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步》允和喵

32、第 32 章

　　九月二十五日，早晨七点半的教室已经坐满了人。

　　陈遂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考场，靠窗第二排。

　　这是第一次，他因为成绩进步而换到更靠前的考场。窗外的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几片早落的叶子在晨风中打着旋儿飘下。

　　监考老师发下数学试卷。陈遂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选择题顺利，填空题也顺。到了大题部分，他放慢速度。

　　最后一道综合题，题干很长，他读了两遍才理清条件。画图，列方程，解到第二步时卡住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脑海里忽然浮现许嘉宁的声音：“遇到卡住的题，换个角度想。有时候不是题难，是你钻牛角尖了。”

　　他重新看向题目，换了一种思路。这次通了。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公式一行行铺开，最后得出答案时，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

　　他长舒一口气，看向窗外。阳光透过银杏叶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同一时间，第一考场。

　　许嘉宁已经答完卷，正在检查。她的速度向来很快，但从不急着交卷。笔尖从第一题开始，重新验算每一个步骤。

　　检查到物理卷最后一道大题时，她停顿了一下。这道题她用了两种解法，结果一致。但她总觉得还有更简洁的思路。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中摇曳。她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三种解法。

　　果然更简洁。

　　她在试卷上修改，嘴角微微上扬。

　　*

　　教学楼另一头，陈昭玥正对着数学卷发愁。

　　最后一道大题，她认识它，它也认识她——谢辞安昨天放学时刚讲过同类型的题。但她当时没完全听懂，现在看着题目，只觉得眼熟。

　　她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脑海里回响起谢辞安的声音：“这种题的关键是找等量关系，别被多余条件干扰。”

　　她深吸一口气，抛开那些复杂的数字，专注在核心条件上。慢慢地，思路清晰起来。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交卷铃响时，她刚好写完最后一行。

　　走出考场，她在走廊里遇见谢辞安。他刚从第一考场出来，表情平静。

　　“最后一道题，”陈昭玥凑过去，“我好像做出来了！”

　　谢辞安看她一眼：“哪道？”

　　陈昭玥描述了一下。谢辞安听完说：“思路对，但计算结果要检查单位。”

　　她一愣，赶紧回忆自己写没写单位。完了，好像真忘了写。

　　“啊——”陈昭玥哀嚎一声。

　　谢辞安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下次记住。”

　　*

　　晚上八点，陈氏集团顶楼办公室。

　　陈韫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眼睛发酸。城东科技园项目的最终报价今晚必须确定，而沈氏的报价比她预估的低了三个百分点。

　　她揉了揉太阳穴，重新核算成本。每一个数字都要精确，每一笔支出都要合理。

　　办公室座机响起。秘书转接：“陈总，沈氏沈总的电话。”

　　她顿了顿：“接进来。”

　　沈砚知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还在加班？”

　　“嗯。”陈韫说，“有事？”

　　“你的方案第三部分，成本可以再压缩2%，不影响质量。”沈砚知说，“我让助理把修改建议发你邮箱了。”

　　陈韫点开邮箱，果然有新邮件。附件里的表格数据详细，计算精确，甚至标注了数据来源。

　　她看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谢谢。”她说，“但陈氏有自己的核算标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你。只是建议。”

　　“还有事吗？”陈韫问。

　　“早点休息。”沈砚知说，“你声音听起来很累。”

　　陈韫握着听筒，没说话。

　　“以前你每次熬夜，第二天声音就会这样。”沈砚知的声音很轻，“现在还是这样。”

　　“我挂了。”陈韫说。

　　“晚安。”

　　她挂断电话，看着电脑屏幕。光标在邮箱界面闪烁，附件图标安静地待在那里。

　　深夜十一点，她终于做完最后调整。发送给团队后，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手机震动——这次是私人手机。她拿起来看，是沈砚知发来的短信：

　　【黑眼圈又重了。】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就像三年前一样。

　　陈韫盯着那行字，想起那时候他会买热牛奶送到她宿舍楼下，看着她喝完才走，美名其曰说是对自己的“金主”负责。

　　现在他不会送牛奶了。只有一条冷冰冰的短信。

　　她放下手机，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

　　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比往年都冷。

　　*

　　九月二十八日，成绩公布日。

　　公告栏前人山人海。陈遂挤进去，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他从后往前找自己的名字，手指在名单上快速移动。

　　400名没有，350名没有，300名没有……250名没有……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继续往前。240，230，220，210……

　　198名，陈遂。

　　他停住手指，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又看向旁边的各科分数：语文95，数学132，英语118，物理85，化学80，政治82。

　　总分592。比上次进步了将近一百分。

　　他挤出人群，走到等在树下的许嘉宁面前。

　　“多少？”她问。

　　“198。”陈遂说，声音有些发哑，“进了。”

　　许嘉宁笑了。不是嘴角微扬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笑。

　　“我就知道你可以。”她说。

　　陈遂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这大半年的所有努力，所有挑灯夜战，所有卡题时的烦躁，所有进步缓慢时的自我怀疑——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不远处，陈昭玥举着成绩单跑向谢辞安。

　　“看！150名！我进步了30名！”

　　谢辞安接过成绩单，扫了一眼：“嗯。历史还是差。”

　　“你就不能夸夸我嘛！”陈昭玥瞪他。

　　谢辞安推了推眼镜，把成绩单还给她：“进步了。继续努力。”

　　陈昭玥这才满意，但嘴上还要说：“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说什么？”

　　“比如‘陈昭玥你真棒’‘陈昭玥你太厉害了’之类的！”

　　谢辞安看着她，沉默两秒：“你要求真多。”

　　但他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陈昭玥看见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放学后，物理老师叫住陈遂和许嘉宁。

　　“国庆后竞赛班开始选拔。”老师说，“你们俩都报名。”

　　陈遂愣住：“老师，我能进吗？”

　　“198名，有资格了。”老师拍拍他的肩，“好好准备。嘉宁你没问题，但也要认真对待。”

　　许嘉宁点头：“知道了，老师。”

　　走出办公室，陈遂还有些恍惚：“我真的能进竞赛班？”

　　“能。”许嘉宁肯定地说，“你这半年的进步，老师都看在眼里。”

　　“那你呢？肯定能进吧？”

　　许嘉宁点头：“但选拔还是要参加。”

　　两人走到车库，许嘉宁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个小小的蛋糕，上面插着数字蜡烛“198”。

　　陈遂愣住：“你准备的？”

　　“我妈做的。”许嘉宁说，但耳根微红，“我说你月考进步了，她就做了。”

　　陈遂知道她在说谎——周阿姨根本不知道他今天出成绩。这个蛋糕，是她特意准备的。
　　但他没戳破，只是笑：“谢谢阿姨。”

　　点上蜡烛，小小的火苗在昏暗的车库里跳动。许嘉宁轻声说：“许个愿吧。”

　　陈遂闭上眼睛，三秒后睁开，吹灭蜡烛。

　　“许了什么愿？”许嘉宁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算了。”

　　陈遂看着她被烛光照亮的脸，忽然说：“国庆放假……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那……要不要出去走走？就我们两个。”

　　许嘉宁想了想：“叫上昭玥吧。她前几天说想出去玩。”

　　陈遂点头：“好。”

　　*

　　九月二十九日，最终竞标会。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陈韫和沈砚知分别坐在长桌两侧，身后是各自的团队。投影仪轮流播放两家的方案，评委们认真记录。

　　陈韫的方案创新但风险高，沈砚知的方案稳妥但缺乏亮点。提问环节，有评委对陈韫方案的风险控制提出质疑。

　　陈韫正要回答，沈砚知忽然开口：“关于风险控制，陈总的方案其实有配套预案。只是时间关系没有完全展示。”

　　他自然地接过话头，详细解释了陈韫方案中的风险应对措施——有些甚至陈韫自己都没想得这么周全。

　　陈韫看着他，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会议结束，结果要三天后公布。陈韫走到天台透气，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刚才为什么那样说？”沈砚知走到她身边，“那些风险控制措施，我根本没在你的方案里看到。”

　　“因为我还没来得及写进去。”陈韫说，“但确实有计划。”

　　“你怎么知道我会帮你圆场？”

　　“我不知道。”陈韫转身看他，“但你还是帮了。”

　　沈砚知看着她，眼神很深：“陈韫，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躲。”

　　“那就看着我，说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陈韫说不出口。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深爱过、又亲手推开的人，喉咙发紧。

　　最后她说：“沈砚知，有些事，回不去了。”

　　“我没说要回去。”沈砚知说，“人不总是活在过去，所以我要往前走，但我想和你一起走。”

　　陈韫怔住。

　　沈砚知没再多说，转身离开。天台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陈韫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云朵像被扯散的棉花糖。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沈砚知送她的生日礼物——不是钢笔，是一个手工做的星空投影灯。他说：“以后你的每个夜晚，都有星空。”

　　那个灯她一直留着，但很少打开。

　　因为每次打开，都会想起送灯的人。

　　*

　　九月三十日，国庆前最后一天。

　　放学后，陈遂在教学楼门口等许嘉宁。两人一起走到车棚时，陈遂说：“明天出游的事，我跟昭玥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要叫上谢辞安。”陈遂笑，“还保证一定能把他叫来。”

　　许嘉宁也笑了：“她还真有办法。”

　　“那我们明天九点，公交站见？”

　　“好。”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陈遂回家路上，在便利店买了些明天要带的零食和水。

　　陈遂前两天买的拍立得，今天也到了。

　　晚上，陈昭玥果然搞定了谢辞安。她跑到陈遂房间，得意地说：“哥，谢辞安答应了！”

　　“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你不去我就天天跟着你，你去哪我跟哪’。”陈昭玥笑，“他看了我三秒，就说‘我去’。”

　　陈遂摇头笑：“也就你能治得了他。”

　　“那当然！”陈昭玥说完，神秘兮兮地溜回自己房间，开始准备她的“秘密计划”——她偷偷把化妆品装进小包里，打算明天给许嘉宁一个“惊喜”。

　　同一时间，许嘉宁在检查明天要带的东西：野餐垫、驱蚊水、创可贴、纸巾、湿巾、垃圾袋……

　　周文慧走进来：“明天和同学出去玩？”

　　“嗯。”许嘉宁点头，“陈遂，还有他妹妹昭玥，和昭玥的同学。”

　　“钱带够了吗？”周文慧拿出钱包。

　　“够了。”许嘉宁说，“就是去森林公园，花不了多少钱。”

　　“那也多带点。”周文慧塞给她两百块钱，“玩得开心点。”

　　“谢谢妈。”

　　周文慧看着女儿整理背包的背影，轻声说：“嘉宁。”

　　“嗯？”

　　“小陈那孩子……挺不错的。”

　　许嘉宁手一顿，耳根微红：“妈……”

　　“妈就是说说。”周文慧笑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相处方式，妈不干涉。就是……注意分寸。”

　　“知道了。”许嘉宁小声说。

　　周文慧拍拍她的肩，走出房间。

　　夜深了，四个人都还没睡。

　　陈遂在检查新买的拍立得，确认里面有相纸。

　　许嘉宁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浅灰色卫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

　　陈昭玥在房间里试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

　　谢辞安在看书，但书页很久没翻动。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确认明天集合的时间。

　　而陈韫，在收拾出差行李。她打开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面是一个星空投影灯。按下开关，天花板上出现点点星光。

　　她躺在地板上，看着那些虚假的星星。数啊数，突然就哭了。

　　手机屏幕亮着，是沈砚知发来的短信：【我查到深圳明天有雨，记得带伞。】

　　她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回复键上悬停。

　　最后打字：【嗯。】

　　发送。

　　然后关掉投影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映着她的脸。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

　　十月一日，清晨七点。

　　阳光很好，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陈遂提前十分钟到公交站，手里提着装食物的袋子，脖子上挂着新买的拍立得。

　　许嘉宁准时出现，背着双肩包，浅灰色卫衣衬得她皮肤很白。

　　“早。”陈遂说。

　　“早。”

　　两人并肩站着等另外两个。七点十分，陈昭玥拖着谢辞安跑过来。

　　“没迟到吧没迟到吧！”陈昭玥气喘吁吁。

　　谢辞安被她拽着，表情无奈但纵容。

　　“正好。”陈遂笑。

　　公交车来了。四人上车，选了后排的座位。陈遂和许嘉宁坐一起，陈昭玥拉着谢辞安坐他们前面。

　　车子启动，驶向市郊。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陈昭玥回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嘉宁：“嘉宁，等会儿到了，我有惊喜给你！”

　　许嘉宁疑惑：“什么惊喜？”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陈昭玥神秘地笑，然后凑到谢辞安耳边小声说，“配合我啊！”

　　谢辞安看她一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车子穿过城市，驶向郊外。路两旁的树木已经染上秋色，金黄、橙红、深绿交织，像打翻的调色盘。

　　陈遂看着窗外的风景，又看看身边的许嘉宁。

　　她正看着窗外，阳光在她脸上跳跃，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他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

　　许嘉宁转头：“你拍了？”

　　“嗯。”陈遂给她看，“好看。”

　　取景框里的她侧脸柔和，眼神清澈，身后是流动的秋色。

　　许嘉宁看着，轻声说：“相片很贵的。”

　　“值得。”陈遂说。

　　许嘉宁没再说话，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窗外。但陈遂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车子继续向前驶去。

　　国庆假期的第一天，四个年轻人的出游，刚刚开始。

　　而秋天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