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爱》她与海

5、第 5 章

　　男人没回柳述之的问题，只问：“他是谁?”
　　柳述之：“关你什么事。”
　　男人怒问：“柳述之，你这是什么态度?”
　　柳述之走到沙发面前的大理石桌前，身体前倾，对坐着的柳疆说：“你有什么资格来这里，你不怕她的魂儿在这看着你？”
　　柳疆猛的扬起手，巴掌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柳述之嗤笑：“打啊！！”
　　柳疆放下手臂开口：“跟我回家。”
　　“那是你们的家，不是我的”柳述之冷漠。
　　“述之，你不要闹，你是成年人了，不要让外人看我们柳家的笑话！”柳疆放软了声音。
　　柳述之不为所动：“我倒是想姓白，你也不让啊。”
　　柳疆愤怒：“柳述之，当年的事你又知道多少，你妈的事跟我跟方淑语没有任何关系，那是一场意外，你还要跟我闹到什么时候?”
　　柳述之眼眶发红，怒吼：“你滚，滚出这个房子……”
　　纪安宁在厨房听到争吵的声音，没敢出去，默默的煮了一碗红糖鸡蛋水。
　　柳述之胳膊肘撑在桌子上两手抓着头发，像了气的球，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碗，热气腾腾，碗里的气体向上飘，打湿了柳述之的眼角。
　　“红糖鸡蛋，吃吧…”
　　柳述之抬头，看见纪安宁蹲在桌子旁边，两人视线平行，清澈的眼底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柳述之心顿时跳慢了半拍。
　　“你……”柳述之声音有点哑
　　纪安宁打断了他的话：“小时候，我不开心我奶奶就会给我煮一碗这样红糖鸡蛋水，她说喝完身体就热起来了，心也就暖和了，你尝尝。”
　　柳述之没说话。
　　纪安宁又说：“我觉得你现在有点不开心，想让你的心也暖和起来。”

　　柳述之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压了七八年的闷，被这句话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红糖水很甜，鸡蛋是糖心的，纪安宁细心的加了一些姜丝，他从来没喝过这种糖水，但他觉得这是他喝过最好喝的糖水。
　　过完初一带纪安宁去爬了一趟长城，纪安宁就像好奇的小猫一样到处伸长脖子看，柳述之目光始终黏在纪安宁身上，他发现纪安宁就像蜗牛对陌生事物充满了好奇，想探索又害怕的把触角收了回去。
　　柳述之很想了解纪安宁的以前，想问他的家庭，问他身上发生过的一切。
　　又怕这个刚刚才露出一点头的小家伙又把头缩回壳里。
　　回去的路上纪安宁在路边发现了一株不知名野草，已经快要死了，没有任何室外植物能在京城的冬天活下来，纪安宁凝视它很久，对柳述之说：“你看，它们不被种植，但依然选择向上，但最后还是会死，然后烂在土里……”
　　柳述之跟他说：“那我们就带它回去。”
　　那株野草后来有一个漂亮的花盆，被养在了纪安宁卧室的阳台上。
　　元宵节前纪安宁说他要回老家，柳述之问他回去干什么，纪安宁说奶奶生日快到了，要回去看看。
　　柳述之记得王老师说过，纪安宁家里没人了，他是孤儿，想起萧琅的话，没敢让他一个人回去，缠着纪安宁带上他，美其名曰去旅行，说自己没他会饿死，没他不行。
　　纪安宁无奈带上了他，这段时间纪安宁也早习惯了柳述之在他身边，让人觉得没那么孤独。

　　柳述之没有坐过绿皮火车，更没有去过南方，对这趟旅程有了期待，更何况是跟纪安宁去他的家乡。
　　火车上人挤人，柳述之花了点钱买了两张硬卧。
　　他出发之前建议坐飞机，纪安宁不肯，觉得太贵，柳述之说他出，纪安宁就让他别去了。
　　窗外像一幅画不断闪过，窗内是泡面味和各种零食脚气味。
　　一身白色衬衫的柳述之，眉头越皱越紧，纪安宁“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笑的停不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柳述之面前笑的这么开心，弯弯的眼睛，看呆了柳述之。
　　三天两夜火车终于在蜀南的一个小县城停下，纪安宁带着柳述之下了车，一股寒风吹过，柳述之打了个颤，开始四处观察，车站小的很，到处透风，远处的大山很高，车站旁边的树绿油油的。
　　“没见过吧！”纪安宁说
　　柳述之摇头：“没有。”
　　他们在火车站隔壁的长途汽车站上车，坐着开往镇上老旧班车，车上的人聊天声音很大，但柳述之一句也听不懂，到镇上换三轮车上村里。
　　柳述之坐在硌着屁股的三轮车上，一米八几的个头，腿只能蜷缩着，脑子里浮现出在网上看过的各种拐卖人口和失踪人口。
　　纪安宁看着柳述之不断变幻的脸色，心口像被猫爪挠了一下，又心疼又好笑。
　　车在狭窄的泥路边停下，纪安宁扯着柳述之的袖子，说：“班长，走吧，车进不去，只能走路。”
　　柳述之点头，下车的时候一个踉跄，纪安宁急忙扶了一把，柳述之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问：“你家在哪？”
　　纪安宁指着一条小路说：“再走半个小时就到了”，那路两边长满了杂草。
　　柳述之拖着两个箱子，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肩膀一松，说：“走吧！”
　　纪安宁点头转身的瞬间嘴角上扬的压不住。
　　天已经慢慢的暗下来，村里不时传出几声狗叫，村子的土路上行李箱轮子发出咔咔的声音。
　　纪安宁家在村尾，门前杂草丛生，木门上的铁锁已经生锈了，门上还贴着白色的纸，上面不知道写的什么。
　　纪安宁从大门旁边的陶罐下摸出钥匙打开了门，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扑来，柳述之后退了几步，纪安宁说：“村里久了没人住的房子都这样。”
　　跟着纪安宁进屋，堂屋中间靠墙的木桌上，摆了几张黑白照，柳述之快速瞥了一眼，转身去门口拿行李箱。
　　纪安宁从桌上拿起几根香，点燃插在桌子正中那个满灰的碗里，喃喃自语：“将就着吧，明天再买新的……”
　　房子不大，两个房间其中一个还堆满了杂物，纪安宁只收拾出了一个房间，换了新的床单被罩，又稍微擦洗了一遍屋里的东西，对柳述之说：“班长，今晚咱俩只能睡一个屋了，明天你可以去镇里住酒店。”
　　柳述之摆摆手：“一起睡吧，我不爱住酒店。”
　　纪安宁顿了顿，说：“好。”
　　两人吃了点车上剩下的面包，用房前的自来水管随便洗漱完就躺下了。
　　一米八的床，只有一床被子，两人并排躺着，胳膊挨着胳膊，村里的晚上静悄悄的，没有床头灯，灯一关，整个屋子黑的连个鬼都看不见 。
　　柳述之根本睡不着，又不敢动，怕吵到纪安宁，他放慢了呼吸。
　　“班长，你是不是睡不着”纪安宁突然出声。
　　柳述之身体僵了一瞬：“嗯”
　　纪安宁问：“你不困吗？”
　　“还好……”
　　“是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屋子，没见过这种地方，跟你的别墅没法比吧。”
　　柳述之：“确实没见过，不过感觉还不错，山清水秀，空气清新。”
　　纪安宁轻笑：“成语都用上了。”
　　柳述之说：“我认真的”，想到了那几张黑白照，犹豫几秒开口：“那些照片里的人是……”
　　纪安宁翻身，背对着柳述之，说：“是我家人，我爸，我妈，我奶奶”几秒后又说“本来应该还有我”
　　纪安宁平淡的语气让柳述之的心脏被攥紧了似的呼吸不过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屋里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柳述之清清嗓子，说：“睡吧，晚安。”
　　纪安宁：“晚安。”

　　柳述之睡的并不好，屋里没有空调没有暖气，床也硬邦邦的，他断断续续的做梦，梦里一会儿是白曦最后打电话给他的画面，一会儿是柳疆和方淑语的婚礼，最后画面跳到纪安宁满是泪水的脸上，他猛的睁开眼坐起来，大口呼吸。
　　天已经亮了，柳述之抬头看到的是木头做的房梁，细看还能看见瓦片，房间里土墙上贴着旧报纸，墙角立着一个木质衣柜，看上去像是老物件，窗边挂了一个老相册。
　　柳述之下床到相册旁仔细看，相册上是一家四口人，老人坐在小凳上，身后站着一男一女，男人怀里抱着小孩儿，女人羞涩的靠在男人肩膀上，小孩儿只有两岁左右，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盯着前方。
　　柳述之看着小孩儿熟悉的眉眼认出这是小时候的纪安宁。
　　正想仔细看相册下方的几张小照片，门被推开了。
　　纪安宁端着碗走进来，看见柳述之站在相册面前愣了几秒，随即开口说：“那是很多年前的老照片了，过来吃早饭吧，我刚从隔壁阿孃家端来的。”
　　柳述之点头，问：“几点了?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纪安宁把碗放到桌子上：“我六点就起来了，现在都九点多了班长。”
　　“不好意思啊，睡太死了。”
　　“不用不好意思，又不用干活，你想睡多久都可以！”

　　等柳述之吃完饭，纪安宁已经换了衣服，背着背篓手里拿了一把镰刀：“班长你就在屋里待着，出去转转也行，不过村里没啥好玩的。”
　　柳述之疑惑：“你干什么去啊?”
　　纪安宁晃了下背篓，说：“上坟，我奶奶今天生日，给她烧点东西。”
　　柳述之想着说一起，又想到自己只是个外人，这种事不好跟着。
　　站在房前往远处望去，一座接一座的大山，门前的田已经荒废了，柳述之掩上了门打算出去转转，顺着昨晚来的记忆往村中间走。
　　村子大多是土房子或者木房子，偶尔能见一座砖房，因为刚过完年，家家户户门口还是一片红，老人小孩儿很多，又还在正月里，年轻人也不少。
　　村里人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脸庞，在猜这是谁家的人。
　　“小兄弟，你是谁家的，怎么没见过你”路边一个四十来岁的光头男人上前搭话，还递了根烟。
　　柳述之摆手：“谢谢，我不抽烟，我是纪安宁的朋友。”
　　男人语调上扬哦了声：“纪安宁啊，那小子挺争气的，是我们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听说考到京城去了。”
　　柳述之说：“对，我们是同学。”
　　听说是同学，路边另外几个人都凑上前，围着柳述之说话。
　　“那你是京城人吗？”
　　柳述之点头。
　　“怪不得一看就跟我们不一样，这气质，又高又帅！”
　　“纪安宁混的可以啊，跟京城里的人都交上朋友了。”
　　“挺好嘛不是，唉，就是可惜杨奶奶看不见这么争气的宁儿了……”
　　柳述之问：“杨奶奶是纪安宁的亲人吗？”
　　几人一听同学问，七嘴八舌的说：“就是安宁奶奶，造孽的很呐，宁儿摊上这么一个家庭”
　　“可不是咋的，一家人死的干干净净，就小宁儿命大。”
　　柳述之心头一紧，问光头男人：“他怎么了，怎么命大了?”
　　光头男人朝身后屋喊了两声，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搬出一条长凳，又出来一个女人，端了盘瓜子放长凳中间，男人招手示意柳述之坐，柳述之也不客气，旁边还蹲着几个人。
　　男人抽了口烟，缓缓说着：“纪安宁是个好孩子，这十里八村就他成绩好，从村里考到镇上重点中学去了，我们村哪一个不羡慕，那镇上的领导还专门来村里表扬过小宁儿咧，还给发了钱！”
　　“从小懂事的很，空了就帮奶奶干活儿，爹妈也不在身边，好几年都不回来也不往家打钱，平时连个电话都没有，杨奶奶就守着小孙儿这么过，愣是从三四岁给拉扯这么大，还考了个好大学。”
　　“他那爹妈真不是个东西，小宁儿上高三的时候，两口子从外面回来了，杨奶奶高兴坏了，还以为一家人终于团圆了，没想到啊……唉……”
　　“回来是回来了，就是天天吵架打架，他们家在村尾我们村中间都能听见，杨奶奶眼泪都抹干了，小宁儿担心奶奶也不去学校了，后来还是小宁儿他班主任王老师，为了他能好好准备高考，就把人接到自己家里去复习，晚上再给送回来，每天这么来回跑……”
　　柳述之想到了纪安宁的那个班主任，叫王玉霞的老师，刚开学那会儿就去找过辅导员，又好声好气的让他帮忙照应纪安宁，心里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