观音,观自在。
祂面颊白皙而油润,此刻被烛火镀上了层金身。对视之间,他听到的是厌恶嫌恶的批判词。
接着,轻轻取下了上面摆放的白玉簪子,拖于掌心。
那是他从老医师手中夺回的。
“你怎么开始信这些了。”
吴拙言接过白玉簪子,放于手心。她不止一次感慨宫中工匠的巧夺天工,雕法精湛,这簪子通体油润,触感冰凉,真是难得一见的好物什。
屋内灯火昏暗,她面上无光,神情晦涩难辨,只听她淡淡道:“我从前从不信神佛。”
“只觉得事在人为,若是将所有事情都寄托在他人身上,难免心存侥幸。”
她一个人,就是一座庙宇。
“可是如今,我却觉得,菩萨大慈大悲,”她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复杂情绪,叫莫雀生看懂了,却又不想看懂,“有求必应。”
莫雀生嗓音干涩:“……那你如今求什么。”
吴拙言低声:“我求她让你做个好人。”
心像是被狠狠攥住揉皱,令他痛不欲生。周围空气被抽吸极净,叫他喘不上来气。
他阴冷地望着她,缓缓蹲下,与她平视,难以开口:“……好人?”
吴拙言看着他,眼中噙着复杂的情绪,是期冀,又是怜悯。
他的眼眶渐渐红了,泛起了血丝,脸色却一如既往的苍白:“我从十岁进宫那一刻起,”他哽咽了一下,“我的命,就不是我自己说了算的。”
“第一个杀的人,就是我的师傅。”
他对我极好,我却还是杀了他。
菩萨不会愿意将一个善妒善疑的人拉出深渊的。
他眸子微动,深深地看着她:“……菩萨不会救我的。”
吴拙言双手仍然保持合十,同样深深地注视着他。
莫雀生其实一直不知道,他自以为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得极好,可他这双眸子却生得分外传神,难掩心绪。
即使他眼下与从地狱中刚爬出来的厉鬼无异,那双通透的眸子却在无声嘶喊。
初见他时,就是这双眸子,将她蛊惑了去。她随心所欲惯了,自没当事儿。她这一辈子,只顾自己潇洒快活去了。
明知晓他本就是这般人,为何还要忿恨?若不曾与她相知相识,他也会是这般人。
客观世界是不会为人的意志所转移的。封建王朝所诞生的糟粕,这一切确实并非他一人所能决定。
可是,相对的。主观世界是可以为人的意志所转移的。
吴拙言垂下眸子,抿了抿唇。
“我会。”
莫雀生愣住了。
“我会。”
他猛地抬眼。
“我会。”
一遍比一遍肯定。
说完,她微微一笑,又阖上了眼,轻轻念叨,“若复有人,临当被害”,她表情虔诚,“称观世音菩萨名者……”
之后所有的念诵都湮没在她的唇齿之间,细细却又诚恳万分。
莫雀生此刻却像是卸了力,浑身提不上劲,没有支撑般的慢慢像后倒去,他呆呆地看着吴拙言。
接着,晶莹剔透的泪珠砸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难忍痛苦万分的啜泣声响起,伴着一成不变的念诵声,渐渐地塞满了这个狭小的堂内。
当夜,莫雀生再无睡意。他披衣冲出了房屋,独一人在院中。寒冬腊月,将他浑身暖气席卷而走。
一道黑影飞檐走壁一跃而下,跪在他面前。
“公公。”
“查的怎么样?”
暗卫:“找到了。人在城北小巷草垛躲着。”
莫雀生冷哼一声,没用的家伙,白吃那么多饭了。
他披上狐氅,斜睨一眼暗卫,冷声道,“走。”
李嵩单裹里衣,早就冷得直哆嗦。他竭力将自己九尺身躯缩到泛着恶臭的草垛中,心中不断暗骂。
死阉党,死太监,不得好死。
他本就看不上没根儿的东西,表面上应了与九千岁的合作,背后没怎么讽刺贬低人只不过是仗势的狗,还是被去势的那种。
落得此番境地,也脱不了那些阉狗的干系!
他连带着九千岁身边所有的狗腿子喷了个狗血淋头,莫雀生自然是被诅咒的最惨的那个。
李嵩骂着骂着,掩面的稻草被人摘了去。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面庞就这么明晃晃出现在了面前。
他一惊,面色变了又变。
骂归骂,他这境界,可不似从前耀武扬威的模样。
李嵩讪笑:“好巧,这不是鹊公公么?”
月下男子身躯单薄却高挑,狭长的眸子斜睨他一眼,漠然道:“不巧。我是专来寻李千户的。”
李嵩沉了沉心:“不知公公寻我有何要事?”
莫雀生将他落魄窘迫模样净收眼底,讥笑一声:“李千户不妨先解释为何落得如此地步吧?”
李嵩抚了抚额角,他并不情愿将金陵发生的事情告诉莫雀生。若说出去了,他的老底就丢尽了。
他本就是个好面的,将事情半遮半掩道:“……没有军饷,军士们不愿意干活。”
莫雀生挑眉,冷哼一声:“西北军饷告急是因为前线战事,金陵为旧都,地处内境,哪来的军饷告急?”
他眯起眼睛,语气不善:“更何况,我记得,魏秉笔当时加收商税,用的可是为江南补贴军饷的由头?”
李嵩就怕他提到这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寒风刮过,冷汗直流。
一片岑然,独留急促喘气声。
半晌,莫雀生本就不多的耐心被耗尽。他给了个眼神,暗卫授意上前禁锢住李嵩,将人狠狠压在地上。
污泥浊水弄的李嵩面目全非,他真是怕了这些阉狗的手段。
李嵩直嚷嚷:“我说!我说!”
暗卫手劲收了下,让人直起背来。
李嵩咳嗽几声:“军饷确实所剩无几。军士们没有军饷,我也因此……失信于他们。”
李嵩察觉上头人的不悦,眼一闭心一横,尽数吐了个干净。
原来,这李千户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堵之徒。他起初只是拿自己的月钱赌,之后越赌越大,就如同那日在花戏楼的暗坊撞见的,李嵩甚至会压上身份令牌。
可身份令牌始终不如银两赌得畅快。他自己的月钱本就不多,常常几局下来,还欠了一屁股债。
李嵩目眦欲裂,直到某日瞧见下属在军士们的军饷账。
他欣喜若狂,对了!还有军饷呢。
军饷可够他赌上好一阵了!
他飘飘然,同意了与魏秉笔的加收商税。暗中勾结,将多盈的银两尽收囊中。
然而,他却不曾料到,西北战事带来的不仅是一封封加急,还是数不胜数的流民。
他恨透了这些流民,带了灾祸,还让军饷用度曝光于晃晃世间。
军士们多月未领军饷来赡养家庭,又横遭瘟疫天灾,无论李嵩说什么,也是极不愿意相信他,听他指令的。
所以,这城中如同老鼠到处躲藏的流民,就这样被遗弃在大街。死人活人,一视同仁,无人管辖。
这就是为什么瘟疫并不严重,却依旧难以控制的原因。
莫雀生怒火窜得三尺高,难怪一进城怎么找也找不到这家伙。怕是躲在这里逃避责任来了。
他嗤笑一声,对此人鄙夷至极。
流民如何,死了一个,死了十个,死了百个,都与他无干。
他眼波微转,想到了那团月白色。
岑然间,李嵩听到幽幽似鬼魅声:“李千户,同你做个交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