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二十三岁的许嘉宁没想到,自己还会坐这趟回青川的飞机。
窗外天空蓝得发空,像极了几年前那个九月——她第一次见到陈遂的那天。
九月的阳光像淬了金的蜂蜜,黏稠地铺满青川一中的林荫道。
许嘉宁攥着书包带子,站在高一(七)班的门口。空气里有新油漆和少年汗意的味道,教室里吵得像煮沸的水。
“嘉宁!”
陈昭玥从走廊那头跑来,马尾甩出耀眼的弧度。她一把挽住许嘉宁:“果然分到一个班!我早上求了我哥半天——”
“陈昭玥,你求人的方式就是把我书房门敲出洞?”
漫不经心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许嘉宁抬起头。
少年斜倚在楼梯拐角,蓝白校服松垮,拉链只拉到一半。他手里转着篮球,指尖抵着球面。阳光只勾勒出他半边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唇,还有一双明明带着戏谑,却因睫毛太长而显得漫不经心的眼睛。
陈昭玥立刻进入战斗状态:“陈遂!你偷听!”
“需要偷听?”篮球在他掌心停下,“整层楼都听见你在喊。”他说“嘉宁”两个字时,尾音微妙地拖长,目光落向许嘉宁。
那是一道很轻的打量。从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到规整束在脑后的马尾,最后停在她脸上。许嘉宁平静地回视。三秒钟后,他先移开了视线。
“行了,”他把篮球往腋下一夹,“走了。”
“你去哪?马上早自习了!”
“开学第一天,”陈遂头也不回地摆手,声音混在走廊渐起的铃声中,“当然是去踩踩点——看看哪堵墙,比较好翻。”
他消失在楼梯转角。
陈昭玥翻了个白眼:“别理他,我哥他这人……”她搜肠刮肚,最后泄气道,“算了,他就是个行走的校规反面教材。”
许嘉宁笑了笑,没说话。
她只是望向陈遂消失的方向。阳光填满他刚才倚靠的阴影,空气里还留着一点薄荷糖的味道。
原来,这就是陈昭玥口中那个“不学无术”的二哥。
原来,他有一双在阴影里也亮得惊人的眼睛。
*
一周后,学生会招新的红榜贴在布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许嘉宁站在人群外围,安静读完了要求。学习部长——年级前五,有组织学习活动的经验或意愿。她从书包侧袋抽出笔,在报名表上签下名字。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你真要报学习部啊?”陈昭玥咬着草莓牛奶的吸管,“我听说这届学生会长是高三的周司宇,出了名的严格,他直管学习部哦。”
“嗯。”许嘉宁把表格对折,“挺适合的。”
“哪里适合啦!天天查考勤、组织竞赛……”
许嘉宁笑着摇头,把表格投进收集箱。“我还是做点擅长的事吧。”
她转身时,没注意到二楼走廊上倚着的人。
陈遂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懒洋洋地转着篮球。他看完了全程——从她认真读公告,到签字,再到投表时微微抿起的嘴角。
“遂哥,看什么呢?”旁边的徐浩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望,“新生报名啊。你想进学生会?”
陈遂没接话。篮球在指尖停住。
他看见许嘉宁走向教学楼,背影挺直,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阳光把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边缘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么普通,又那么……扎眼。
“学习部。”他低声重复,嗤笑一声,“书呆子。”
但接下来几天,这个“书呆子”却频繁闯入他的视野——
周二下午,他翻墙出去打球,落地时正好撞见她拿着记录板在检查卫生区。她指着花坛边的烟头对同行干部说着什么,一抬头,和他四目相对。
陈遂下意识想把夹在指间的烟藏起来,随即又觉得荒谬。
许嘉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然后平静移开:“这里扣两分。”
周三中午,小卖部排队时,他听见后面女生八卦:
“学习部那个新生许嘉宁,听说周会长特别看好她,面试就问了三分钟,直接过了。”
“她有什么背景啊?”
“哪有什么背景,就是成绩好。入学测验是年级第一,甩开第二名十几分。”
陈遂捏着冰可乐的瓶子,指尖泛起凉意。
*
周四早自习,班主任领着许嘉宁走进(七)班,宣布她暂代学习委员。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陈昭玥鼓得最起劲。
陈遂趴在最后一排,从臂弯的缝隙里看她。
她站在讲台边,微微欠身:“我会尽力。”然后走下讲台,经过他的座位时,带来一阵很淡的、像是阳光晒过书本的味道。
他的脚无意识地伸出去一点。
许嘉宁停步,低头看向横在过道的球鞋,然后抬起眼看他。
“同学,”她说,“麻烦让一下。”
声音平静,像秋日的湖面。
陈遂盯着她看了三秒,慢吞吞地把脚收回来。她点头致谢,走向自己的座位。
那一整天,陈遂都没能再睡着。
周五放学,陈遂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关于他本周旷课两次、迟到三次的“问题”。
他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的梧桐树,直到另一个声音响起。
“报告。”
许嘉宁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门口。她是来送全班的数学练习册的。
班主任让她进来,顺便指着陈遂说:“许嘉宁,你是学习委员,以后多提醒着点陈遂同学。”
许嘉宁放下作业本,看向陈遂。
陈遂也看着她,嘴角勾起惯有的、带着挑衅的笑。
“好啊,”他说,“那就麻烦学委了。”
许嘉宁没接他的挑衅。她只是对班主任点了点头:“好的,老师。”
离开办公室时,夕阳把走廊染成橙红色。陈遂插着兜走在她后面半步,忽然开口:
“喂。”
许嘉宁停下脚步,回头。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让视线与她齐平:“你真要管我?学习委员……管得了我翻墙,管得了我旷课,管得了我——”
“陈遂同学。”许嘉宁打断他。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投入他心湖。
“学生守则第二十一条,”她说,“旷课累计三次,予以警告处分。你已经两次了。”
她抬起眼,直视他:“下周一升旗仪式,如果你迟到,就是第三次。”
陈遂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而是因为她的眼睛——那么近,他能看见自己微愕的倒影,也能看见她眼底那片不容动摇的、清醒的底色。
许嘉宁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另外,”她补充道,“你上周五在花坛边扔的烟头,害我们班卫生扣了两分。下周的卫生值日,请你补上。”
说完,她转身走了。
马尾在夕阳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陈遂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忽然笑出了声。
“许嘉宁。”
他念着这个名字,感觉舌尖像是擦过一颗裹着细砂的薄荷糖。
有点涩,有点麻,还有一股压不住的、陌生的痒。
远处传来篮球撞地的声音,校园广播站开始播放放学音乐。陈遂插着兜,慢悠悠地往楼下走。
走到布告栏前时,他停下脚步。
学生会的招新结果已经公示。学习部的新成员名单里,“许嘉宁”三个字工工整整地排在第一个。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尖在玻璃橱窗上,极轻地划了一下。
正好划过“宁”字的最后一笔。
“遂哥,走不走?”徐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遂收回手,插回兜里。
“走。”
他若无其事地转身,跟上徐浩的脚步。
走出两步,徐浩忽然凑过来:“你刚才摸橱窗干嘛?玻璃上有灰?”
陈遂脚步顿了顿。
“嗯。”他说。
徐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陈遂没回头。只是插在兜里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起来。
——那里还残留着玻璃冰凉的触感,和划过那个“宁”字时,一瞬间说不清的、陌生的痒。
他骂了一句自己都听不懂的脏话,加快脚步走进夕阳里。
三楼某间教室的窗边,许嘉宁正收拾书包。陈昭玥叽叽喳喳说着周末计划,她偶尔点头,嘴角带着温和的弧度。
然后她无意间抬头,目光掠过楼下的布告栏——
一个少年站在橱窗前,正抬着手,像是在触摸什么。
夕阳太晃眼,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看见,他的指尖,刚好落在她的名字上。
许嘉宁的动作顿了一下。
“嘉宁?走啦!”陈昭玥催她。
“……嗯。”她应了一声,背起书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布告栏前已经空了。
只有那个被指尖划过的“宁”字,在暮色里,泛着模糊而微妙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