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步》允和喵

7、第 7 章

　　期中考试像一片沉重的云，压在了青川一中高二年级的头顶。

　　周三下午，班主任把许嘉宁叫到办公室。窗外的梧桐叶已黄透，在冷风里打着旋。

　　“嘉宁啊，”班主任推了推眼镜，“陈遂同学家里很关心这次期中成绩。你是学习委员，平时和他接触也多……能不能多帮帮他？”

　　话说得委婉，但目光里的压力是实的。

　　许嘉宁安静地点头：“我会尽力的，老师。”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灌进冷风，她下意识抱了抱手臂。想起陈遂那张总是满不在乎的脸，想起他转篮球时指尖的随意——他大概永远不知道，他的“不在乎”会成为别人的负担。虽然许嘉宁并不把这当初一种负担。

　　放学后的车库，小猫已经熟悉了他们的脚步声。

　　喂完猫，陈遂没有像往常那样离开。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连帽卫衣，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靠在旧课桌边看着许嘉宁收拾东西。

　　“班主任找你了？”他忽然开口。

　　许嘉宁动作一顿：“嗯。”

　　“关于我成绩？”

　　“……嗯。”

　　沉默在暮色渐浓的车库里蔓延。陈遂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自嘲：“我不需要谁替我负责。”

　　“我知道。”许嘉宁抬起头，“但我是学习委员。”

　　四目相对。然后陈遂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深蓝色卡片，放在桌上——市立图书馆专家阅览室通行证。

　　“你参加物理竞赛要用的书，只有那里有。”他别开视线，“学生证进不去。”

　　许嘉宁怔住了。

　　“条件呢？”她问。

　　陈遂转回头，黄昏最后的光落在他眼里：“每周三，这里。喂完猫，你多留一小时，帮我补课。”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

　　“这是交易。你付出时间，我提供资源。公平。”

　　许嘉宁看着那张卡，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拿起它。

　　“好。”她说，“交易成立。”

　　第一次补课，许嘉宁带来了充电台灯。暖黄的光圈拢住旧课桌一小片区域。

　　陈遂的基础比她想象中更薄弱。一道函数题，她讲了三种解法，他依然皱着眉。

　　“这里，”她笔尖轻点草稿纸，“从第二步就错了。为什么要把x移到右边？”

　　陈遂盯着那道题，喉结滚了滚：“……我以为要这样。”

　　“公式呢？”

　　沉默。

　　几秒后，他低声说：“……没背。”

　　许嘉宁放下笔，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先看这个。十分钟。”

　　她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重点用不同颜色标出。陈遂接过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耳根发热。

　　不是难堪。是别的什么。

　　十分钟后，他解出了那道题。步骤笨拙，但至少对了。

　　“有进步。”许嘉宁说。

　　只是三个字，陈遂却觉得像是得了奖赏。他别开脸拿起水瓶，冰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心里那点莫名的躁动。

　　台灯的光把他侧脸轮廓照得格外清晰。许嘉宁看着，忽然发现——他认真时，睫毛其实很长。

　　第二次补课，遇上了停电。

　　整个老小区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光微弱地渗进来。小猫惊慌地叫了一声。

　　“别动。”陈遂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比平时低沉。

　　手机电筒的光亮起，划破黑暗。他举着手机走回来，光晃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估计一会儿就来。”他在她对面坐下，把手机立在桌上。光向上照着天花板，反射下来柔和的光晕，刚好够看清纸笔。

　　许嘉宁伸手去拿笔，碰翻了水杯。

　　“小心。”陈遂反应很快，抽出纸巾按住湿透的纸。他擦得很仔细，连桌角的积水都用纸巾吸干净。

　　许嘉宁在昏暗的光里看着他。他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动作稳而有序——和平时那个转着篮球、笑得漫不经心的少年，判若两人。

　　“好了。”他抬起头，撞上她的目光。

　　手机光从下方照上来，让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

　　“你……”许嘉宁轻声开口，“其实很细心。”

　　陈遂动作一顿。光影里，他喉结滚了滚，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只对重要的事。”他补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许嘉宁能听见他平缓的呼吸，能闻到他卫衣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感受到两人之间不到一米的距离里，某种正在悄然改变的东西。

　　第三次补课结束时，秋雨正密。

　　许嘉宁没带伞，站在车库门口望着灰蒙蒙的雨幕。陈遂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拧开，倒出大半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给。”他递过来。

　　许嘉宁愣了愣：“……给我的？”

　　“买多了。”他别开视线，耳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薄红，“不喝也浪费。”

　　她接过。温度透过杯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奶香在潮湿空气里晕开。

　　两人安静地站在车库门口，看雨帘将世界隔成模糊的色块。小猫在脚边打转，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那一刻没有人说话。

　　但有些东西，比语言更清晰地存在于这个潮湿温热的秋夜——比如他悄悄把伞倾向她那边而湿了的肩膀，比如她捧着杯子时微微弯起的嘴角，比如雨声里，两颗心悄然靠近的节奏。

　　第二天，许嘉宁在错题本里发现一张纸条。

　　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

　　“下次停电，我带台灯来。

　　——交易的一部分。”

　　她看着那张幼稚的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日记本，把它小心地夹了进去。

　　合上本子时，窗外阳光正好。而那瓶热牛奶的温暖，好像还留在指尖。

　　同一时间，图书馆。

　　陈昭玥咬着笔杆瞪数学卷子，谢辞安坐在对面看英文原版书。

　　“为什么要有数学这种东西！”她把笔一扔。

　　“因为宇宙运行需要数学语言描述。”谢辞安头也不抬。

　　“我不需要！我只需要及格！”

　　“那就该安静做题，而不是制造噪音。”

　　陈昭玥瞪他，几秒后还是悻悻地捡回笔。做到一半，她小声嘀咕：“不知道嘉宁今天有没有给我哥补课……她最近好累的样子。”

　　谢辞安翻页的手指顿住了。

　　他想起昨天在便利店，看见陈遂买热牛奶。只买一瓶，用毛巾仔细包好放进书包。

　　当时只觉得奇怪。

　　现在好像明白了什么。

　　“喂，”陈昭玥戳戳他手臂，“这道题怎么解？”

　　谢辞安看向题目，是很基础的几何。他拿过草稿纸，画了一条辅助线。

　　“这样？为什么？”

　　“因为这两条线平行。”他笔尖轻点，“平行线间的距离处处相等，是基本定理。”

　　“哦……”陈昭玥拖长声音，然后忽然笑了，“谢辞安，你讲题比数学老师清楚诶。”

　　谢辞安没接话，只是把草稿纸推回去。

　　陈昭玥解对了，开心地圈起答案。她从书包里摸出一包小熊饼干，撕开，递给他一片：“奖励你的！”

　　谢辞安看着那片饼干，顿了顿，接过来。

　　“谢谢。”他说。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

　　“11月16日，晴。

　　她今天夸我讲题清楚。

　　大概是随口说的。

　　但还是记住了。

　　……

　　饼干太甜。

　　下次带无糖的。

　　不过，她大概不会要。”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窗外月色很好。他想起她递饼干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说“奖励你的”时上扬的语调。

　　然后他合上日记本，关掉灯。

　　黑暗里，只有月光，和心里某个地方一点陌生的暖意——像那片饼干化开的甜，细微，却顽固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