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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寂静的回忆 ...

  •   九月的校园因为温愈的缺席而显得格外空旷——不是物理上的空旷,高二七班的人数没有变,桌椅没有少,黑板擦依旧摆在讲台右上角。但那种由温愈的存在所营造的、温暖明亮的氛围场,消失了。

      月影依然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前面温愈的座位被一个新转来的女生占据——一个安静内向的姑娘,总是低着头,不太与人交谈。有时月影会在走神时看着那个背影恍惚,直到对方转头的侧脸将她拉回现实:不是她。

      温愈离开的消息在开学第一周逐渐传开。起初是疑惑:“温愈怎么没来?”然后是确认:“转学了?去哪了?”最后是消化后的空茫:“就这么...走了啊。”

      月影成了那个空茫的焦点。

      “你知道温愈转学了吗?”齐琪在开学第三天拦住了独自走向食堂的月影,语气里有种月影读不懂的复杂。

      “知道。”月影点头,试图绕开。

      “她都没跟我们好好告别,”齐琪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只跟你说了,是吗?”

      月影停下脚步。这个问题没有正确答案。她选择沉默。

      “你知道她去哪了吗?”另一个女生凑过来,是以前总围着温愈的几个人之一。

      “广州。”月影说,这是她唯一能分享的信息。

      “广州哪里?哪个学校?有联系方式吗?”

      月影摇头。不是拒绝回答,而是她真的不知道具体地址——温愈说过,但那段记忆在告别日的情绪浪潮中变得模糊。她只记得“广州”,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名。

      这个摇头被解读为隐瞒。猜疑开始滋生,像霉菌在潮湿的角落蔓延。

      起初只是目光——探究的、不满的、带着责备的目光。月影熟悉被注视的感觉,但现在的注视里有种新的质地:不再是无视她存在的忽视,而是将她视为某种问题根源的审视。

      然后是言语,起初是隐晦的:

      “要是温愈还在就好了。”
      “她怎么舍得离开我们班啊。”
      “肯定有什么原因吧。”

      渐渐变得直接:

      “有些人就是自私,只顾自己。”
      “温愈本来可以留下的,如果有人真的为她着想的话。”
      “友谊?呵。”

      月影学会了在这些话响起时戴上耳机,播放白噪音。她埋头于功课——高三的课业本就繁重,物理的电磁学、化学的有机合成、数学的立体几何,每一科都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她用题海填满所有空隙,让公式和定理占据大脑,不给情绪留出空间。

      但情绪有自己的渗透方式。

      九月中旬的一天体育课,女生们练习排球。月影向来不擅长球类运动,手眼协调和快速反应都不是她的强项。轮到她对垫时,球总是偏出预期轨迹。

      “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练啊?”一个女生不耐烦地说,“马上就要测试了。”

      月影沉默地捡起球,重新站好位置。汗水从额角滑落,模糊了视线。

      “算了算了,换人吧。”齐琪走过来,语气看似打圆场,眼神却冷,“反正月影的心思也不在这儿,对吧?估计又在想怎么拍照片,或者...跟谁发消息?”

      几个女生交换了眼神,有窃窃的笑声。

      月影放下球,转身走向场边。她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但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

      “喂,我开玩笑的,”齐琪在她身后说,“别这么小气嘛。”

      月影没有回头。她走到树荫下,拿出水壶小口喝水。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容器的淡淡气味。她盯着操场边缘的杂草,看它们如何在水泥裂缝里艰难生长。

      体育课结束,大家陆续返回教室。月影故意走得很慢,等所有人都进去了,她才上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

      就在她即将走进教室时,齐琪从后门出来,两人在门口差点撞上。

      齐琪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明媚的笑,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某种快意的笑。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月影能听见,“有时候我在想,温愈是不是被你毁了。”

      月影整个人僵住了。

      “她本来可以拥有那么多朋友,可以那么快乐,可以成为全班的中心,”齐琪继续说,每个字都像细针,“但你把她拉进了你的世界——那个只有你一个人的、孤僻的、阴暗的世界。然后她就变了。疏远我们,只跟你在一起,最后...干脆离开了。”

      她向前一步,离月影更近:“所以你说,是不是你毁了她?”

      月影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吸变得困难。眼前齐琪的脸有些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只是觉得,”齐琪最后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如果温愈从来没有遇见你,她现在应该还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而不是在某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人。”

      她拍了拍月影的肩膀——那个动作看似友好,实则沉重——然后走进了教室。

      月影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水壶。塑料外壳在手心留下深深的凹痕。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走廊窗户投进来的阳光拉得很长,很细,像随时会断裂的线。

      那句话在她脑海中循环播放:

      是你毁了温愈。

      ---

      那天晚上,月影第一次没有主动给温愈发消息。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物理习题,但那些电路图和公式像是某种无法解读的外星文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温愈发来的消息:

      今天学校有艺术节,我拍了很多照片,晚点发给你看。你那边怎么样?

      月影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该说什么?说今天体育课有人告诉她,她毁了温愈?说班里的人开始公开排挤她?说她开始怀疑,也许齐琪是对的——如果没有她,温愈会不会更快乐?

      最终她回复:挺好的。月考成绩出来了,物理95。

      好厉害!我这次物理才88,电磁学好难。
      多画电路图,理解场的方向。
      嗯嗯,你在做什么?
      做题。
      那不打扰你了,加油!

      对话结束了。月影看着那句“加油”,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她冲进卫生间,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回到书桌前,她打开抽屉,拿出温愈留下的棉花娃娃。栗色的马尾辫,浅蓝色的连衣裙,纽扣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她抱着娃娃,把脸埋进柔软的棉花里。

      “我毁了你吗?”她轻声问,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

      十月的第一周,温愈发来消息的频率明显减少了。

      最近作业好多,我妈说要收心准备高三第一次大考,晚上不能老用手机了。
      理解。
      我周末还是会找时间跟你联系的!
      好。

      月影盯着那个“好”字,感觉自己像个拙劣的演员,在念着不属于自己的台词。她有很多想问的:你在新学校习惯吗?交到新朋友了吗?摄影社活动有趣吗?广州的秋天是什么样子?

      但她什么都没问。因为如果温愈回答了,她会忍不住对比——对比温愈在新环境中的生活,和自己在这里日益艰难的处境。而这种对比只会让那个问题更加尖锐:如果没有她,温愈是不是真的会更好?

      十月十五日,她们原本约定的视频通话日。温愈没有上线。月影等到晚上十一点,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没有来电提示。

      十一点零五分,一条消息进来:

      对不起,今天家里来客人,不方便。下周补上好吗?

      月影回复:没关系。好好招待客人。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预示着可能到来的秋雨。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第二天,她开始头痛。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像是大脑深处有根血管在轻微搏动。她以为是睡眠不足,多喝了些水,没有在意。

      但疼痛没有消失,反而在下午数学课时加剧。老师正在讲解圆锥曲线的性质,声音在月影耳中变得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黑板上那些优美的曲线——椭圆、双曲线、抛物线——开始扭曲、旋转,让她感到眩晕。

      她低下头,手指用力按压太阳穴。指甲陷进皮肤,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痕迹。

      “月影,你没事吧?”同桌小声问。

      她摇头,没有抬头。

      头痛成了常客,不定期造访。有时在早晨醒来时就已存在,像一顶无形的紧箍;有时在下午突然降临,伴随着视力模糊和恶心。她开始随身携带止痛药,白色的小药片装在透明的分装盒里,像某种秘密仪式所需的贡品。

      然后是心悸。

      第一次发作是在食堂。她独自坐在角落吃饭,忽然感到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紧接着是一阵快速的、不规则的搏动,砰砰砰,像失控的鼓点。她放下筷子,捂住胸口,深呼吸——这是她在网上查到的应对方法。

      几秒钟后,心跳恢复正常,只留下虚脱般的疲惫和胸口的闷痛。

      那之后,心悸时不时出现:上课时、走路时、甚至夜里醒来时。每一次都伴随着强烈的恐慌——害怕心脏会突然停止,害怕自己会无声无息地死在无人知晓的时刻。

      她去医院做了检查。心电图、心脏彩超、24小时动态监测。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太大导致的早搏,注意休息,放松心情。”

      放松心情。月影看着诊断书上的这四个字,觉得它们像某种讽刺的玩笑。

      胃疼接踵而至。

      起初只是饭后轻微不适,后来发展成持续的隐痛,像有只手在胃部轻轻揉捏。有时会突然尖锐起来,疼得她直不起腰。她开始习惯性按压上腹部,那个动作成了她新的肢体语言。

      食欲急剧下降。食物对她来说失去了意义和吸引力,进食变成了一种必须完成的任务,而非享受。她迅速消瘦,校服显得空荡荡的,手腕细得能看见凸出的骨节。

      但她什么也没说。

      每周有限的聊天时间里,她只报告好消息:

      今天物理小测满分。
      摄影社招新,我帮社长整理资料。
      图书馆新进了一批摄影集,借了三本。

      温愈的回复也越来越简短:

      厉害!
      真好。
      多看看,学学构图。

      有时温愈会问:“你最近怎么样?身体好吗?”

      月影总是回答:“挺好的。你也是,别太累。”

      她开始在深夜翻阅温愈留下的素描本。一页一页,从平天湖的冬景到校园的樱花,从天台的水箱到实验室的仪器,还有无数个自己——看书的、拍照的、思考的、微笑的自己。

      最后一页,那行“从这里开始的一切”已经快被她摩挲得模糊了。她用手指一遍遍描摹那些字迹,像是在进行某种忏悔仪式。

      十月末的一个深夜,月影又一次从心悸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汗水浸湿了睡衣。她坐起身,打开台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书桌一角。

      那里摆着棉花娃娃、白色贝壳、止痛药盒,还有那个显示着“确定”账户余额的手机——数字停留在623.40元。温愈上周存入了五十元,备注写着:“期中进步奖励。”

      月影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感到一种荒谬的撕裂感。

      一边是稳定增长的“确定性基金”,是温愈在新生活中依然坚守的承诺。一边是她自己日益恶化的身心状态,是校园里日益明显的排挤,是那句“是你毁了温愈”在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折磨。

      她拿起棉花娃娃,把它举到灯光下。纽扣眼睛反射着微弱的光,嘴角那个上扬的弧度在阴影中显得有些诡异。

      “我该怎么办?”她轻声问。

      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窗外,秋雨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雨声中,月影感到眼泪无声滑落——这是温愈离开后她第一次哭。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有泪水安静地流淌,像身体终于承受不住内部压力而产生的泄露。

      她抱着娃娃,蜷缩在椅子上,任由眼泪流淌。头痛、心悸、胃疼,所有症状同时发作,但她几乎感觉不到——那些生理的痛苦被某种更深邃、更黑暗的东西覆盖了。

      那是自我怀疑的深渊,是自我厌恶的沼泽,是“也许我真的毁了一切”的可怕认知。

      雨下了一整夜。

      早晨,月影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用冷水敷了敷,涂了点遮瑕膏。她换上校服,把止痛药和胃药装进书包,把棉花娃娃放回书桌,把白色贝壳放进口袋。

      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确定”账户的余额依然显示着623.40元。

      她关掉屏幕,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秋雨朦胧的早晨。

      街道湿漉漉的,落叶黏在路面上,像大地长出的褐色疮痂。月影撑着伞,一步一步走向学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

      但她还是走着。

      因为除了继续向前走,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因为温愈还在某个远方,还在往那个铁皮盒子里存钱,还在为她们的“确定性”努力。

      因为她答应过,这不是告别,这只是故事的新章节。

      所以她必须继续扮演自己的角色——那个报喜不报忧的角色,那个假装一切都好的角色,那个即使内心正在崩塌,也要在镜头前微笑的角色。

      雨水从伞边缘滑落,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在水帘后面,月影的脸像一张精致的面具,平静,空白,没有表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面具之下,一切都已碎裂成无法拼合的残片。

      而这一天,只是无数个相似日子中的一个。

      前方还有更多这样的日子,在等待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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