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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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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七点二十九分,青川一中的操场。
国旗班已经就位,蓝白校服组成的方阵在晨光里安静蔓延。陈遂单肩挂着书包,晃晃悠悠穿过操场边缘的梧桐道时,升旗手正好握住旗角。
预备铃尖锐地划破空气。
他停下脚步,站在离高一(七)班队列五米外的水泥地上,抬起手腕,故意让电子表盘对着班级前列那个拿考勤板的身影。
七点三十分零七秒。
迟到,铁证如山。
陈遂插着兜,等着看那张平静的脸上,会不会出现裂缝。
许嘉宁转过头。
晨光从她侧后方打过来,给她睫毛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茸边。她看见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他期待的、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只是低下头,在考勤板上打了个勾。然后侧身,对身边的学生会干部轻声说了句什么。
那个干部点点头,往教务处方向跑去。
陈遂嘴角那点挑衅的笑,慢慢僵住了。
就这么简单?没有对峙,没有训斥,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升旗仪式开始,国歌前奏响起。所有人转向国旗方向,陈遂被晾在原地,像个误入庄严剧场的小丑。他咬了下后槽牙,最终还是慢吞吞地晃进班级队列末尾。
整个过程,许嘉宁没有再回头看他一次。
*
处分没有立刻下来。
陈遂是在周二下午,从陈昭玥那里听说细节的。
“你去教务处求情了?”他靠在走廊栏杆上,状似随意地问。
“我疯啦?”陈昭玥瞪大眼,“是嘉宁去的。她周一中午就去教务处找李主任了,说什么‘新生适应期建议教育为主’,还递了份保证书模板,说可以让你签……”
“保证书?”陈遂气笑了。
“没成啦。李主任说——陈遂要是会写保证书,太阳都打西边出来。”陈昭玥吐吐舌头,“不过处分好像真的暂缓了。哥,嘉宁这可是帮你大忙了。”
陈遂没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直接去了图书馆。许嘉宁果然在窗边的位置,面前摊着物理竞赛题集,笔尖移动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在她对面坐下。
许嘉宁笔尖没停,只在翻页的间隙抬眼看他:“有事?”
“处分的事,”陈遂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带着他特有的、懒洋洋的调侃,“谢了。没想到……学委还挺心软?”
许嘉宁终于放下笔。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像秋日雨后洗过的天空。
“陈遂同学,”她说,“学生手册第七章第四条规定,初次警告处分可因‘情况特殊’申请暂缓执行。我作为班干部,有责任为班级争取合理的处理方式。”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因此能减少违纪行为,班级量化考核分数会上升。”
原来这才是她的目的。
陈遂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他听懂了。在她眼里,他不是“陈遂”,不是那个让她或许有点头疼的麻烦男同学。他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会影响班级评分的“问题变量”。
她帮他,和帮老师整理试卷、帮班级申请流动红旗,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工作”。
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攥住了他。比被忽视更难受的,是被彻底地“客体化”。
“行。”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学委真是……尽职尽责。”
他转身走了,没看见许嘉宁在他身后,轻轻叹了口气,笔尖在“陈遂”二字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小小的圈。
*
周四,处罚落地:陈遂负责打扫他扔过烟头的那个花坛,连续一周。
放学后的校园空了大半。陈遂拎着扫帚,漫不经心地扒拉着落叶。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飘着桂花将谢未谢的甜腻气息。
扫到花坛深处时,他听见了微弱的、细细的叫声。
动作一顿。
拨开茂密的冬青树枝,他看见了一团小小的、脏兮兮的姜黄色。那是一只小奶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蜷缩在落叶堆里,身体微弱地起伏。
陈遂僵在原地。
他第一反应是骂了句脏话,左右看了看——没人。该不该管?怎么管?麻烦。
小猫又叫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要断掉。
“……真会找地方。”他低声嘟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几秒后,他骂骂咧咧地脱下了身上的校服外套。
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他小心地用外套裹住那团小东西,连落叶一起捧起来。小猫在他掌心动了动,冰凉的小鼻子蹭过他的皮肤。
他不敢动了。
“检查卫生。”
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遂浑身一僵,几乎是下意识想把小猫藏到身后,但已经晚了。许嘉宁拿着记录板,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里那团校服包裹。
时间凝固了几秒。
“它……”
“校医务室有废弃的纸箱和干净毛巾。”许嘉宁忽然开口,打断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编的解释,“猫不能喝牛奶,会腹泻。小卖部有舒化奶,我去买。”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平稳,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任何惊讶或审视的表情。
好像看见一个以打架逃课闻名的男生,蹲在花坛边捧着一只快死的小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陈遂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怀里的小猫又蹭了蹭他的手心。那种熟悉的、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又来了,但这次,棉花里好像裹着一丝……温热的暖意。
*
二十分钟后,学生会办公室角落。
一个垫着旧毛巾的纸箱里,小猫蜷在毛巾堆里,正小口舔着许嘉宁用瓶盖喂的舒化奶。陈遂蹲在箱子边,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有给小猫擦脸时沾的水渍。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给一切都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你怎么知道这些?”陈遂忽然问,眼睛盯着小猫。
“以前捡过。”许嘉宁声音很轻,“后来送人了。”
“哦。”
沉默再次蔓延,但不再紧绷。只有小猫舔奶的细微声响。
喂完奶,许嘉宁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小袋子,里面是碾碎的猫粮。“泡软了可以吃。一次不要太多。”
陈遂接过来,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指尖。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干。
“不用。它很可怜。”许嘉宁站起来,收拾书包。她的目光落在陈遂那件沾满草屑和泥点的校服外套上,停了停,“衣服……”
“没事。”陈遂立刻说,把外套胡乱团起来。
许嘉宁没再说什么。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陈遂。”
“嗯?”
“它……你打算怎么办?”
陈遂看着纸箱里已经睡着的小猫,喉结动了动。“先藏着。总不能……扔了。”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地方,最后定格在大姐陈韫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大概会皱眉,但应该……不会拒绝?
“嗯。”许嘉宁很轻地应了一声。
她离开前,从书包侧袋拿出什么,放在门边的桌子上。
是一小包未开封的湿巾,和两颗独立包装的薄荷糖。
*
那天晚上,陈遂的房间。
小猫在纸箱里睡得打呼,旁边堆着他从陈昭玥那里软硬兼施弄来的旧毛衣。书桌上,那两颗薄荷糖并排放着,糖纸在台灯下泛着微光。
陈遂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一件事:她为什么给他糖?她对谁都这样吗?
越想越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自习,许嘉宁的课桌上多了两样东西:
一包薄荷糖,和一包湿巾。
包装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新买的。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还你的。别多想。”
许嘉宁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动了动。
她没回头,但知道后排有个人正趴在桌上,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她。
她把纸条叠好,收进了笔袋最里层。
*
另一边,许嘉宁合上日记本。最后一页上,今天日期下面只有一行字:
他捡了一只猫。
动作很轻。
笔尖在句尾停顿,最终没有加上任何评价。她关上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书包里摸出那颗陈遂之前给的薄荷糖。
糖纸已经有些皱了。她小心地剥开,放进嘴里。
辛辣的凉意炸开,冲散了舌尖那点莫名的、微甜的滞重感。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