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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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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的成绩单,是在一个阴沉的周四早晨贴出来的。
高二年级的光荣榜贴在教学楼大厅最显眼的位置。红底黑字,从第一名开始,一路向下延伸。
许嘉宁的名字在榜首,总分后面跟着一个漂亮得近乎孤傲的数字。她站在那里看榜,周围有低低的赞叹声,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缓缓下移,掠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在榜单末尾附近停了下来。
——陈遂。
数学:90分。
这个数字在一片不及格中显得格外突兀。她记得他上次月考数学只有32分。
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看陈遂的数学……居然及格了?”“听说许嘉宁在给他补课……”“真的假的?他俩还真……”
许嘉宁转身离开,穿过人群时背挺得很直。那些声音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她脸上始终平静,只有握着书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
回到教室时,陈遂正趴在桌上睡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凌乱的发梢上。许嘉宁经过他的座位,脚步顿了顿,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小盒东西,轻轻放在他桌角。
是一盒柠檬糖。糖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数学进步了,挺好。”
没有署名。
陈遂醒来时看到糖盒,愣了几秒,然后抓起纸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他把纸条小心折好,塞进笔袋最里层,剥开一颗糖扔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时,他抬头看向前排那个挺直的背影,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
周五晚上,许嘉宁家。
母亲在熨烫她那件最正式的衬衫——米白色,领口绣着细小的花纹,是去年生日时姑姑送的,她只在重要场合穿。
“明天妈妈穿这件去,好不好?”母亲轻声问。
许嘉宁点头:“好。”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但从晚饭后到现在,报纸始终停留在同一页。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最终什么也没说。
熨斗滑过布料,带起一片温热的蒸汽。母亲的声音在蒸汽里显得格外轻柔:“嘉宁。”
“嗯?”
“别让自己太累。”
“嗯。”
母亲抬头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有骄傲,也有隐约的担忧。但她没再多说,只是继续熨烫,把衬衫的每一个边角都熨得笔挺平整。
*
同一时间,陈家。
林静雅正在衣帽间挑衣服。最后她选了一件浅烟灰色的羊绒衫,配珍珠耳钉,既不会显得盛气凌人,也保持了恰当的距离感。
陈昭玥扒在门边:“妈,你明天真要自己去啊?”
“不然呢?”林静雅对着镜子试耳钉,“老让你爸的秘书去?那多少有点不尊重老师。”
“那……你会找嘉宁说话吗?”
林静雅动作一顿,从镜子里看向女儿:“你觉得呢?”
陈昭玥咬了咬嘴唇:“妈,嘉宁真的很好。她帮了哥很多……”
“妈妈知道。”林静雅转过身,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所以我才要去看看。”
陈遂的房间门一直关着。晚上十点,林静雅端着一杯热牛奶敲门进去时,他正坐在书桌前——难得的,面前摊着课本。
牛奶放在桌角。林静雅的目光扫过那些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最终落在儿子脸上。
“明天家长会。”她说。
“嗯。”
“我会去。”
陈遂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随你。”
林静雅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
“妈。”
她回头。
陈遂盯着课本,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她……明天也会在。”
这个“她”指谁,不言而喻。
林静雅看着儿子紧绷的侧脸,许久,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门轻轻关上。
*
周六上午,青川一中的校园格外安静。
家长们陆续走进高一(七)班教室。许嘉宁的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成绩单,坐姿端正。
九点整,林静雅出现在教室门口。
她今天戴了珍珠耳钉,浅烟灰色的羊绒衫衬得气质柔和,但眉眼间那种属于豪门女主人的从容与距离感,依然清晰可辨。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静雅对班主任微微颔首,然后走向陈遂的座位。经过许嘉宁母亲时,她脚步顿了顿,两人目光相接,互相点头致意。
没有交谈,但空气里已经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家长会按流程进行。最后是学生代表致辞。
许嘉宁走上讲台时,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她今天也穿了件浅色毛衣,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声音清晰平稳,条理分明,沉稳得不像个高一学生。
林静雅坐在台下,静静看着她。
这个女孩确实很优秀。不只是成绩,还有那种超越年龄的清醒与克制。她说话时目光平静,不卑不亢,即使知道台下坐着陈遂的母亲,也没有丝毫慌乱或讨好。
这种清醒让她很意外 毕竟就算是陈韫,在这个年纪也是很开朗活泼的,这样安静的许嘉宁,是她没想到的。
致辞结束,掌声响起。许嘉宁鞠躬下台,经过母亲身边时,母亲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很轻的一个动作,但许嘉宁感觉到了那里面的温度。
散会后,林静雅和班主任简单聊了几句,转身时,正好看见许嘉宁在帮母亲整理围巾。
她走了过去。
“许嘉宁同学?”林静雅声音温和。
许嘉宁转过身,礼貌点头:“阿姨好。”
“我是陈遂的母亲。”林静雅微笑,“听昭玥说,你经常帮助陈遂学习,谢谢你。”
“应该的。”许嘉宁声音平静,“我是学习委员。”
林静雅看着她:“陈遂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做事冲动,不考虑后果。之前考试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许嘉宁听懂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阿姨客气了。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陈遂同学……最近很努力。”
林静雅顿了顿。她没想到许嘉宁会反过来替陈遂说话。
“那就好。”她最终笑了笑,“希望他不要辜负你的帮助。”
对话到此结束。林静雅对许母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走出教学楼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许嘉宁撑开伞,和母亲并肩走在湿漉漉的校园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嘉宁。”母亲轻声开口。
“嗯?”
“……”母亲顿了顿,最终只说,“好好照顾自己。”
许嘉宁侧头看母亲。母亲目视前方,伞稳稳地举着,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柔和又坚定。
“我知道的,妈。”许嘉宁轻声说。
伞面悄无声息地往她这边倾斜了几分。
那天晚上,陈遂经过书房时,门虚掩着。
他看见母亲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的正是他期中考试的数学试卷。90分的红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母亲的手指很轻地抚过那个分数,动作慢得像是要确认每一个笔画的走向。
然后——她将试卷仔细地对折,边缘对齐,折痕压得笔直,放进了抽屉。
整个过程沉默无声,却像一场庄严的仪式。
陈遂在门外站了几秒,最终没有进去,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饭时,林静雅将煎蛋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下周开始,给你请个数学家教。学校的进度,可能不适合你。”
陈遂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不用。”
“为什么?”
“……”他盯着盘子里金黄的煎蛋,“我现在这样,挺好。”
林静雅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只是在起身离开时,很轻地说了一句:
“那要一直好下去。”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却像某种无形的界碑,稳稳立在了他们母子之间。
陈遂坐在餐桌前,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很久没动。
*
周日傍晚,车库。
许嘉宁推门进来时,陈遂已经在了。他蹲在地上,正在拆一个很大的纸箱。
“猫窝。”陈遂把垫子拿出来,“我妈给的,说小猫长大了需要自己的空间。”
那是一个很精致的猫窝,米白色,边缘绣着细小的花纹。小猫好奇地凑过来,满足地蜷了进去。
许嘉宁看着,没说话。两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补课到一半,许嘉宁忽然问:“你妈妈……给你请家教了吗?”
陈遂笔尖一顿:“你怎么知道?”
“昭玥说的。”许嘉宁低头看题,“你应该答应的。家教更系统。”
“不需要。”陈遂声音有些硬,“我现在这样就行。”
许嘉宁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陈遂,帮助有很多种。接受专业帮助不丢人。”
“那你呢?”陈遂脱口而出,“你不算专业帮助?”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但许嘉宁没生气。她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我不一样。我是同学,是朋友,但……”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不是你的最优解。”
陈遂的心沉了一下。
“期末进步一百名,”许嘉宁翻开下一页,语气恢复平时的平稳,“如果你能做到,下学期我可以继续帮你。如果做不到——”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见底:
“就听你妈妈的,请个家教吧。”
她把选择权,连同责任,一起推回给他。
陈遂盯着她看了很久。车库顶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她的眼睛很亮,像秋夜最干净的星,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暧昧,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但他喜欢这种清醒。因为清醒意味着真实。
“好。”他说。
不是“我会努力”,不是“我试试”,而是干脆的、像接受一场必须赢下的挑战的“好”。
许嘉宁看着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那开始吧。”她推过一张物理卷子,“今天讲力学。”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而在那个老旧的车库里,两个少年面对面坐着,中间摊着写满公式的笔记本。
小猫在新窝里睡得香甜。
而在笔记本的空白处,陈遂用笔尖很轻地写下一行小字,又迅速划掉:
“期末。一百名。”
划掉的墨迹在纸面上晕开,像某个刚刚立下、尚未宣之于口的誓言。
周一放学,图书馆。
陈昭玥收拾书包时瞥见谢辞安还在看书,随口道:“喂,你家怎么没人来家长会?”
谢辞安翻过一页:“没必要。”
“我妈妈还问起你了。”陈昭玥凑近,“问跟我坐一起的男生是谁。”
翻页的手指顿住。谢辞安抬眼:“怎么说的?”
“我说——”陈昭玥眼睛弯起,“是个讨厌鬼,但成绩特好。”
谢辞安重新低头:“哦。”
然后他继续翻书。但接下来的一分钟里,他翻错了两次页——一次翻过了头,一次翻错了章节。
陈昭玥看见了,没说话,嘴角悄悄扬起。
谢辞安合上书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背对着她说:
“下次家长会。”
“嗯?”
他声音很轻,“你可以继续这么介绍。”
说完他走了。陈昭玥愣了几秒,抓起书包追出去时,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讨厌鬼。”她小声说,然后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窗外,秋日的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