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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诊疗室外的长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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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疗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某种仪式性的切割。月影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墙面是那种毫无生气的米白色,地面铺着淡绿色的防滑垫。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若有若无的焦虑气息。
她手里还攥着温愈塞给她的那枚白色贝壳——温愈说,如果紧张就握着它。贝壳边缘抵着掌心,熟悉的触感像一个小小的锚点,在这陌生的、充满诊断标签的地方,为她提供一丝微弱的确定感。
二十分钟前,她在那个房间里说出了许多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那些盘旋在脑海中如同鬼魅的低语,那些身体发出的疼痛信号,那些在深夜里画的螺旋的意义,还有齐琪那句“是你毁了温愈”如何像一颗毒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蔓延。
心理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一副细边眼镜,说话声音很温和,像温水一样。她不会打断,不会评判,只是偶尔问:“那是什么感觉?”“后来呢?”“如果你要给这种情绪命名,你会叫它什么?”
月影原本以为自己会语无伦次,会卡壳,会半途而废。但奇怪的是,话语一旦开始流淌,就像打开了某个塞子——那些淤积了太久的情绪、记忆、感受,一股脑儿倾泻而出。她甚至说了那些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有时候希望自己不存在,这样温愈就不会被“毁掉”;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医生说:“月影,我需要和温愈单独聊几句,可以吗?”
月影点头,几乎是感激地逃离了那个房间——尽管谈话本身并不痛苦,但那种被完全看见、被彻底剖析的感觉,让她既轻松又虚弱。
现在,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靠着冰凉的椅背。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色块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过的颜料。她盯着那幅画,思绪飘散。
诊疗室的门依然紧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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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温愈坐在月影刚刚坐过的椅子上。那把椅子还保留着月影的温度——或者说,温愈想象它还保留着。她挺直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牛仔裤的纹理。
“温愈,”医生翻开笔记本,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锐利,“我想和你谈谈月影的情况。”
温愈点头,喉咙发紧。
“首先,月影正在经历典型的校园霸凌后的心理创伤。”医生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个事实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温愈心里,“言语暴力、社交孤立、恶意中伤,这些对她造成了严重伤害。”
温愈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她说,这一切的开始,是因为有人告诉她——‘是你毁了温愈’。”医生抬起头,目光直视温愈,“这句话成为了她自我攻击的核心信念。她认为,如果没有她的存在,你的生活会更好,你不会离开,不会被迫转学,不会经历分离的痛苦。”
温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这种‘替罪羊’心理在霸凌受害者中很常见,”医生继续说,“他们往往会把外部的攻击内化,认为‘一定是我有问题,才会被这样对待’。而在月影的案例中,这种内化更加严重——因为她珍惜和你的关系,所以她更容易相信‘是我毁了这份美好’。”
医生顿了顿,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她出现了明显的躯体化症状:头痛、心悸、胃疼、失眠、体重下降。这些都是心理创伤在身体上的表达。那些螺旋画,是一种强迫性的重复行为——她在试图用可控的图案,来处理内心失控的情绪。”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医生桌面的文件夹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温愈盯着那块光斑,忽然感觉一阵眩晕。
过往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半年前平天湖的那个午后,她追着那只小猫闯入镜头。如果她没有去追那只猫呢?
月影递过相机给她看照片,眼睛里闪着羞涩的光。如果她没有接过相机呢?
教室里,她回头对月影说“又见面了,小月亮”。如果她没有主动搭话呢?
天台上的午餐,雨天的雨伞,桌游店的咖喱饭,那个冬日的告白,所有那些温暖而珍贵的瞬间……
如果她没有出现呢?
如果她从来没有闯入月影的生活,月影是不是还会像从前一样,安静地、孤独地、但至少安全地活着?不会被排挤,不会被言语中伤,不会在深夜里抱着娃娃流泪,不会画出那些痛苦的螺旋,不会坐在这间诊疗室外等待一个诊断?
这个念头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温愈的心脏。
如果我没有出现,就不会这样了。
这个句子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越来越响,震得她耳膜发痛。她感到呼吸急促,胸口发闷,眼前的光斑开始旋转、变形,像那些素描本上的螺旋——
“温愈?”
医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温愈猛地抬起头,发现医生正关切地看着她。
“你还好吗?”
温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说:“我……只是觉得……也许是我的错。”
医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继续说。
“如果我当时没有……没有那么频繁地找她,没有让她疏远其他人,没有……成为她的特别存在,”温愈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许她就不会被针对,不会……”
“温愈,”医生温和地打断她,“你认为,是你导致了月影被霸凌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尖锐,温愈感觉像是被刺了一下。她咬住下唇,没有回答。
“让我们换个角度思考,”医生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如果有一个人,因为你的存在而受到了伤害,你会怎么做?远离她?消失?还是留下来,陪她一起面对?”
温愈沉默。
“月影在谈话中提到,你是她生命中第一个真正看见她、接纳她的人。”医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她说,在你面前,她不需要假装开朗,不需要解释自己的沉默,不需要为‘和别人不一样’而道歉。她说,和你在一起,她第一次感到……‘被允许存在’。”
温愈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用力眨眼,想把它们逼回去。
“霸凌的本质,是权力不对等的关系中,强势方对弱势方的伤害。”医生的语气变得严肃,“造成伤害的,是那些恶意中伤、排挤孤立月影的人,是那个说出‘是你毁了温愈’的人,是那个允许这种环境存在的集体——而不是你,温愈。不是你选择了月影这件事本身。”
她顿了顿:“实际上,从心理学的角度看,你对月影的支持和接纳,恰恰是她能够撑到现在的重要因素。如果没有你,她可能已经……”
医生没有说完,但温愈听懂了。
“所以,”医生总结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陷入自责,认为自己是问题的根源,然后可能无意识地疏远月影——这会印证她‘是我毁了温愈’的信念,加重她的创伤。二,承认痛苦的存在,但坚定地站在她身边,陪她一起面对、一起治疗、一起康复。”
温愈抬起头,看着医生。眼泪终于滑落,但她没有擦。
“我选二。”她说,声音沙哑但清晰。
医生笑了,那是一个温暖而赞许的微笑:“很好。那么,我们接下来要谈谈具体的支持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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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钟后,诊疗室的门打开了。
月影立刻从长椅上站起来。她看到温愈走出来,眼睛红肿,但表情平静。医生跟在后面,递给温愈几张纸。
“这是初步评估和建议,”医生说,“包括一些自我调节的方法,还有建议的药物辅助——月影的躯体化症状需要适当干预。另外,我建议至少进行六次定期咨询,频率可以从每周一次调整到每两周一次。”
温愈接过那些纸,很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点头:“好的。我们会按时来。”
“费用方面……”医生犹豫了一下。
“用我们的‘确定性基金’。”温愈毫不犹豫地说,然后看向月影,“可以吗?”
月影愣了一下。那个铁皮盒子,那些一点一点攒下的钱,那个一千元的目标……现在要用它来支付治疗费?
她看着温愈坚定的眼神,忽然明白了——这也许就是“确定性”的真正意义:不是攒钱买什么具体的东西,而是在需要的时候,有足够的资源去做正确的事。
“可以。”月影点头。
医生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她们离开了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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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两点的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街道上车来人往,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日常——小贩在叫卖水果,老太太牵着狗散步,公交车到站又离站。没有人知道,就在旁边的心理诊所里,两个女孩刚刚经历了一场关于创伤、自责和选择的对话。
温愈和月影并肩走着,沉默着。治疗费的单子被折好,放在温愈的口袋里,像一块有重量的石头。
她们在街角的长椅上坐下。这张椅子很旧了,木质的扶手被磨得发亮,靠背上有人用刀刻了模糊的字迹。旁边是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桠在冬日的天空下画出简洁的线条。
温愈先开口:“医生说,你需要好好休息,按时吃饭,适当运动。还有……那些药,可以缓解躯体症状,让你舒服一些。”
月影点头,没有看她。
“另外,”温愈继续说,声音很轻,“她说,你的那些想法——关于‘毁了’我的想法——是不真实的。那不是你的错,月影。那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月影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依然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并拢的双手。
“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温愈转向她,眼睛里有泪光闪烁,“我知道那些话可能已经在你心里扎根了,要拔掉它们需要时间。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从我的角度看,从来没有任何‘毁掉’。只有遇见,只有选择,只有……”
她哽咽了一下:“只有感激。感激那天在平天湖遇见了你,感激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存在的方式,感激你接受了我这个总是被迫搬家、总是要适应新环境的‘小太阳’。”
月影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也是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不肯落下。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在冬日下午的长椅上,在人来人往的街角,在经历了沉重真相的曝光之后。
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但这不是尴尬的沉默,也不是疏远的沉默。这是一种……正在消化巨大信息的沉默,是一种在理解了彼此的痛苦和自责之后,不知道该如何重新开始的沉默。
温愈看到了月影眼中的自责——那种“如果我更坚强就好了”“如果我不那么在意就好了”的自责。她也看到了恐惧——对未来的恐惧,对治疗的恐惧,对“我可能永远不会完全好起来”的恐惧。
而月影看到了温愈眼中的愧疚——那种“如果我早点发现就好了”“如果我不离开就好了”的愧疚。她也看到了坚定——那种“但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会陪着你”的坚定。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下午三点了。钟声悠长而缓慢,在冬日的空气里回荡。
温愈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月影的手。那只手依然冰凉,但这次,温愈没有试图立刻温暖它,只是那样握着,像握住一只受伤的鸟。
“我们的基金,”温愈轻声说,“还差203元到一千。但我觉得,用它来治疗,可能是最好的用途——因为它本来就是为我们的‘确定性’而存在的。而你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份‘确定性’:确定你会好起来,确定我会陪着你,确定我们的未来还在。”
月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回握了温愈的手。很轻,但确实回握了。
“那些画,”月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些螺旋……医生说是强迫性重复。但她说,也可以是一种自我表达的方式。她建议……如果可以,继续画,但不要一个人画。可以和你一起画。”
温愈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今天凌晨那样?”
月影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嗯。她说,当痛苦被分享,被见证,它就失去了部分力量。”
“那我们以后每周都一起画,”温愈说,“不只是螺旋,可以画任何东西。平天湖,樱花,天台,或者……我们想象中的未来。”
“好。”月影轻声应道。
又一阵沉默。这次,沉默柔软了一些。
“回广州后,”月影突然说,“你还会被限制用手机吗?”
温愈的表情黯淡了一下:“可能……还是会。高三了,我爸妈盯得很紧。但是,”她握紧月影的手,“我们可以写信。真实的信,用纸和笔写,寄到对方的地址。这样就不用担心手机被没收了。”
月影的眼睛亮了一下:“写信?”
“嗯。就像以前的人那样,”温愈说,“每周一封。你告诉我你的治疗进展,我告诉你我的高三生活。我们可以夹上照片,或者……画。”
这个提议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温暖。在即时通讯的时代,选择用最古老、最缓慢的方式联系,反而有了一种仪式感和郑重感。
“好,”月影再次说,“写信。”
阳光开始西斜,将两人的影子在长椅旁拉得很长。风起了,带着寒意,但温愈没有松开月影的手。
“该回去了,”温愈说,“你今天需要好好休息。医生说,治疗从好好睡觉开始。”
她们站起身。温愈很自然地接过月影的背包——这个动作让月影愣了一下,然后接受了。
走回月影家的路上,她们依然没有说太多话。但这次的沉默不同了——不再是充满未言之痛的沉重,而是一种……默契的休息,像两个刚刚打完一场硬仗的士兵,在返回营地的路上,只需要并肩行走,不需要言语。
在楼下,温愈将背包还给月影:“我明天再来看你。带点我妈做的汤,她说你需要补补。”
月影点头,然后突然说:“谢谢你,温愈。”
“谢什么?”
“谢谢你回来。”月影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温愈从未见过的清澈,“谢谢你发现了,谢谢你坚持带我来,谢谢你……用我们的基金。”
温愈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笑了:“因为那是‘我们的’基金啊。我们的确定性,我们的未来,我们的……一切。”
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月影。这个拥抱很短暂,很轻,但很温暖。
“明天见。”温愈说。
“明天见。”月影回应。
温愈看着她走进楼道,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离开。
走回家的路上,温愈把手伸进口袋,触碰到那张治疗费单子。她想起铁皮盒子里那797元钱,想起还差203元到一千,想起医生说的“至少六次咨询”。
她知道,这笔钱很快就会用完。但她不担心——因为她们可以重新开始攒。从零开始,一点一点,就像当初一样。
重要的是,她们找到了这笔钱真正的用途:不是买什么礼物,不是去什么地方,而是用来治愈,用来重建,用来确保她们能够一起走向那个本应属于她们的未来。
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橙红色,像温愈第一次告白那天的颜色。温愈抬起头,看着那绚烂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路还很长。治疗需要时间,康复需要耐心,分离依然存在,挑战不会消失。
但至少,她们不再孤单地面对。
至少,她们选择了并肩。
而有时候,在漫长而艰难的路上,这就足够了。
足够让她们继续向前走,一步,又一步,向着那个被她们命名为“确定性”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