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步》允和喵

4、第 4 章

　　青川一中的图书馆在下午五点半之后，会陷入一种沙沙的寂静。

　　陈昭玥冲进阅览区时，谢辞安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他面前摊着一本硬壳精装书，手边放着一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钢笔，连笔尖反射的光都透着冷淡的秩序感。

　　“迟到了十一分钟。”他没抬头，声音平直得像把尺子，“你的时间观念和你的数学成绩，在等比数列的两端。”

　　陈昭玥把书包重重放在对面椅子上：“要你管！路上堵车！”

　　“你所谓的‘堵车’，是指被三只麻雀拦路，还是和五个熟人进行了场均超过两分钟的无效社交？”

　　“谢辞安！”陈昭玥压低声音磨牙，“你是不是不气我就不会说话？”

　　谢辞安终于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她气鼓鼓的脸，然后落在那张62分的数学卷上。

　　“开始吧。”他推了推眼镜，“在你把这张卷子供起来之前。”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是一场单方面的、高密度的知识碾压与语言攻击。

　　“这道题，正确答案是C。你选B，说明你不仅不会解，连瞎蒙都缺乏基本运气。”

　　“公式记反了。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上周四的课堂小测，你也是在这里栽的吗？”

　　“计算错误。建议你检查一下自己的脑内计算器，是不是该换电池了。”

　　陈昭玥无数次想掀桌走人，但每当她真的瞪过去，谢辞安就会用笔尖点着卷子，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说：“看这里。我只讲一次。”

　　然后他真的能三言两语，把一道她盯了半小时的题讲透。

　　憋屈，但有效。

　　*

　　中途休息时，陈昭玥瘫在椅子上，生无可恋地啃着从书包里摸出来的半包饼干。

　　谢辞安从自己书包里取出一个保温杯，拧开，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然后又拿出一个同款的玻璃饭盒，打开，里面是切得大小完全一致的水果块。

　　陈昭玥看呆了：“你……来图书馆野餐？”

　　“糖分补充。”谢辞安用自带的小叉子叉起一块苹果，“以及，纠正你一个认知错误——这不是野餐，是科学配比的能量补给。”

　　“……”陈昭玥翻了个白眼，把饼干包装捏得哗啦响。

　　谢辞安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饼干，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只是从饭盒里又取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小纸袋，推到她面前。

　　“什么？”陈昭玥警惕。

　　“坚果。比你的工业膨化制品更能维持血糖稳定。”他语气平淡，“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吃那些……”

　　陈昭玥盯着那个小纸袋看了三秒，一把抓过来：“吃就吃！毒不死我！”

　　她拆开，里面是混合坚果，颗颗饱满。她塞了一把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谢辞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书。

　　*

　　补习结束，窗外天色已染上橙红。

　　陈昭玥看着自己卷子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以及旁边新写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的解题思路，心情复杂。她确实懂了，但过程堪称精神凌迟。

　　“下周三。”谢辞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语气像在发布实验室日程，“同一时间。如果你能保证迟到不超过五分钟，并且将无意义提问的频率降低百分之三十，我可以考虑讲解期末压轴题题型。”

　　陈昭玥把卷子塞进书包，哼了一声：“谁要你考虑！”

　　她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

　　谢辞安还坐在那里，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正低头整理文件夹，手指拂过纸页边缘，动作细致得像在处理文物。

　　那一刻，他看起来……居然有点安静。

　　“喂。”陈昭玥忽然开口。

　　谢辞安抬起头。

　　“那个……”她别开视线，“……谢谢。”

　　说完，她转身就跑，马尾在走廊光里甩出一道飞扬的弧线。

　　*

　　谢辞安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收回目光。

　　他重新低下头，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了停。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照片上的女孩趴在桌上睡着了，睫毛安静地垂着，手里还松松地攥着一支笔。

　　那是上周他拍的。

　　她不知道。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书包最内层。起身时，目光扫过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她走之前回头看他那一眼，想起她说“谢谢”时别开脸的别扭样子。

　　嘴角动了动，很淡，几乎看不出。

　　然后他背起书包，走出图书馆。

　　走廊尽头，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

　　「10月27日，她今天吃了坚果，说了谢谢，跑得很快。
　　下次带草莓味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屏，继续往前走。

　　月光落在他肩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而备忘录里那条记录，和很多条相似的记录一起，安静地躺在手机深处——

　　像一颗一颗，只给一个人看的星星。

　　*

　　同一片月光下，另一个少年正蹲在车库里。

　　陈遂给小猫添完粮，看着它埋头苦吃，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加了一行字：

　　「她说会疼。」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又在后面补了一行：

　　「下周三打疫苗，记得。」

　　他收起手机，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你说，”他轻声问，“她周三会来吗？”

　　小猫只顾着吃，没理他。

　　陈遂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出车库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图书馆门口看见谢辞安低头看手机的样子——那人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

　　“神经病。”他骂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在骂谁。

　　然后他插着兜，慢慢走远。

　　月光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投在城市的两个角落。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但他们口袋里，都装着同一个秋天。

　　和很多很多，还没来得及说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