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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还有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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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最后一周,热得连风都带着火气。
周一傍晚,两人在图书馆刚坐下不到半小时,头顶的灯忽然闪了闪,灭了。
整个阅览区陷入短暂的黑暗,然后应急灯亮起微弱的光。
“什么情况?”陈遂抬头。
管理员拿着扩音器走过来:“同学们抱歉,电路故障需要检修,图书馆今天提前闭馆,请大家有序离开。”
周围响起一片哀嚎。陈遂收拾书包,看向许嘉宁:“怎么办?”
许嘉宁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二十。
“回家?”她说。
“这才几点。”陈遂把书包甩到肩上,“我知道附近有家咖啡馆,有空调有座位,去不?”
许嘉宁犹豫了一下。
“反正你回家也是学习,”陈遂说,“那边还安静点。”
“……好。”
咖啡馆在街角,门面不大,但推门进去凉气扑面而来。暖黄色的灯光,深棕色的木质桌椅,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角落里放着慵懒的爵士乐,声音刚好盖过窗外的车流声。
陈遂去吧台点单,很自然地回头问她:“冰美式,不加糖?”
许嘉宁点头,心里微微一动——他记得。
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和亮起的霓虹灯牌。
“许老师,”陈遂看着玻璃窗上两人的倒影,“咱们这算不算约会?”
许嘉宁抬眼:“算补习换场地。”
陈遂笑:“行吧,你说了算。”
咖啡送上来,陈遂的是加冰的柠檬茶。他吸管戳进冰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为什么不喝咖啡?”许嘉宁问。
“喝了晚上睡不着。”陈遂说,“我本来就容易失眠。”
“因为学习压力大?”
“以前是,”陈遂想了想,“现在……也不全是。”
他没说后半句。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音乐和偶尔的杯碟碰撞声。许嘉宁小口喝着咖啡,目光落在窗外经过的行人身上。
“你小时候,”陈遂忽然开口,“除了学习,还喜欢干什么?”
许嘉宁转回头:“怎么问这个?”
“随便聊聊呗,”陈遂说,“总不能天天说物理题。难道你小时候就捧着物理题?”
她沉默了几秒:“学过钢琴。”
“真的?学到几级?”
“十级。小学毕业那年考的。”
“厉害啊。”陈遂撑着下巴看她,“那后来怎么不学了?”
“初中开始忙竞赛,没时间了。”许嘉宁说,“而且……也没什么必要继续了。”
“可惜了,”陈遂说,“我还想听你弹呢。”
许嘉宁没接话,只是低头搅了搅咖啡。
“我小时候,”陈遂主动说,“喜欢打篮球。暑假天天泡在球场上,晒得跟炭似的。”
“现在也黑。”
“……许老师,咱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许嘉宁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第一次打班级赛,我为了抢个篮板,脚踝扭了,肿得跟馒头一样。”陈遂比划着,“在家躺了两周,我妈天天骂我。”
“活该。”
“是啊,活该。”陈遂笑,“但那时候就觉得,打球特痛快,什么烦恼都能扔一边。”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很亮的光。许嘉宁看着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在车库里做题的样子——皱着眉,笔尖用力,像在跟全世界较劲。
现在他还会较劲,但那股戾气淡了很多。
“你打球的时候,”她轻声说,“是什么样子?”
陈遂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就……拼命三郎那种吧。”他说,“不管输赢,都要打完最后一秒。”
许嘉宁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陈遂觉得,她好像透过这个问题,看到了他更多的样子。
*
周二补习结束,走出图书馆时,傍晚的风终于带了点凉意。
许嘉宁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橘粉色的晚霞,忽然说:“去江边走走吧,今天不太热。”
陈遂顿住脚步,转头看她。
夕阳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下眼睑投出细小的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作业是第三页”一样自然。
“行啊。”陈遂应得很快,怕她反悔似的,“走走走。”
江边离图书馆不远,走路十五分钟。这个点散步的人很多,有遛狗的老人,有跑步的年轻人,还有像他们一样并肩走着的学生。
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确实比市区凉爽。
两人沿着护栏慢慢走,谁都没说话。手臂偶尔会因为步调不一致而轻轻相碰,然后分开,过一会儿又碰在一起。
经过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时,许嘉宁停下了脚步。
陈遂跟着停下,看着她。
“想吃?”他问。
许嘉宁没说话,只是从钱包里拿出零钱,买了一个粉色的棉花糖。棉花糖机嗡嗡作响,糖丝缠绕成蓬松的一大团。
她接过,撕下一小块,剩下的递给陈遂。
陈遂看着那团粉色的云朵,笑了:“许老师,这好像不符合你高冷学霸的人设。”
“吃不吃?”许嘉宁抬眼看他。
“吃。”陈遂接过,咬了一大口,糖丝粘在嘴角。
许嘉宁也小口吃着自己那一点,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其实很少吃这些,但今天忽然就想试试。
继续往前走时,江对岸亮起了灯光。建筑物轮廓被勾勒出来,倒映在江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有个街头艺人在弹吉他,唱着一首老歌。许嘉宁放慢脚步,听了半首。
陈遂就站在她身边,也听着。
歌唱完了,艺人朝他们点点头。许嘉宁从包里拿出两枚硬币,放进他面前的盒子里。
“你还随身带零钱?”陈遂问。
“习惯了。”许嘉宁说,“以前上学路上经常遇到。”
走到一处观景台,许嘉宁扶着栏杆停下来。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她轻声说:“这里风景很好。”
陈遂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梢,看着江灯在她眼睛里映出的光点。
“嗯。”他说,“很好。”
他想说些什么,但所有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就这样安静地站着,也很好。
*
周三晚上,陈家餐桌。
陈昭玥筷子都没拿稳就开始说:“谢辞安今天给我讲了一道题,超级难!我听了三遍才听懂!”
林静雅给她夹了块排骨:“那你要谢谢人家。”
“我说请他喝奶茶,他说不用。”陈昭玥撇嘴,“妈,你说他是不是嫌弃我?”
“人家是客气。”陈韫淡淡开口,她今天回家吃饭,看起来有些疲惫。
陈遂埋头吃饭,没参与话题。
林静雅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你那个‘补习老师’,最近怎么样?”
陈遂筷子顿了顿:“挺好。”
“天天这么补习,人家不嫌烦?”陈伯钧忽然开口。他平时很少过问这些。
“不烦,”陈遂说,“她……挺负责的。”
陈伯钧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那孩子,成绩是不是一直很好?”
“年级第一。”陈遂说,“没掉过。”
陈伯钧点点头,没再说话,但那个点头里有些别的东西。
陈韫抬眼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陈遂一眼,没说话。
林静雅给丈夫盛了碗汤,轻声说:“孩子知道上进是好事。”
陈遂继续吃饭,但心里明白:父亲开始关注了。
这不是坏事,但也不是纯粹的好事。
*
周四晚上,两人各自在家准备礼物。
陈遂坐在书桌前,第三次打开那个浅绿色的信封。里面是那对枫叶书签,在台灯下泛着金属光泽。
他在卡片上写了又撕,最后留下的只有一行字:
给许老师。
——陈遂
没有多余的废话。他觉得,她应该懂。
把信封封好,放进书包的夹层。他计划着,生日前一天送出去——不压在当天,不给她压力。
而同一时间,许嘉宁坐在自己房间里,重读那封信。
信不长,就两页纸。她写了这些日子看到他进步的点滴,写了他解题思路的变化,写了他从“为了约定而学”到“为自己而学”的转变。
最后一段她斟酌了很久:
“物理竞赛的路很长,但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保持这份专注和韧性,未来还有很多可能。”
没有提到感情,没有越界的词汇。但每一句都在说:我看见了你的努力,我认可你的成长。
她把信折好,和马克杯放在一起。杯壁上那行烫金的“One step at a time.”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用素色的包装纸包好,系上深蓝色的丝带——她记得他常穿这个颜色的衣服。
礼物放在抽屉里,等待合适的时机。
她不知道的是,陈遂也在等待。
*
周五下午,两人在市图书馆总馆查资料。
四点左右,天色忽然暗下来。管理员匆匆走过来:“同学们,气象局发布暴雨橙色预警,图书馆要提前闭馆进行安全检查,请大家尽快离开。”
外面已经开始下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
两人收拾好东西下楼,发现门口已经挤满了等车的人。雨势太大,出租车根本打不到。
陈遂用软件叫车,屏幕上显示:预计等待时间40分钟。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他皱眉。
雨幕连成一片,街对面的建筑都模糊了。
陈遂忽然说:“跑吧。”
许嘉宁转头看他:“什么?”
“跑到前面那个商场,”陈遂指着两百米外的建筑,“那里有室内打车点,肯定比这儿好等。”
许嘉宁看着瓢泼大雨,犹豫了。
“敢不敢?”陈遂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少年气的挑衅。
两秒后,许嘉宁点头:“敢。”
“走!”陈遂拉起她的手腕,冲进雨里。
雨水瞬间打湿了全身。眼睛睁不开,呼吸里都是水汽。陈遂紧紧拉着她的手腕,在雨中奔跑。
许嘉宁跟着他,书包在背后沉重地晃动。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冰凉,但她没停。
两百米,在暴雨里显得格外漫长。
跑到商场门口时,两人都喘着气,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陈遂抹了把脸上的水,看向许嘉宁——她的头发全贴在脸上,校服衬衫湿透了,还在往下滴水。
然后他笑了。
许嘉宁也笑了。
是那种抑制不住的笑,从喉咙里溢出来,在空旷的商场入口回荡。
“许老师,”陈遂喘着气说,“你这样,真的一点都不‘学霸’了。”
“嗯。”许嘉宁还在笑,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陈遂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开怀,这么没有负担。
他愣了两秒,然后很自然地用袖子去擦她脸上的水:“擦擦,跟小花猫似的。”
许嘉宁没躲,任由他动作。
袖子是湿的,其实擦不干什么,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足够亲密。
车终于叫到了。坐进出租车时,冷气开得很足,许嘉宁打了个喷嚏。
陈遂立刻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他今天难得带了件薄外套。
“谢谢。”许嘉宁小声说,把外套裹紧了些。
衣服上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属于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陈遂看着她披着自己外套的样子,心跳得有点快。他扭过头看窗外,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街景在雨幕中流动。
他想:刚才拉着她手腕奔跑的时候,她的手指好像轻轻回握了一下。
也许只是错觉。
但他希望不是。
*
周六下午,陈遂给许嘉宁发消息:「许老师,今天补习吗?」
过了一会儿回复:「图书馆闭馆。」
Sui:「那……出来逛逛?」
许老师:「去哪?」
Sui:「书店?你说想找的那本参考书到了。」
许老师:「好。」
这次的书店是家新开的,在商场三楼,空间很大,有专门的阅读区。
许嘉宁果然找到了那本参考书——《高中物理竞赛解题思维进阶》。她翻开目录看了几眼,眼睛亮起来:“这本的章节设置很好。”
“买呗。”陈遂说。
去结账时,陈遂抢先一步扫了码:“上次你请我喝奶茶。”
许嘉宁看着他:“那是上周的事了。”
“那也是请了。”陈遂把书装进袋子,递给她。
两人在书店待了一下午。陈遂看篮球杂志,许嘉宁看那本新买的参考书。偶尔她会指着某道题说“这个解法很有意思”,陈遂就凑过去看。
肩膀挨着肩膀,呼吸很近。
离开时经过礼品区,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包装纸和丝带。两人都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些色彩。
但谁都没说什么。
走出书店,陈遂说:“下周六我生日。”
许嘉宁转头看他:“嗯,我知道。”
“你会来吗?”陈遂问得直接。
许嘉宁看着他,晚霞的光照进她眼睛里。
“……会。”她说。
陈遂笑了,那种从心底溢出来的笑:“那就好。”
*
晚上,陈遂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备忘录。
里面又多了几条:
「7.24 图书馆停电,去咖啡馆,她小时候弹钢琴」
「7.25 江边散步,她买了棉花糖,分我一半」
「7.27 暴雨,拉着她在雨里跑,她笑了,特别好看」
「7.29 书店,她说会来我生日」
他盯着最后那条看了很久,然后在手机日历上,8月13日那天标了三个星号。
给陈昭玥发消息:「下周六,帮我个忙。」
陈昭玥秒回:「什么忙?帮你布置场地?帮你拖住爸妈?帮你制造二人世界?」
Sui:「……你少看点偶像剧。」
老妹:「那你要干嘛?」
陈遂想了想:「到时候再说。」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还有七天。
而同一片夜空下,许嘉宁打开抽屉,看着那个包装好的礼物。
她在信的最后一页,用铅笔加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陈遂,祝你生日快乐。”
写完,她轻轻舒了口气。
窗外,蝉鸣如潮。
八月了。
夏天还在继续。
而有些期待,正在悄无声息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