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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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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川一中的秋天,是在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里彻底凉下来的。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天色阴沉得像傍晚。物理老师还在讲台上画受力分析图,窗外已经传来第一声闷雷。
下课铃响时,雨已经下成了白茫茫的幕布。
陈昭玥冲到窗边:“完蛋了!我早上看天气预报说是阴天!”
同学们挤在走廊里,对着瓢泼大雨哀嚎。许嘉宁从书包里拿出折叠伞——很小的一把,淡蓝色,伞骨有一处用透明胶带仔细缠着。她走到陈遂课桌边,他正靠在椅背上,单耳挂着耳机。
“陈遂。”她轻声叫他。
陈遂摘下耳机,抬头。
“给你伞。”许嘉宁把伞放在他桌上,“我和昭玥可以撑一把去公交站。”
陈遂盯着那把小小的伞,又抬眼看看她。窗外雨声哗啦,衬得走廊上的喧闹有些遥远。
“不用。”他把伞推回去,“我……”
话没说完,教室后门传来温和的声音:“少爷,车到楼下了。”
穿着整洁的司机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伞,只是微微颔首。
空气微妙地凝固了两秒。
许嘉宁握着伞的手指轻轻收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那好。”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陈遂站起来,对司机说了句“等一下”,然后拿起桌上那把蓝色小伞,塞回许嘉宁手里。
“用这个。”他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低,“你那把太小,两个人撑会湿。”
许嘉宁看着手里失而复得的伞,没说话。
“走吧。”陈遂迈步走向门口,经过司机时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回头看她,“送你到车那儿。”
三人走到教学楼门口。雨水被风卷进来,打湿了前厅的地砖。陈遂从司机手中接过一把宽大的长柄黑伞,“啪”一声撑开。
伞面在昏暗天光下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过来。”他侧身。
陈昭玥率先钻到伞下,许嘉宁顿了顿,也走过去。伞很大,足够遮住三个人,但陈遂还是把伞大幅度倾向她们那边。雨水很快打湿了他右侧的肩膀,深灰色校服外套颜色深了一片。
短短几十米的路,雨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许嘉宁安静地走着,余光能看见他握伞的手——指节分明,握得很稳。
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雨幕里,车窗上雨水纵横。
陈遂拉开车门,对陈昭玥说:“上车。”
然后他转向许嘉宁,雨声太大,他稍稍提高声音:“地址。”
许嘉宁愣了一下。
“你家地址。”陈遂看着她,雨水顺着他发梢滴下来,“雨太大,公交不好等。”
“不用麻烦……”
“顺路。”陈遂打断她,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事实,“上车吧,你衣服快湿了。”
陈昭玥已经从车里探出头:“嘉宁快上来!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许嘉宁看了一眼自己湿了的鞋面和裤脚,又看了看陈遂湿透的右肩。沉默两秒,她低声说:“谢谢。”
弯腰坐进车里。真皮座椅带着凉意,车内有一种洁净的、不属于她世界的气息。
陈遂关上车门,对司机说了句“开稳点”,然后后退两步,重新撑起伞。
车子缓缓启动。许嘉宁回头,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见他站在原地,黑色伞面像一朵沉默的蘑菇,在灰白的雨幕里逐渐变小,最后消失。
雨刷器规律地摆动,将世界切割成清晰的、又不断模糊的片段。
*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声响。
陈昭玥兴奋地摸摸真皮座椅:“哥你今天居然这么好心!嘉宁我跟你说,他平时可小气了,我想坐他车去商场都不让……”
许嘉宁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雨景上。街道、行人、霓虹灯,一切都被雨水晕染成模糊的水彩画。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温和地说:“同学,具体地址是?”
许嘉宁报出那个老小区的名字。司机点点头,在导航里输入。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小巷口。巷子太窄,车进不去。
“就到这里吧,谢谢叔叔。”许嘉宁拉开车门,撑开那把蓝色小伞。
陈昭玥挥挥手:“明天见!”
车子掉头离开。许嘉宁站在巷口,看着尾灯的红光在雨幕里渐行渐远,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她转身走进巷子。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帆布鞋很快湿透了。走到单元门口时,她顿了顿,回头看向巷口。
空荡荡的,只有雨。
上楼,开门。周文慧在厨房做饭,香味飘出来。
“回来啦?”周文慧探头,“呀,身上怎么湿了?快去换衣服。”
许嘉宁应了一声,走进自己房间。她脱下湿透的外套,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伞够大吗?】
发送时间:十七分钟前。
许嘉宁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片刻,然后打字:【够。你到家了吗?】
发送。
几乎在下一秒,回复就来了:【到了。】
然后又一条:【记得喝热水。】
许嘉宁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雨还在下,密密麻麻,把世界隔成无数个模糊的小格子。远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水汽里晕开毛茸茸的光晕。
她低头打字:【你也是。】
这次,过了两分钟,手机才再次震动。
【嗯。】
只有一个字。但她仿佛能看见他发这个字时,别开视线、耳根微红的样子。
晚上七点,雨势稍小。
陈遂站在便利店的货架前,盯着琳琅满目的感冒药。穿白大褂的药剂师走过来:“同学,需要什么?”
“感冒,发烧,喉咙痛。”陈遂说,“都要。”
药剂师笑了:“是给自己买还是给别人买?症状不一样,药也不一样的。”
陈遂沉默两秒:“女生。淋了雨,可能会感冒。”
最后他提着一个袋子走出便利店,里面有退烧药、润喉糖,还有一盒柠檬糖。结账时看见柜台边的伞,又拿了把最大的长柄伞。
走到许嘉宁家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灯昏暗。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窗户,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把东西给她。
直接敲门?太突兀。
打电话让她下来?雨还没停。
正犹豫时,单元门开了。一个提着垃圾袋的阿姨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小伙子,找谁啊?”
陈遂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袋子递过去:“阿姨,能麻烦您把这个给302的许嘉宁吗?就说……是同班同学放的。”
阿姨接过袋子,看了看里面的药,又看了看他淋湿的头发,笑了:“好,好。你等着啊,我这就上去。”
陈遂想说不用等,但阿姨已经转身上楼了。他只好站在原地,雨丝飘进来,落在脖颈上,凉凉的。
五分钟后,阿姨下来了,手里拿着那个袋子。
“小姑娘说谢谢你,但药她家里有,让我还给你。”阿姨把袋子递回来,又补充一句,“不过糖她收下了。”
陈遂接过袋子。药盒原封不动,只有那盒柠檬糖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袋子,忽然笑了。
“谢谢阿姨。”他说,转身走进雨里。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
晚上十一点,雨又下大了。
陈遂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歌。随机播放跳到一首慢歌,女声温柔地唱着关于雨天的歌词。他皱了皱眉,切歌。
下一首还是情歌。
再切。
连续切了五首,全是黏糊糊的情歌。他烦躁地摘掉耳机,房间里瞬间被雨声填满——哗啦啦的,像是全世界的雨都下在了他窗外。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他抓过来看,是陈昭玥的消息:【哥!嘉宁好像发烧了!她晚上给我发消息说头晕!】
陈遂猛地坐起来。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回:【知道了。】
然后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今天刚存进去的号码。拨号键按下去,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脏上。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她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哑一些,软一些,带着刚醒的朦胧。
陈遂喉结动了动:“……吵醒你了?”
“没有。还没睡。”电话那头有细微的响动,像是翻身,“怎么了?”
“昭玥说你发烧了。”
许嘉宁沉默两秒:“没有发烧,只是有点头晕。已经吃药了。”
“吃的什么药?”
“家里有的。怎么了?”
陈遂握紧手机:“没。就是问问。”
电话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背景里绵绵的雨声。那雨声通过电波传到彼此耳中,像是下在了同一个房间里。
“陈遂。”她忽然叫他。
“嗯。”
“今天……谢谢你送我。”
“顺路而已。”
“伞也谢谢你。”
“……那把伞太小了。”
又一阵沉默。然后许嘉宁很轻地笑了一声,气音通过听筒传过来,痒痒的。
“笑什么。”陈遂说,耳朵有点热。
“没什么。”她顿了顿,“就是觉得……你有时候,还挺啰嗦的。”
陈遂噎住。
“药记得按时吃。”他生硬地转移话题,“多喝热水。”
“嗯。”
“那……早点睡。”
“你也是。”
挂断电话后,陈遂在黑暗里躺了很久。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像谁在耳边轻声说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车里那种洁净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潮湿,和她身上那种很淡的、像阳光晒过书本的味道。
*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蓝。
许嘉宁的烧退了,但脸色还有些苍白。早自习时,她在桌肚里发现一张折叠的纸条。
没有署名,字迹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猫说,谢谢你昨天的伞。”
她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角,写下回复,课间时趁陈遂不在,夹进了他的物理书里。
中午,陈遂翻开书,纸条飘出来。他捡起来,展开。
“猫应该谢谢喂它的人。”
耳根瞬间烧起来。他猛地合上书,抬头看向前排。许嘉宁正低头写作业,马尾从肩头滑下来,侧脸安静。
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能清楚看见——她的耳尖,是红的。
他重新打开书,把那张纸条小心地夹回原处。指尖在纸面上停留片刻,然后很轻地,在上面按了一下。
像是盖下一个无人知晓的印章。
周五,又下雨了。
谢辞安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屋檐成串落下,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黑伞,伞骨结实,伞面宽阔。和上周陈遂用的那把很像,但更新,更挺括。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还有陈昭玥的哀叹:“怎么又下雨!我恨秋天!”
谢辞安没有回头。他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身侧。
“喂,谢、辞、安、”陈昭玥戳戳他手臂,“带伞没?借我撑到校门口呗?”
谢辞安转过头。她今天扎了高马尾,发梢有些潮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理直气壮地等着借伞。
他沉默两秒,把手里那把伞递过去。
陈昭玥接过,撑开,发现伞大得能装下三个人。“哇,你这伞……”她话没说完,谢辞安已经转身走进雨里。
“诶!”陈昭玥追上去,把伞举高试图罩住他,“一起撑啊!”
雨很大,谢辞安的肩线很快湿了。但他没有靠近,反而往旁边挪了半步。
“不用。”他说,“我住得近。”
“近什么近!你家不是住溪山那边吗?比我还远!”陈昭玥执拗地把伞往他那边推,“一起撑!不然这伞我一个人用也太浪费了。”
谢辞安停下脚步。
雨水顺着他额发滴落,滑过眼镜边缘。他透过被雨打湿的镜片看她,看了好几秒,才很轻地说:“伞会往你那边斜。”
陈昭玥愣住:“什么?”
“我说,”谢辞安别开视线,声音在雨声里有些模糊,“算了……你自己撑就好。”
说完,他加快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拐角。
陈昭玥站在原地,撑着一把过于宽大的黑伞。雨水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像是无数细小的鼓点。
她低头,看见伞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英文商标,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数字,像是编号。
指尖摩挲过那行数字,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
然后她抬头,望向谢辞安消失的方向。雨水把世界冲刷得干净又模糊,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她的伞下,圈出一小片干燥的、安静的空间。
夜晚,谢辞安在日记本上写:
“又下雨了。
她把伞还回来了,放在我桌上。
伞是干的。
但她头发湿了一点点。
也许下次……
应该买把更大的伞。”
笔尖在这里停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摘下眼镜,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窗玻璃上还残留着蜿蜒的水痕,把外面的灯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他忽然想起她接过伞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的温度。
很轻,很快。
像雨滴落在皮肤上。
转瞬即逝,却留下了一整夜的潮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