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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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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川一中秋季篮球联赛开幕那天,天空蓝得像水洗过的缎子。
许嘉宁负责后勤,抱着整箱矿泉水站在场边树荫下。她穿着合身的校服,马尾扎得一丝不苟,额前几缕碎发被微风拂起。每当有队员大汗淋漓地下场,她便安静地递上一瓶水,偶尔轻声说一句“辛苦了”,声音平和,像溪水流过卵石。
陈遂在场上跑动、抢断、跃起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他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劲儿,像一团烧得过旺的火。但他每次擦着汗跑回休息区,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扫过那个树荫下的身影。
第三节结束,他喘着粗气走下场,径直朝她走去。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球衣紧贴在身上。他在她面前站定,阴影笼罩下来。许嘉宁没有后退,只是抬起眼,递上水。
陈遂接过,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大半。喉结滚动,汗水滑进衣领。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还有吗?”他问,声音因为喘息而低哑。
许嘉宁没说话,从随身的小帆布袋里摸出一颗独立包装的薄荷糖,轻轻放在他还沾着灰尘和汗水的掌心。
“补充体力。”她说。
她的手指很轻地擦过他火热的掌心,一触即分。陈遂握紧那颗糖,塑料包装硌在皮肤上。他没说谢谢,只是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球场。
许嘉宁低下头,继续整理剩下的水。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丝很淡的红。
*
比赛结束,青川一中赢了七分。陈遂最后一个离开更衣室,湿漉漉的毛巾搭在肩上。手肘处那道抢球时擦破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汗水和灰尘,火辣辣地疼。
然后他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白色纸袋。
很普通的那种,没有任何标记。他皱着眉取下,打开。
里面是独立包装的酒精棉片、一叠创可贴,还有一小管消炎药膏。摆放整齐,像精心准备的。
陈遂捏着纸袋,手指收紧。他猛地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许嘉宁正背对着他,在整理散落在长椅上的药箱。她微微弯着腰,马尾垂下来,露出纤细的后颈。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动作很慢,很仔细,把绷带卷好,碘伏瓶盖拧紧。然后她直起身,提起药箱,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陈遂靠在墙上,用酒精棉片擦拭伤口。刺痛感传来,他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这无声的、妥帖的关怀,熨烫得平整了些。
*
篮球赛的热度还没过去,月考成绩又砸了下来。
放学后的教室里,陈昭玥抓着刚发的数学卷子,哀嚎声几乎掀翻屋顶:“62分!嘉宁,我完了!我姐看到这个分数,会用眼神把我冻成冰雕的!”
许嘉宁接过卷子,温声说:“这道题和这道题,其实换一种思路就通了,我晚点给你讲。”
陈遂不知什么时候晃了过来,瞥了一眼分数,嗤笑:“陈昭玥,你这分数是对数学这门学科的基本尊重都没有。”
“要你管!”陈昭玥炸毛。
毕竟陈遂自己也不及格。
一个清冷、略带嘲弄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62分?看来陈昭玥同学把所有的数学天赋,都用来计算每天能和多少人吵满三场架了。”
三人回头。
谢辞安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肩上是夕阳的光,脸上是标准的、礼貌的、让人火大的微笑。他目光掠过炸毛的陈昭玥,看向她手里的卷子,轻轻摇头:
“这种题都能错,你的脑回路是比函数图像还曲折。”
“谢!辞!安!”陈昭玥瞬间被点燃,卷子一扔就冲过去,“你考多少分啊就在这里嘚瑟!”
谢辞安从容地侧身避开她的“攻击”,从地上捡起她的卷子,扫了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
“不高。也就刚好,是你分数的……两倍多一点。”
他故意停顿,补充:“哦,忘了,你大概需要时间心算一下。”
陈昭玥气得去抢卷子:“还给我!”
谢辞安抬手轻松避开,将卷子对折,声音恢复平常的冷淡:“想及格的话,明天放学图书馆。别带你的嗓门,吵。”
说完,他将卷子塞回她手里,对许嘉宁和陈遂礼貌性地点了下头,转身离开。背影挺拔,步态从容,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优雅的施舍。
陈昭玥对着他背影做鬼脸:“谁要你教!自大狂!”
许嘉宁轻声问:“昭玥,你们很熟吗?”
“谁跟他熟!一个年级而已,倒霉!”
陈遂看着谢辞安消失的方向,嘴角一扯,对许嘉宁低声说:“这哥们,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许嘉宁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陈遂只是笑了笑,没解释。
*
几天后,学生会办公室。
许嘉宁在整理换届资料,周司宇批阅着活动策划。夕阳把影子拉长。
“嘉宁。”周司宇忽然开口,“下学期学习部长的位置,你考虑吗?”
她抬起头:“我会努力争取。”
“以你的能力和成绩,没有问题。”周司宇顿了顿,声音放缓,“你不用那么辛苦。有些事,我可以……”
“会长。”许嘉宁抬起眼,温和但清晰地打断,“该走的流程,我会一步步走好的。”
她的眼神很静,清澈见底,却望不到底。那里面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动摇的坚持。
周司宇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好。”
他没再说别的,但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没有写下一个字。
*
周末,陈遂按照约定,带着猫粮去了车库。
小猫已经长大了一圈,看见他就跌跌撞撞跑过来,蹭他的裤脚。许嘉宁蹲在一边,正在往食盆里倒水。
“它好像重了。”陈遂说,伸手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嗯,很健康。”许嘉宁声音柔和,“就是有点挑食,不爱吃这个牌子的猫粮了。”
陈遂看着她被车库顶灯照得柔和的侧脸,忽然问:“那天……更衣室外的药,是你放的吧?”
许嘉宁倒水的动作没停。
几秒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陈遂盯着她,“不是说,我只是个‘班级管理问题’吗?”
许嘉宁放下水壶,转过头看他。
车库里的光线不算亮,她的眼睛却格外清晰。
“伤口感染了,会耽误训练。”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班级篮球赛还需要你。”
陈遂笑了,有点自嘲:“就这?”
许嘉宁沉默了一下。
“还有,”她声音轻了些,垂下眼继续整理猫粮袋,“你会疼。”
三个字,轻得像猫走过落叶。
陈遂愣住了。
很少有人会关心,他“疼不疼”。
车库外传来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小猫在他们脚边打着呼噜。空气里漂浮着猫粮和旧书本的味道,还有一丝很淡的、属于许嘉宁身上的,像是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许嘉宁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下周三,记得来。”她说,走向车库门口,“它该打疫苗了。”
“许嘉宁。”陈遂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夕阳从她身后涌进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她回过头,等他说话。
陈遂看着她,良久,终于说出那句憋了很久的话:
“……谢谢。”
许嘉宁微微弯起嘴角。
那个很浅的酒窝,又在夕阳里若隐若现。
“不客气。”她说,“路上小心。”
然后她走进那片光里,消失在了爬满爬山虎的楼房拐角。
*
陈遂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蹭他脚踝的小猫。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篮球赛时她给的薄荷糖。
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他剥开,放进嘴里。
辛辣的凉意再次席卷感官。
而那句轻飘飘的“会疼”,和那个转瞬即逝的酒窝,却像糖心最深处那点微甜,缓慢地、固执地,融化在了更深的地方。
小猫在他脚边打了个滚,露出柔软的肚皮。
陈遂蹲下来,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你说,”他轻声问小猫,“她……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小猫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眯着眼睛呼噜呼噜。
陈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吧,”他说,像是在对小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猫,我走了。”
他转身走向车库门口,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暮色里,少年背对着夕阳走远,影子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