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期未来》深山自开

45、母亲的选择 205

　　2051年秋天，母亲在养老院摔了一跤。
　　不严重，但膝盖骨裂，需要卧床静养。祝眠每天去看她，喂饭，擦身，陪她聊天。
　　母亲的精神还不错，只是有时候会糊涂，把祝眠认成年轻时的自己，或者把护士认成老邻居。
　　“阿芬啊，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母亲握着祝眠的手问。
　　“妈，我是眠眠。”祝眠耐心地说。
　　“眠眠？”母亲眨眨眼，然后笑了，“哦，眠眠。我闺女。长这么大了。”
　　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医生说是轻度阿尔茨海默症的前兆，正常的衰老过程。
　　祝眠不觉得难过，反而觉得有点温暖。在母亲的记忆里，时间变得模糊，过去和现在混在一起。有时候她会说起祝眠小时候的事，说得清清楚楚，像昨天刚发生一样。
　　“你三岁那年，发高烧，四十度。你爸背着你跑去医院，我在后面追，鞋都跑掉了。”
　　“你七岁，不想上学，躲在床底下。我拿棍子捅你，你嗷嗷叫。”
　　“你十六岁，第一次来月经，吓得哭了。我说傻孩子，这说明你长大了。”
　　祝眠听着，笑着，偶尔补充细节。母女俩像在拼凑一幅记忆的拼图，一块一块，拼出完整的人生。
　　一天下午，母亲突然清醒了。她看着祝眠，眼神清明：“眠眠，妈要走了。”
　　祝眠心里一紧：“妈，你说什么胡话呢？你腿快好了，下周就能下地了。”
　　“不是这个。”母亲摇摇头，“妈是说……妈这一辈子，要走到头了。”
　　“妈——”
　　“听妈说完。”母亲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妈七十三了，够本了。你爸走了十几年，妈想他了。还有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都在那边等着呢。”
　　祝眠的眼泪掉下来：“妈，你别说了……”
　　“妈要说。”母亲擦去她的眼泪，“妈走了以后，你不要难过。人老了，就是要死的。这是自然规律，跟你爸说的那个……那个什么一样？”
　　“新陈代谢。”
　　“对，新陈代谢。”母亲笑了，“老细胞死了，新细胞才能长。老一代人走了，新一代人才能好好活。”
　　祝眠说不出话，只是哭。
　　“妈这辈子，没什么遗憾。”母亲继续说，“嫁了你爸，生了你，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吃了很多苦，但也长大了，坚强了。妈很骄傲。”
　　“妈……”
　　“所以，妈要走的时候，你不要哭。”母亲摸摸她的脸，“要笑，笑着送妈走。就像你爸走的时候，妈也没哭，因为知道他解脱了，不疼了。”
　　祝眠点头，眼泪不停地流。
　　“还有，”母亲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祝眠打开，里面是一对金耳环，很旧了，但擦得很亮。
　　“这是你外婆给我的嫁妆。”母亲说，“妈一直留着，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但现在……等不到了。你就收着吧，做个念想。”
　　祝眠握紧盒子，金属硌得手心生疼。
　　那天晚上，她陪母亲到很晚。母亲睡着了，呼吸平稳。她坐在床边，看着母亲苍老的脸，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看着她睡觉。
　　时光是个圆。她长大了，母亲变老了。她照顾母亲，就像母亲当年照顾她。
　　她想起父亲信里的话：“替爸爸照顾好妈妈。也照顾好你自己。”
　　她做到了。至少，她尽力了。
　　离开时，护士对她说：“你妈妈今天精神很好，跟我们聊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
　　“她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可调皮了，爬树掏鸟窝，掉下来摔断了胳膊。说你学习好，总是考第一名。说你中彩票那天，高兴得在家里蹦，把花瓶都打碎了。”
　　祝眠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原来在母亲心里，她永远都是那个调皮、聪明、会为了一点小事高兴得蹦起来的小女孩。
　　无论她经历了多少轮回，多少痛苦，多少失去。
　　在母亲眼里，她只是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