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步》允和喵

21、第 21 章 “暑假第一

　　七月的第一天，热浪准时抵达。

　　陈遂站在许嘉宁家小区门口那棵香樟树下，手里拎着两杯冰豆浆。晨光穿过叶隙，在他脚边碎成跳动的光斑。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

　　七点二十五，单元门开了。

　　许嘉宁走出来时，陈遂愣了半秒。

　　她今天没扎马尾，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发尾带着刚洗过的微卷。身上是条浅绿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衬得皮肤格外白。

　　这是陈遂第一次见她披头发，第一次见这条裙子——和之前那条蓝色的不一样，这条更薄，风一吹就贴着小腿飘。

　　“早。”许嘉宁走到他面前，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柔软。

　　“早。”陈遂递过豆浆，“暑假快乐，许老师。”

　　许嘉宁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轻轻舒了口气：“谢谢。”

　　去图书馆的路上，陈遂故意走得很慢。许嘉宁配合他的步速，小口喝着豆浆，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起。

　　“你说，”陈遂开口，“我们现在像不像那种每天结伴去补课的中学生？”

　　许嘉宁瞥他一眼：“我们就是中学生。”

　　“……也是。”陈遂笑了。

　　她也笑了，很浅的一个弧度，但眼睛弯了。

　　陈遂别开视线，盯着前方蒸腾热气的柏油路，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不太一样。

　　*

　　图书馆四楼，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还空着。

　　许嘉宁从书包里拿出两本教材——一本是高一下的物理竞赛入门，另一本，陈遂瞥见了封面：《高二物理（上册）》。

　　他手指顿了顿。

　　许嘉宁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把高一下那本推到他面前，高二那本放在自己手边。

　　“今天开始，”她语气认真，“我是你的竞赛老师。”

　　陈遂立马坐直：“好的，许老师。”

　　许嘉宁被他这副正经样子逗得嘴角微扬，但很快收住，翻开教材：“先从运动学进阶开始。”

　　第一节课讲相对运动和加速度合成。陈遂一开始跟得上，还在草稿纸上画小车和斜面的示意图。但到了“科里奥利力初步”，他的笔停下了。

　　那些公式和矢量方向开始缠绕。

　　许嘉宁察觉到了。她放慢语速，重新抽了张纸，画了一个更详细的示意图——地球自转、纬度、运动方向，箭头标得清清楚楚。

　　陈遂盯着图看了三分钟，忽然抬头：“就像两个人转着圈丢沙包？”

　　许嘉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差不多。”

　　“你早这么比喻我不就懂了？”陈遂松口气。

　　“我以为你知道。”许嘉宁轻声说，但眼角有笑意。

　　课后练习题是一道综合运动分析。陈遂读了题干，开始列方程。许嘉宁就在他对面，打开了那本高二上的教材，安静地看着。

　　十分钟过去，陈遂卡在第三步。

　　二十分钟，他换了种思路，又卡住。

　　二十五分钟，他烦躁地把笔扔在桌上。

　　笔滚了几圈，停在许嘉宁手边。她抬头，目光扫过他草稿纸上的死胡同，平静地说：“休息十分钟吧。”

　　陈遂没说话，起身去了洗手间。

　　冷水扑在脸上，他盯着镜子里那个眉头紧锁的自己。

　　回到座位时，许嘉宁正在整理笔记。见他回来，她轻声说：“第一次接触这种思维，卡住很正常。”

　　陈遂坐下，盯着那道题：“你第一次学的时候，花了多久？”

　　许嘉宁想了想：“十分钟。”

　　陈遂：“……”

　　“但是，”她补充，“我是看了三本参考书，做了三十道同类题之后，才在十分钟内解出来的。”

　　陈遂看向她。

　　她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安慰，只是在陈述事实。

　　“每个人都不一样，所以，”许嘉宁把笔递还给他，“你第一次做，花半小时，不丢人。”

　　陈遂接过笔，笔杆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重新看向那道题，换了个角度——不是从公式出发，而是从物理情景出发。先在脑海里想象那个运动过程，再倒推需要哪些条件。

　　思路忽然通了。

　　虽然计算还是慢，虽然步骤写得磕磕绊绊，但当他写下最终答案时，抬头看见许嘉宁在笑。

　　不是嘴角微扬的那种，是真正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陈遂呆住了。

　　许嘉宁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笑得太过，迅速收起笑容，低头翻书：“……继续吧。”

　　那个笑容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直到午休铃声响起。

　　*

　　中午，许嘉宁接到母亲电话。

　　“你爸爸路过那边，给你们带了午饭。”

　　陈遂瞬间坐直。

　　十分钟后，许建明骑着电动车出现在图书馆门口。他穿着简单的polo衫，手里提着保温袋，看见陈遂时温和地笑了笑：“嘉宁说你们在补习，辛苦了。”

　　“叔叔好。”陈遂站得笔直。

　　许建明把保温袋递给女儿：“你妈妈做的凉面，还有绿豆汤，冰镇的。”他看向陈遂，“小陈也一起吃，别客气。”

　　“谢谢叔叔。”

　　许建明没多留，只是对许嘉宁说：“晚上早点回来，妈妈炖了汤。”

　　“好。”

　　临走前，许建明又看了陈遂一眼。那眼神有关心，有审视，但没有反对。

　　保温袋里是两份凉面，配菜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两盒冰绿豆汤。陈遂吃第一口就抬头：“好吃。”

　　“我妈妈手艺很好。”许嘉宁说。

　　“看出来了。”陈遂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跟你爸妈说了我们在补习？”

　　“嗯。”许嘉宁点头，“每周一三五上午，二四下午。”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陈遂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意味着，许家父母知道，且默许。

　　陈遂一下子就春心萌动。

　　午饭后的图书馆有些昏昏欲睡。冷气开得很足，许嘉宁从包里拿出那件薄外套——陈遂送的那件，披在身上。

　　下午继续能量守恒与动量综合。陈遂又卡住了，这次是一道弹性碰撞叠加摩擦力的题。
　　他尝试了三种方法，全部走进死胡同。

　　许嘉宁看着他草稿纸上越写越乱的公式，轻声说：“去天台透透气吧。”

　　图书馆顶楼的小天台，热浪扑面而来。但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城市的轮廓线。

　　陈遂靠在栏杆上，冰柠檬水的杯壁凝满水珠，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我是不是太笨了？”他忽然问。

　　许嘉宁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如果你笨，就不会从428名进到249名。”

　　陈遂扭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挺直。

　　“竞赛思维和应试思维不一样，”她继续说，“你需要时间转换。我当初……”她停顿了一下，“也花了三个月的时间适应。”

　　其实她只花了一个月，但这么说，他会好受点。

　　陈遂没说话，只是仰头喝了口柠檬水。

　　回到座位，许嘉宁换了一种讲法——她不再从公式开始，而是先描述一个实际现象：两个滑块在粗糙平面上碰撞，会发生什么？

　　然后再问：如果要计算它们最终停在哪里，需要知道什么？

　　陈遂听着，忽然抓住了关键：“所以得分阶段？碰撞瞬间用动量守恒，滑行阶段用动能定理？”

　　许嘉宁眼睛一亮：“对。”

　　他重新解题，这次思路清晰。虽然计算时还是慢，虽然写步骤时反复检查单位，但当最终答案和参考答案一致时，他长舒了一口气。

　　抬头，许嘉宁正看着他，眼神里有赞许。

　　“很棒。”她说。

　　就两个字，但陈遂觉得，比喝了十杯冰柠檬水还舒服。

　　*

　　傍晚五点，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

　　两人收拾书包时，陈遂瞥见许嘉宁那本高二上的教材，里面夹着一张便签，露出的一角写着“第三章电磁感应”。

　　她已经看到那么后面了。

　　他心里那点隐约的预感又浮上来——她走得太快了，快到他需要奔跑才能勉强跟上。

　　但他没问。

　　送她到小区门口，陈遂说：“明天见。”

　　“明天见。”

　　“明天……我还来接你？”

　　许嘉宁看着他，犹豫了大约一秒钟，然后点头：“好。”

　　陈遂笑了：“那八点二十，老地方。”

　　“嗯。”

　　她转身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陈遂。”

　　“嗯？”

　　“明天……”她顿了顿，“你不用来太早。”

　　说完快步走了，裙摆在小腿边荡开涟漪。

　　陈遂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楼门口，笑了很久。

　　*

　　晚上，许家餐桌上。

　　周文慧给女儿盛汤：“今天学得怎么样？”

　　“还好。”许嘉宁接过汤碗。

　　许建明夹了块排骨：“小陈那孩子，挺有礼貌的。”

　　周文慧看了丈夫一眼，没多说什么。

　　饭后，许嘉宁回到房间，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高二的物理教材。她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开始预习。

　　周文慧敲门进来，看见女儿桌上的书，轻声问：“会不会太累？暑假也要放松一下。”

　　许嘉宁摇头：“不会，我喜欢看这个。”

　　母亲站在她身后，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别熬太晚。”

　　“知道了。”

　　房门关上，许嘉宁的笔尖在纸上停住。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只是觉得，时间好像总不够用。

　　同一时间，陈遂坐在书桌前。

　　他打开备忘录：

　　「7.1：暑假第一天。她披着头发，穿绿裙子。我卡题三次，她笑了一次。」

　　「她说：明天不用来太早。」

　　写完，他看着那句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窗外蝉鸣如潮，一声高过一声，宣告着盛夏的全面降临。

　　而明天，还有后天，还有整个七月的每一天，他都能见到她。

　　*

　　第一周在重复中过去，但每一天都有细微的不同。

　　周二早晨，许嘉宁在楼下等他时，手里多拿了一盒切好的水果。打开，是西瓜和芒果，排列整齐。

　　周三下午，图书馆冷气太足，她披着他的外套睡着了。头枕在臂弯里，碎发遮住半边脸。陈遂不敢动，看了她十分钟，直到她睫毛颤动醒来。

　　周四解题时，遇到一道需要联立七个方程的难题。两人头几乎凑在一起，许嘉宁的头发拂过陈遂的手背，很轻，像羽毛。

　　周五下午，窗外突然暴雨。图书馆停电半小时，应急灯昏暗的光线里，陈遂小声说：“其实这样也挺好。”

　　许嘉宁在黑暗里问：“什么？”

　　“没什么。”陈遂说。

　　但其实他想说：这样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刻，挺好。

　　*

　　周五分别时，陈遂说：“明天周六。”

　　许嘉宁：“嗯。”

　　“自由安排。”

　　“……所以？”

　　“所以，”陈遂看着她，“明天不去图书馆。”

　　许嘉宁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去看电影吧，”陈遂说，“真正的电影，不是讲座。”

　　他记得，这是他们第二次约电影。第一次是五月，她复赛成功后，那场庆祝电影。

　　许嘉宁沉默了一会儿。

　　雨后的傍晚，空气潮湿温热，蝉鸣暂歇，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好。”她说。

　　陈遂的心跳在那一刻变得清晰。

　　“那明天下午两点，”他说，“我来接你。”

　　“嗯。”

　　许嘉宁转身走进小区，这次没有回头。

　　陈遂站在暮色里，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许嘉宁回到家，打开那个铁皮盒子。

　　她放进去两样新东西：

　　①今天的草稿纸，上面有那道他们一起解出的难题。陈遂还在空白处写了一句：「许老师真厉害。」

　　②冰豆浆的杯套，上面印着日期：7月1日。

　　盒子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糖纸、电影票根、钢笔丝带、便利贴、书签……

　　零零碎碎，拼凑起来，是一个少年从冬天走到夏天的全部足迹。

　　她盖上盒盖。

　　窗外，夏夜深沉，星子稀疏。

　　明天要和他去看电影。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也悄悄快了一拍。