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期未来》深山自开

23、地质院的电话 江沉地

　　江沉地质院的同事打来电话，是2045年6月的一个下午。
　　“祝小姐，我们清理江沉的储物柜时，发现一些东西。”对方的声音很客气，“有些工作笔记，几本野外记录，还有……您的照片。您方便过来取一下吗？”
　　祝眠已经很久没去过地质院了。大楼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外墙，门口的花坛里种着月季。接待她的是个中年男人，姓刘，是江沉同一勘探队的同事。
　　“江沉的东西本来早就该清理的。”刘工领着她往楼上走，“但他家里人……您知道，他父母走得早，也没什么亲戚。队里就说先留着，等您什么时候方便。”
　　储物柜在三楼走廊尽头。很小一个铁皮柜，漆面已经斑驳。刘工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几本硬皮笔记本，一叠野外手绘图，一个指南针，还有一包没拆封的压缩饼干。
　　最上面放着一个信封。祝眠拿起来，很轻。她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她大学毕业那天，穿着学士服，笑得很傻。第二张是他们第一次去爬山，她累得坐在地上耍赖，江沉在旁边笑着看她。第三张是父亲生病前，他们三人在家吃饭，母亲夹菜给她，父亲正举杯。
　　照片背面都有日期，江沉的字迹：“2038.6.15”“2039.10.3”“2040.1.20”。
　　最后一张照片是空的，背面写着一行字：“等拍全家福。”
　　祝眠的手指抖了一下。刘工见状，低声说：“我出去抽根烟，您慢慢收拾。”
　　门关上了。储物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梧桐树的沙沙声。祝眠把照片放回信封，然后开始整理其他东西。
　　笔记本里是江沉的野外记录，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页都有日期、坐标、地质特征描述，还有手绘的剖面图。翻到最后一本，最后一条记录是2041年10月13日：“发现钴华矿脉迹象。纯度很高。如果顺利，这次能帮到她。”
　　下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祝眠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皮革封面还残留着一点尘土味，江沉身上的味道。
　　她打开那包压缩饼干。过期两年了，但包装完好。她拆开，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很干，很硬，需要用力咀嚼才能咽下去。
　　门开了，刘工回来：“收拾好了吗？需要帮忙吗？”
　　“好了。”祝眠把东西装进带来的纸箱，“谢谢您。”
　　“应该的。”刘工帮她抱起纸箱，犹豫了一下，“祝小姐，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江沉出发前，跟我们几个喝过一次酒。”刘工的声音很低，“他说这次任务很危险，但必须去。我们说，为了工作没必要这么拼。他说不是为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祝眠。
　　“他说是为了您。说您父亲需要一种药，药需要一种矿物，矿物只有那个地方有。他说，如果他不去，您会找别人去，那样更危险。”
　　祝眠的手指抠进纸箱边缘，硬纸板割得皮肤生疼。
　　“他还说，”刘工继续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们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说您做的梦，他都梦见过。所以他不怪您。”
　　纸箱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东西散了一地。笔记本翻开，那张空照片飘出来，背面朝上：“等拍全家福。”
　　刘工蹲下帮她捡。两人沉默地收拾着，把东西一样样放回箱子里。最后刘工说：“江沉是个好人。我们都很想他。”
　　“我知道。”祝眠抱起纸箱，“谢谢您。”
　　走出地质院时，夕阳正落在大楼侧面，把整栋建筑染成金色。祝眠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某个窗户，曾经是江沉的办公室。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这里找他。那天也像现在这样，夕阳很好，她站在楼下等他下班。江沉从大门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拿着地质锤。
　　“等久了吧？”他喘着气说。
　　“不久。”她递给他一瓶水，“就等了半个小时，顺便数了数你们楼有几扇窗。”
　　“多少扇？”
　　“七十二扇。”
　　江沉笑了，拧开瓶盖喝水，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他擦擦嘴说：“下次别数窗了，数我的睫毛吧。我睫毛长，够你数一会儿。”
　　幼稚的情话。但她记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记得。
　　现在她知道了，江沉说的“梦”，不是普通的梦。他或许也经历过那些似曾相识的瞬间，或许也感受过时间轮回的痕迹，或许也在某个深夜里惊醒，觉得这一切都发生过。
　　但他没说。他只是去了山里，带回那瓶蓝色粉末，然后消失在地裂缝里。
　　祝眠抱紧纸箱，快步走向停车场。
　　她要回去，立刻回去，时间实验室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