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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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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进行到第二天,考数学。
下午四点二十,考试结束铃响彻教学楼。
许嘉宁交卷后随着人流走出第一考场,脚步有些虚浮。连日的疲惫和压力在紧绷的神经松弛后反噬,胃部传来尖锐的绞痛。她扶着墙壁想缓一缓,眼前却开始发黑。
走廊喧闹,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脸色苍白的女生。
——除了陈遂。
他提前十分钟交了卷,正从三楼末位考场晃下来,嘴里还咬着笔帽。目光扫过楼梯拐角时,他顿住了。
许嘉宁蹲在那里,一只手死死按着胃,另一只手撑着墙,指节用力到发白。她的马尾散了,碎发被冷汗黏在额角。
陈遂几乎是跑过去的。
“许嘉宁?”他蹲下身,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胃疼?”陈遂眉头拧紧,“能站起来吗?”
她试了试,腿一软。陈遂想都没想,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触手的皮肤冰凉,带着湿冷的汗意。
“我送你去医院。”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许嘉宁声音微弱,“休息一下就好……”
“好什么好。”陈遂打断她。
他看向她:“能走吗?不能我背你。”
许嘉宁看着他,昏沉的意识里闪过一丝清明——走廊里已经有不少目光投过来,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起。
“陈遂,”她轻声说,“很多人看着……”
“那就看。”陈遂扶着她的手臂,动作稳而有力,“谁爱看谁看。”
车里空调开得很暖。
许嘉宁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脸色依然苍白。陈遂坐在旁边,侧脸对着窗外,下颌线绷得很紧。
“其实……”许嘉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用陪我的。你还有下一场考试……”
“考完了。”陈遂说。
“什么?”
“我说,”他转回头看她,“剩下的,不考了。”
许嘉宁睁开眼,怔怔地看着他。车里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却很亮,像某种下定决心后就不再动摇的兽。
“陈遂,”她张了张嘴,“你……”
“别说话。”他移开视线,“省点力气。”
然后他从车载冰箱里拿出瓶装水,拧开,递给她:“喝点温水。”
许嘉宁接过,水温刚好。她小口喝着,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缓解了胃部的痉挛。
窗外的街景快速倒退。陈遂重新看向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拍——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紧张时的样子。
*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时,陈遂刚替许嘉宁拉好被子。
陈昭玥冲进来,马尾因为奔跑而散乱,校服外套的拉链都没拉好。她一眼看见床上脸色苍白的许嘉宁,眼圈瞬间红了。
“嘉宁!”她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了?严不严重?”
许嘉宁刚打完止痛针,意识还有些模糊,看见她却勉强笑了笑:“昭玥……没事,就是胃疼。”
“什么叫就是胃疼!”陈昭玥转头瞪向陈遂,语气罕见地严厉,“陈遂!你怎么照顾她的?!”
陈遂靠在墙边,没反驳,只是说:“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
陈昭玥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握住许嘉宁的手,声音发颤:“都怪我……早知道你这几天脸色不好,我就不该……”
“不关你的事。”许嘉宁轻声说,反握住她的手,“是我自己没注意。”
陈昭玥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保温杯:“我妈早上让人熬的粥,说给你带的……她听说你最近学习累。”
保温杯拧开,热气带着米香飘出来。陈遂看着,眼神动了动。
陈昭玥小心地喂许嘉宁喝了几口,又替她擦嘴角,动作笨拙却温柔。做完这一切,她才转向陈遂:
“哥,外面……传得很难听。”
陈遂“嗯”了一声:“我知道。”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气的。”陈遂看向窗外,“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陈昭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在这陪着,我去跟班主任说一声,再给她家里打个电话。”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眼神复杂:“哥,这次……谢谢你。”
门轻轻关上。
医务室重新安静下来。陈遂走到床边,看着许嘉宁因为喝了热粥而稍微恢复血色的脸,低声说:“昭玥对你……挺够意思的。”
许嘉宁闭着眼,嘴角却弯了弯:“嗯。”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声音规律得像催眠曲。
许嘉宁睡着了。陈遂拉过椅子坐下,看着她沉睡的脸——褪去了平时的冷静自持,此刻的她看起来格外脆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忽然想起班主任说的话,想起她熬夜整理的笔记,想起每次补课时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
都是因为他。
这个认知像根细针,扎进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许嘉宁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动了动,眉头微蹙,像在做不好的梦。陈遂伸手,想替她拨开额前的碎发,指尖却在半空停住。
最后他只是轻轻拉高了被子。
窗外的夕阳斜射进来,给一切都镀上毛茸茸的金边。时光在这一刻变得很慢,慢到他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慢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里某种陌生的温柔。
*
第二天,消息已经传遍了年级。
“听说了吗?陈遂为了许嘉宁连考试都不考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本来就讨厌考试吗?”
“那不一样,这次……”
流言蜚语像秋天的落叶,扫不干净,越积越多。
班主任把许嘉宁叫到办公室,语气缓和但眼神严肃:“这次的事,年级里很重视。老师知道你身体不舒服,陈遂同学帮忙是应该的。但方式方法……可以更妥当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现在外面传得风风雨雨,这对你、对陈遂都不是好事。老师叫你来,是想提醒你——”
“保护好自己,别让别人的议论影响到你的生活和学习。”
许嘉宁抬起头。
“至于陈遂家里那边,他们自有考量。”班主任看着她,“你只需要记住:你是学生,首要任务是学习和照顾好自己。明白吗?”
许嘉宁沉默几秒,点头:“我明白。谢谢老师。”
“写个情况说明吧。”班主任递过纸笔,“把事情经过写清楚。其他的……别多写。”
放学后,许嘉宁在车棚堵住了陈遂。
他正在给山地车开锁,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她,动作顿住了。
“为什么放弃考试?”她开门见山。
陈遂转过身,靠在车架上:“成绩我可以补,考试我可以重考。但你出事的时候,我不可能站在旁边看着。”
许嘉宁怔住。傍晚的风吹过车棚,远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像心跳。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我们之前的交易……作废吧。”
陈遂的心一紧,却听她接着说:
“从现在起,不是交易了。是……朋友间的帮忙,可以吗?”
沉默。车棚的灯忽然亮起,昏黄的光洒在他们身上。
然后陈遂笑了,笑容很轻,像破云而出的阳光。
“好。”他说。
*
当晚,陈家餐厅。
水晶吊灯光线明亮。陈伯钧放下筷子,声音让空气凝固:“今天的会,王董特意问我,说‘你儿子为了个女同学连考试都不考了?’”
陈遂坐在那里,没说话。
“你怎么回事?”
“没什么好解释的。”陈遂语气平静,“事实就是那样。”
“事实?”陈伯钧声音冷下去,“事实是你为了逞英雄,连基本的轻重都分不清!这次考试是什么性质?你说不考就不考?你——”
“伯钧。”母亲林静雅轻声开口,打断了他。她擦了擦嘴角,转向陈遂:“小遂,妈妈理解你想帮助同学的心情。但做事要考虑方法。你这么做,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就算了,可你想过那个女同学吗?现在全校都在议论她,这对她是好事吗?”
陈遂握紧了筷子。
“真正对一个人好,”林静雅声音很轻,“不是一时冲动把她也拖进是非里。而是要学会……用更聪明的方式保护她。”
陈昭玥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她看见二哥绷紧的下颌线,看见父亲沉郁的脸色,也看见母亲平静无波的侧脸。
饭后,林静雅叫住陈昭玥,递来一个纸袋:“明天带给嘉宁。跟她说,好好照顾身体,别太往心里去。”
陈昭玥接过纸袋:“妈,你不生哥的气吗?”
林静雅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却看不透:
“生气?妈妈只是希望他快点长大。”
*
几天后的图书馆。
陈昭玥把54分的物理卷子拍在桌上,谢辞安从书里抬眼:“这次错得很有创意。”
“……你闭嘴!”
谢辞安合上书,点了点某道题:“比如这个,你选了C。”
“所以呢?”
“正确答案是A。”他顿了顿,“但你能在四个选项里精准避开所有正确答案,也算一种天赋。”
陈昭玥气得去抢他的书,他轻松避开:“恼羞成怒不能改变你考了54分的事实。”
“谢辞安!你是不是一天不气我就浑身难受?”
他沉默两秒,忽然说:“你今天没带水。”
陈昭玥愣住。
“平时这时候,你已经喝完半瓶水了。”谢辞安看着她,“所以你在生气,不是因为考砸,是因为别的。谁惹你了?”
空气突然安静。
陈昭玥张了张嘴,最终别开脸:“……没事。”
谢辞安没再追问。他从书包侧袋拿出一瓶矿泉水,推到她面前:“补充水分。生理需求会影响情绪判断。”
陈昭玥盯着那瓶水看了三秒,忽然笑了。她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然后擦擦嘴角:
“谢辞安,你有时候……还挺像个人的。”
谢辞安翻页的手指顿住了。
他没抬头,没说话,只是耳根——在图书馆柔和的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红。
陈昭玥看见了。她眨眨眼,嘴角笑意更深,却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
而在那一小方被灯光照亮的区域里,一瓶矿泉水静静立在两人之间,瓶身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像某个无人说破的秘密,安静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