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期未来》深山自开

46、 最后的告别 205

　　2052年春节，母亲的身体急转直下。
　　不是大病，就是老了，各个器官都衰竭了。医生含蓄地说：“老人家到了这个时候，治疗的意义不大。我们建议……以减轻痛苦为主。”
　　祝眠明白。她签了放弃抢救的同意书，选择了安宁疗护。
　　母亲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清醒，会跟她说几句话。
　　“眠眠，今天几号了？”
　　“二月三号，妈。快过年了。”
　　“哦……又要过年了。”母亲喃喃，“你爸最爱吃我做的年糕……”
　　“等您好了，再做给他吃。”
　　母亲笑了：“傻孩子，你爸都走了多少年了。”
　　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祝眠几乎整天守在养老院，晚上就睡在旁边的陪护床上。护士劝她回家休息，她摇摇头：“我想多陪陪我妈。”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也是母亲七十四岁生日。祝眠买了蛋糕，插上蜡烛，在病房里给母亲过生日。
　　母亲醒了，精神出奇地好。她坐起来，吃了小半块蛋糕，还喝了半杯果汁。
　　“眠眠，”她说，“妈想出去走走。”
　　护士说可以，用轮椅推着她们去了花园。虽然是冬天，但阳光很好，腊梅开了，香气清冽。
　　母亲看着那些花，突然说：“你爸追我那会儿，也送过我腊梅。穷得叮当响，买不起玫瑰，就去山上摘野腊梅。”
　　“爸真浪漫。”祝眠说。
　　“浪漫什么，傻得很。”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很深，“但我就喜欢他那个傻劲儿。”
　　她们在花园里坐了很久。母亲说了很多往事，从相识到结婚，从怀孕到生子，从年轻到年老。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在复习一生。
　　最后，母亲累了，闭上眼睛。祝眠推她回病房，扶她躺下。
　　“眠眠，”母亲握住她的手，“妈要走了。”
　　“妈……”
　　“别哭。”母亲的声音很轻，“妈这辈子，很幸福。有你爸，有你，够了。”
　　祝眠点头，眼泪不停地流。
　　“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生活。”母亲说，“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笑就笑，该哭就哭。不要憋着，不要硬撑。”
　　“嗯。”
　　“还有，”母亲睁开眼睛，看着她，“如果遇到合适的人，不要怕。你爸会理解的，妈也会理解的。人生还长，不要一个人过。”
　　祝眠说不出话，只是哭。
　　“好了，不说了。”母亲笑了，“妈累了，想睡一会儿。你也去休息吧。”
　　祝眠不肯走。她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一直到母亲睡着，呼吸变得平稳而缓慢。
　　护士来查房时，小声说：“你妈妈今天……回光返照。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祝眠说。
　　那一夜，她没睡。她坐在床边，看着母亲，听着她的呼吸。凌晨三点，母亲的呼吸突然变浅，变慢。
　　祝眠握紧母亲的手，轻声说：“妈，我在。”
　　母亲没醒，但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美梦。
　　凌晨五点十七分，母亲的呼吸停止了。
　　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监控仪的屏幕变成一条直线，发出单调的长音。
　　祝眠没有哭。她俯身，在母亲额头印下一个吻，轻声说：“晚安，妈。去找爸吧。告诉他，我想他。”
　　然后她按了呼叫铃。
　　护士和医生很快进来，检查，确认，记录时间。祝眠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看着母亲安详的脸。
　　走出病房时，腿一软，差点摔倒。护士扶住她：“祝小姐，节哀。”
　　“谢谢。”她说，“我没事。”
　　她真的没事。只是心里空了一块，像被挖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没关系。那块空缺里，填满了记忆，填满了爱，填满了七十四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