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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月十七日的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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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穿过云层时的颠簸让温愈下意识攥紧了背包带。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只有机翼上的航行灯规律地闪烁,像某种孤独的摩斯密码。她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七分,距离降落还有四十分钟。
池州的气温比广州低了至少十度。温愈在出发前特意查了天气预报,但还是低估了那种渗入骨髓的湿冷。她裹紧羽绒服,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走出机场,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瞬间消散。
出租车驶向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温愈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这里变化不大,还是那些店铺,那些路口,那些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萧瑟的行道树。但当她报出月影家地址时,心里却涌起一种近乎恐惧的期待。
她已经四个月没有见到月影了。
不是没有尝试视频通话,但高三的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父母对她手机使用的管控越来越严,每周仅有的几次联系都短暂而匆忙。月影总是说“挺好的”,总是报告那些令人安心的消息:成绩进步、社团顺利、身体健康。
但温愈知道有什么不对。
字里行间那种过分简洁的回应,照片里月影日益消瘦的下颌线,还有那种……温愈说不清楚,但能感觉到——月影在逐渐远去,不是地理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她正一点一点沉入水底,而水面之上的波纹越来越平静。
所以当寒假终于到来,当父母同意她回池州看望老同学(她没有说具体是谁),温愈几乎是立刻订了最早的机票。没有提前告诉月影,她想给一个惊喜——就像半年前那个平天湖的午后,一次不期而遇的重逢。
凌晨两点四十分,出租车停在月影家楼下。那是一栋老式的六层住宅楼,月影家在四楼。温愈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漆黑的楼道。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在她经过后一层层熄灭。
她在401门前停下。犹豫了三秒,抬手敲门。
起初很轻,怕吵醒邻居。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次,稍重一些。
门内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转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中年女人的脸——月影的母亲。
“阿姨,我是温愈。”温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月影的同学。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我刚从广州回来,想看看她。”
月影的母亲愣了几秒,然后认出了她,表情变得复杂——有惊讶,有犹豫,最后侧身让开:“进来吧。她应该还没睡。”
这句话让温愈心里一紧。凌晨两点四十分,还没睡?
她脱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房间的布局和她记忆中的一样:简单的家具,整洁但显得空旷,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饭菜的气味。月影的房门关着,门缝下漏出一线微弱的光。
“我去叫她?”月影的母亲问,声音里带着某种温愈读不懂的疲惫。
“不用,我自己……”温愈话没说完,已经走到门前。她轻轻握住门把手,冰凉金属的触感让她顿了顿。
然后,她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温愈整个人僵在原地。
台灯开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前那个单薄的背影。月影穿着单薄的睡衣,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她怀里抱着那个温愈亲手做的棉花娃娃——栗色马尾辫,浅蓝色连衣裙,纽扣眼睛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月影没有画画。或者说,她面前摊开的素描本上确实有铅笔的痕迹,但那不是画画——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重复性的描摹。温愈能看到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同一个图案:螺旋线,一圈一圈,从中心向外扩散,有些线条用力到几乎划破纸张。
而月影握着铅笔的手指关节发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她的动作机械而急促,铅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最让温愈心脏骤停的,是那些眼泪。
它们安静地从月影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落在素描本上,在铅笔画出的螺旋线旁晕开深色的圆。月影甚至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泪水流淌,仿佛那是某种与她无关的生理现象。
她没有哭出声,没有抽泣,只是安静地流泪,安静地画着那些永无止境的螺旋。
那一刻,温愈感觉世界在她眼前裂开了一道缝隙。所有月影在电话里说的“挺好的”,所有那些简短平静的回复,所有她试图说服自己“只是距离导致的疏远”的借口——都在这个画面面前碎成了粉末。
这不是“挺好的”。
这是崩溃,是无声的坍塌,是一个人在深夜里抱着象征另一个人的娃娃,用铅笔在纸上刻下求救信号却不知如何呼救的模样。
“月影……”温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月影的动作停住了。铅笔尖“啪”一声折断,在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黑点。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当她的脸完全转过来时,温愈倒抽一口冷气。
四个月。仅仅四个月。
眼前这张脸苍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嘴角有一处结了痂的伤口——像是被反复咬过。眼睛红肿,眼神空洞,像两口干涸的井。
但最让温愈心脏揪紧的,是月影看到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惊喜,不是感动,而是……恐惧?羞耻?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躲避。
“温……愈?”月影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怎么……”
“我回来了。”温愈说,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颤抖。她关上门,把那个令人窒息的画面和外界隔开,然后一步步走向书桌。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她看到书桌上散乱的东西:止痛药盒,胃药,一瓶打开但没喝完的水,几团揉皱的纸巾,还有……那个铁皮盒子。盖子开着,里面的人民币依然码放整齐,旁边放着那枚白色贝壳。
温愈在月影面前蹲下,视线与她平齐。这个角度让她更清楚地看到月影眼中的血丝,看到她颤抖的睫毛,看到她试图藏起素描本却无处可藏的手。
“月影,”温愈轻声说,每个字都小心翼翼,像在接近一只受伤的动物,“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月影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棉花娃娃的裙边。眼泪还在流,一滴落在娃娃的纽扣眼睛上,像娃娃也在哭泣。
温愈伸出手,轻轻覆盖住月影握着铅笔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吓人,皮肤干燥,指节突出。
“告诉我。”温愈重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不要说你‘挺好的’。不要骗我。告诉我真相。”
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暖气片轻微的流水声。温愈保持着那个蹲姿,耐心等待。她知道,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很难再打开,但她必须尝试——因为如果连她都放弃,月影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终于,月影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碎,像摔坏的瓷器。
“她们说……是我毁了你。”
温愈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捏了一下:“谁?谁说的?”
“齐琪……还有其他人。”月影没有抬头,盯着自己膝盖上娃娃的栗色马尾,“她们说,如果没有我……你还会在这里,还会快乐……是我把你拉进了我的世界……那个孤僻的、阴暗的世界……”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然后你就变了……疏远了她们……最后……离开了。”
温愈感觉怒火在胸腔里燃烧,但更多的是心痛——为月影竟然相信了这些话而心痛,为月影独自承受这些指控而心痛,为这四个月来自己居然毫无察觉而心痛。
“所以你就……”温愈说不下去。她看着那些螺旋线,看着月影消瘦的脸,看着这个在深夜里抱着娃娃流泪的月影——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句话?
“不只是那句话。”月影像是读懂了她的想法,声音更轻了,“还有……体育课上故意不传给我的球,食堂里我坐下就起身离开的人,作业本‘不小心’被碰到地上的声音,走廊里我经过时突然停止的谈话……”
她抬起头,眼睛空洞地看着温愈:“还有手机里越来越少的信息,越来越短的通话,你说作业好多,你说不能用手机……我以为……我以为你也开始觉得,遇见我是个错误。”
“不!”温愈几乎是喊出来的,她紧紧握住月影的手,“从来没有!月影,听我说,从来没有!”
眼泪终于从温愈眼中涌出,她努力控制声音,但颤抖无法掩饰:“我离开是因为我父母的工作,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少联系是因为高三压力大,父母管得严,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
她哽咽了,深呼吸,继续:“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每一天都在数着日子等寒假。我往那个铁皮盒子里存钱,因为那是我和你的约定。我看着你拍的平天湖照片,因为那是我们相遇的地方。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能站起来,将月影连同那个棉花娃娃一起紧紧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和四个月前分别时的拥抱完全不同。那次是告别,是承诺,是虽然难过但依然有希望的拥抱。这一次,是心疼,是愧疚,是“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的痛楚。
月影起初僵硬得像一块木头,然后,慢慢地,她抬起手臂,回抱住温愈。很轻,很犹豫,像是害怕这个拥抱会像泡沫一样破碎。
“对不起,”温愈在她耳边说,声音哽咽,“对不起我这么久才发现。对不起我没有早点回来。对不起我让你一个人……”
“不是你的错。”月影终于说,声音闷在温愈的肩膀里,“是我……我不该相信她们的话。我不该……把自己变成这样。”
“你变成什么样了?”温愈松开一点,看着月影的眼睛,“告诉我,全部告诉我。”
于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的房间里,在昏黄的台灯光晕下,月影开始诉说。不是之前那种报喜不报忧的简洁汇报,而是真实的、完整的、血淋淋的叙述:
头痛,心悸,胃疼。失眠的夜晚。白天课堂上突然的眩晕。食堂里独自吃饭时心脏的狂跳。体育课上那句“是你毁了温愈”如何在脑海中循环播放。止痛药和胃药成为日常必需品。体重下降的数字。镜子中日益陌生的脸。
还有那些画——那些螺旋线。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些,”月影看着素描本,眼神迷茫,“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旋转,在收紧,如果不画出来……就会窒息。”
温愈听着,泪水无声流淌。她紧紧握着月影的手,像是要用自己的温度驱散那些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